头顶的白炽光扎眼,映得妈妈脸上哀戚的表情分毫毕现。
季霜白攥紧了筷子,扭头抵触地避开了她忽然湿红的眼眶。
这时候才来心疼她同情她,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曾经季霜白心里最恨最厌世的时候,脑子里印刻的最深的一个念头,就是恨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让她总是活得这么不开心,这么难过。
可是现在,那股怨恨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是一个真正长大的成年人了,她可以处理好自己糟糕的生活和一切情绪,她来为自己兜底,不需要再迁怒任何人。
季霜白想得很明白。
但还是无法直面母亲那一双含泪的眼睛。
尤其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是为了她而出现。
她受不了,干脆强硬转移话题:“你还不打算和那个人离婚啊?”
那个人,代指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一个无能的,只会窝里横欺负自家妻儿,毁掉了家里的一切,最后还有脸出轨享乐的杂种。
不幸的家庭有千千万万种不幸,但像这种父亲,好像每个不幸的家庭里都生长着一模一样的一个。
季霜白恨他,家里的所有人都恨他。
可她的母亲却一边恨他,一边又舍不得离开他。
季霜白厌恶她的背刺。
却也明白,她作为旧时代的贤妻良母,已经被那个社会彻底驯化,不敢反抗压在身上的封建枷锁,连骨头都是软的。
她被背叛了很多次以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现在,她只旁观,不再出手推波助澜。
除非有一天,她的妈妈,能靠自己从跪着到站着,从就快吸干她血的那块猩红土地上,勇敢爬起来,她才会再次伸出援手。
然而,希望落空,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熟悉的抱怨。
刚才坐在对面还心疼自己女儿的母亲,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个需要女儿安慰保护的心智更年幼的小女孩。
季霜白面无表情,毫无动容地继续低头吃饭。
她咀嚼得很用力,像在恶狠狠撕咬谁的血肉,暴躁与烦闷让她的心脏膨胀成一个皮越来越薄的气球,不知道哪一秒就会嘭的一声炸掉。
她眼神冷硬地盯着桌上一桌子让她彻底丧失了食欲的饭菜,很想像之前她妈说的那样没良心,干脆把饭菜打包,连带着她那哭泣不止的小女孩母亲一起丢出门去。
季霜白放下筷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在这次她妈妈有了长进,意识到什么,擦擦眼泪,很快停止了向她输送负面情绪。
妈妈起身进了厨房,把一摞很高的便当拎出来,把饭桌收拾干净,再将那些她已经洗好切好分装的蔬菜和肉给季霜白展示。
她的嗓音还带一点哭过的沙哑,叮嘱却很认真:“我知道你工作忙,就帮你备好了三天的菜,外卖那些都不健康,你还是少吃点……明天要吃的就放冷藏,不然就放冷冻,别忘记了,这些随便炒一下就熟了,不费你时间……”
这些分装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一眼扫过去,荤素都很均衡,就知道她妈妈担心她不吃蔬菜,特意混搭的。
季霜白静静看着,静静听着。
心里那座即将喷涌岩浆吞噬一切的狂暴火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分装盒上的冰凉时,被这一点可笑的冷气给忽然降温,火山又慢吞吞地陷入休眠了。
真可笑啊。
她像一条被妈妈用绳子套牢的狗,总是被她拽着走,她想散步就散步,想快跑就拉紧缰绳不顾死活拖着她跑。
她的情绪好坏与否,全在她心念变化之间。
这世间或许唯有母亲,能对一个人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力。
季霜白难以忍受,控制不住地质问她:“妈,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们母女之间,早就已经没有可以叙温情的余地了,不是吗?
客厅里的灯光诡异闪烁了一下,妈妈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又慢慢把脸转到一边去,没让季霜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空调输送的冷气温度越来越低,母女间的沉默仿佛长出了冰刺,又似下了一场雨,把两个人都给淋湿了。
窗户外的夜色浓重,天空没有一颗星星,连月亮也销声匿迹,只剩一片揉搓不开的粘稠黑泥。
季霜白耐心等着她罕见的沉默,等着她接下来要放出的大招。
是借钱?是替老家亲戚求个人情?还是她那废物老公又惹出了祸端要她的孩子们去摆平?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绝不可能答应。
她背靠坚硬的椅背,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姿不羁,目光斜向上,眼神凌厉防备,是一种很强势的抵御姿态。
时间过去了好久。
又或许只是几分钟。
但已经漫长到让季霜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终于,她的母亲身体动了动,向她的方向轻微倾斜,可又隐忍克制住。
无数次的交锋与对峙,她们曾经除了母女之外是敌人是畸形的姐妹亲戚和同事。
可这一次,她只是说:“我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那嗓音细细发颤,含着泪,带着哽咽,和很多季霜白读不懂的思念与复杂情绪。
浑浊的泪滴砸碎在被她擦干净的桌子上,溅开一朵很大的水花。
有几秒钟,季霜白都无法反应过来。
但紧接着,她的拧成山的眉头骤松,表情陷入了微妙的茫然。
她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她在说,她很想她。
可正因如此,季霜白才感到极度的不适应和不理解。
她的妈妈,那个除了在婚姻关系里会显露脆弱,其余时间都强悍暴躁得像一头凶猛的雌虎一样的粗犷女人。
怎么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季霜白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受什么刺激了?被短视频洗脑了?还是加入了她不知道的邪教组织?
是针对她的陷阱吗?还是?
季霜白握紧了拳,无所适从,浑身有蚂蚁在爬一样感到别扭。
她突然起身,朝门口走去。
妈妈在身后紧跟一步,慌乱焦急道:“女仔……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的。
这里好像是她的家吧?
但季霜白没能露出无语表情,也无法疑惑她为什么问出这种奇怪的逻辑不通的问题。
她被钉在原地。
被那句很久远很久远的,恍惚间只在她年幼懵懂的孩童时期才听见过的昵称,给唤得心尖震颤发麻。
“……我下楼去买瓶饮料。”
真是疯了。
季霜白现在怀疑自己压根就没从公司那场午休里醒来。
否则,怎么她妈妈开始梦到那句说哪句?
“又喝饮料,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健康,你要多喝点水知不知道……”
妈妈听见她的回答,皱起眉头,条件性反射地唠叨了她几句。
她走过来,往季霜白手里塞了样东西,仰头,已是满脸纵横,泪眼婆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霜白已经长得比妈妈还要高了。
季霜白沉默看着妈妈眼里汹涌的泪光,实际上心里很无措。
她看着那只颤抖地抬起来的,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似乎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她的脑袋。
可那动作却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来之不易的梦境。
最后,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剐蹭过脸颊,只为她将一缕散落在脸颊的发,别到了耳朵背后。
“……去吧。”
她说。
眼泪颗颗砸落,朦胧的目光一寸一寸不舍地打量着她的女儿。
后悔、心疼、内疚、痛苦……还有一缕不太坚定,摇摆不前的勇气和释怀。
妈妈冲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浸满眼泪的丑丑的笑,好像想叫她放心地离去。
那只手抓住季霜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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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明明想要挽留,却还是松开了手。
她哽咽着,不舍得:“要是、要是你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妈。”
季霜白没回答。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其实她很想无所谓地嘲笑她说,她就是下楼去买瓶饮料,干嘛弄得像生离死别再也不会见到一样。
但是太肉麻了,她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最终,竟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
那扇白色的,安装在她出租屋里的防盗门,在她跨过去的那瞬间,眨眼就变成了记忆里的那扇绿漆小木门。
等季霜白猛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脚踏入了虚空。
磅礴的精神力回归,冲击着她的大脑和灵魂,周围的小区消失殆尽,化作漫天银河星海。
她甚至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璀璨星火里,感知到了两颗分别属于扶御和巫北重的精神海。
他们在担心她。
忧虑焦躁烦闷担心,这些情绪浓重到她不必靠近就可以远远感受得到。
【??封印:B级精神力。】
那颗漂浮在她精神海里的白色虫茧,好像变小了一些,茧外壳上的红字显示,她的精神力又升级了。
可这些她现在一点都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季霜白在走出那扇回忆里的小门,走入精神海的那一刻,就僵在了原地。
她心脏慌乱跳动,仓促回头。
却只捕捉到千里之外,那扇即将消失的小木门,和那个佝偻着身躯,保持倚靠门口目送她的渺小黑色人影。
那是她的妈妈。
季霜白颤栗着眨了一下眼睛,妈妈就和那扇童年的小木门一起,再也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就是她们母女俩在世间的最后一场遇见。
梦境走到尽头,她们之间最后一丝一缕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季霜白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脑子里的这个念头出现,无言的悲伤和焦急顷刻间大爆发。
一股被抛弃的慌张和无助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季霜白顾不上流泪,她开始奋力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就好像木门这边的精神海才是她的一场梦,而那一头她的妈妈粗心大意,竟然把她给落下了。
一个人类就算过得再痛苦,可她怎么能没有母亲呢?
她自母亲的血肉中诞生,一睁开眼就是她温暖的怀抱,哪怕后来她们开始争吵、彼此怨怼,甚至长时间分隔两地不愿见面……可她怎么能真的失去她的母亲呢?!
倘若上天要她以现在这个年纪就死去,那她死也该死在母亲的怀抱里!
这片黑色的星海广袤无垠,无边无际,更不存在时间和方向这种东西。
季霜白在寂静无声,恍若整个宇宙只有她一人的世界里狂奔。
可她找不到妈妈了。
季霜白站在原地到处扭头寻找,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崩溃抓住自己的头发,焦虑心慌到了极致,在几次哽咽又强撑后,她终于像个几岁小孩一样嚎啕大哭急得跳脚。
她的精神海因她的情绪而剧烈震颤,天地星河倒转,隐隐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她感受到来自远方的扶御和巫北重的接连呼唤。
可她不愿意回应,她的意识更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不管不顾,呜咽着抹着眼泪到处找,到处找。
直到——
咔嚓一声。
那枚虫茧又裂开了一道黑色缝隙。
蓦然间,她的脑袋里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及,突然解封。
一场陌生的交谈以录音回忆的方式钻入她的脑海当中:
谈话的发起者,是一道嗓音甜美的年轻女声,她的声音空灵悠远,拥有抚平人心的能力,轻易就让人心生信赖与亲近。
她说:【你愿意和我做一场交易吗?】
【我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条件是——拿你的人生来和我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