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份草药采集早早结束。
落日余晖在森林和云海的天际夹缝中迸发,漫天霞光渲染,映照在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上空,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红色冷火在枝叶上燃烧。
倦鸟长啼归林,猛兽也悄然藏匿阴影,无论这一天收获如何,当夜色逐步降临,就该回家了。
“……所以,你还有很多套这样的衣服?那这些你都是在哪里买的呀?啊?不用钱,自己织??用的什么……蛛丝?!”
季霜白往后扯了扯自己的兜帽,睁大了眼睛,频频被巫北重的回复震惊,又忍不住扭头去询问更多。
余晖被头顶繁茂的树叶遮挡,他们慢悠悠穿梭在已经有些昏暗的森林里,四周静谧,空气湿冷粘稠,连虫鸣也歇息了,白日里被阳光压下的腐朽土腥气又翻涌了上来,附近只有几人脚踩枯叶的窸窣声,和季霜白毫不遮掩音量的惊讶和好奇询问。
她左手边一臂远的距离,站着身材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也罕见洋溢着愉快笑容的巫北重。
原本他还是跟在她身后的,不知怎的,逐渐就变成跟她并排着一起走了。
而她右手边,是和她手牵着手,一路上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浑身萦绕着低气压的扶御。
他明明情绪不对,可季霜白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除了只要季霜白扭头看他时扶御必定百分百露出的完美微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季霜白的身高……
两只身量颀长发育极好的虫族,一左一右把季霜白夹在了中间,形成一个非常明显的“凹”字。
要是有人从远处看,估计会直接拍板道:这哪里是陷入三角恋的小情侣?明明是带娃出行的一家三口!
而个子长得矮的唯一好处也终于出现了。
扶御和巫北重在季霜白头顶电光火石的硝烟战场和各种死亡眼神交汇,季霜白她根本就看不见!
除了觉得头皮微麻,有点凉飕飕的外,一切都是岁月静好。
或许她其实已经察觉了。
但她现在也是真心没空搭理闹小别扭的扶御。
毕竟她还有好多的问题想要问巫北重,比如说“你有人类服饰的设计图纸吗?这些衣服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哈??靠追剧??!”“我去……这么多?!你的影视知识储备量恐怖如斯!”
季霜白接连发出惊呼赞叹。
巫北重顺势邀请她去自己的巢穴里参观,“黑色小蜘蛛虽然坏了,但我还有一只绿色的备用,它可以投屏,我在巢穴里打造了一个专门的地下电影院,一比一复刻人类的影厅,要一起追剧看电影吗?”
“哇……”
季霜白张大嘴巴,震惊难以溢于言表。
忽然,她握拳假咳一声,险之又险地克制住差点就要答应他的欲望。
感受到右手边那股阴郁的低气压犹如实质,仿佛山林倾倒,风雨欲来,马上就要电闪雷鸣乌云滚滚落下暴雨了。
季霜白连忙讪笑着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改天、哈哈,改天吧……对了你的衣服有这么多,全都是用自己吐的蛛丝做的吗?”
如此生硬的转折,季霜白用空着的左手擦了擦汗,但她已经没招了。
扶御的手掌冰冰凉,苍白毫无血色,她刚才又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扶御敏锐察觉,竟然还故意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不让她看。
……这气性大的。
不过她刚才只顾着和巫北重聊天,的确冷落他了,要换做是自己被这样忽视,她心里也不会好受。
巫北重掀了掀眼皮,漠然看了扶御一眼。
照理来说,像扶御这种朝三暮四摇摆不定,还心胸狭窄毫无容人雅量的雄虫,应该是最不得雌性喜爱的。
可季霜白的反应,有些与众不同。
扶御都这么作了,她竟然还会反过来哄着他顾忌着他的情绪。
要换做是别的雌虫,别说冷脸,在扶御不笑的那一刻,她们的巴掌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扇他脸上了。
这给扶御惯得。
巫北重慢慢蹙眉,简直蹬鼻子上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顶着满脑袋疑惑和不解看完的那些狗血无脑宫斗、宅斗、仙侠、职场等雌竞剧。
虽然很不愿意这样想季霜白,但她这委屈自己来哄雄性的举动,难道是受这些影视剧的影响太深……变成传说中的恋爱脑了?
巫北重心中忧虑,脸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平静回复季霜白刚才的疑问:“是,我的吐丝量很多,而且地蛛天生是织造能手,基本只会穿用自己吐的蛛丝做成的衣服……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量身定制。”
不等季霜白拒绝,巫北重引诱般补充道:“用我吐的蛛丝所做的衣物,防火、防水、防虫、防静电,普通冷热武器无法摧毁,有一定的遮掩自身气息的效果,且轻薄柔软,穿上以后冬暖夏凉,再比如同样是用草药汁浸泡过,你现在穿的普通衣料需要七件,穿我的蛛丝做的,只需要一件。”
“……”
季霜白不知道地蛛的蛛丝在虫族有多畅销,也不知道以巫北重的等阶,他吐的丝究竟珍贵到了何种地步,实际目前能用上同等品质的,整个虫族也就只有森网地蛛的王虫一个。
但她知道巫北重不会说谎。
听完他的介绍,她瞬间就意识到这绝对是个好东西!还是她现在正好需要的好东西!
可是……
季霜白扭头,犹豫地去看扶御的表情。
她并不是怕扶御,非要等扶御点头了才算。
而是即便巫北重的东西再好,她和他再聊得来,他们之间真正认识,也不过才半天的时间而已。
还有她身上穿的被巫北重拿来比较贬低的衣服,是扶御曾经收留她时,第一时间就给她买来的。
长久以来,衣服脏了他手洗,需要浸泡遮掩气息的药汁也是全程由他处理,那工序如此复杂繁琐,扶御从没说过一句累,他心甘情愿照顾自己,让她这个一无所有没人在意的小废物,也能享受王室公主般的地位和待遇。
如果一遇到好东西,就选择抛弃扶御的真心,那她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她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品行高尚的人,也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
但她知道自己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条件护短。
在这个世界上,乃至整个万千宇宙,愿意对她好的人也寥寥无几。
因此每拥有一点偏爱,她都会无比珍视感激。
现在,她先遇到的是真心待她的扶御,然后才遇见巫北重。
所以在她这里,哪怕只是扶御的坏情绪,也远胜于巫北重给的一切!
在明知道扶御对巫北重有意见的前提下,她不能越过他去接受巫北重的示好。
季霜白认真道:“谢谢,但是不……”
婉拒的话并没有顺利脱口而出,一只温凉暖白的手掌轻轻捂了捂她的嘴唇。
季霜白怔怔仰头,看着扶御月凉如水的眸光在她身上轻盈旋绕一圈,而后眺向另一边的巫北重。
他嗓音微冷,对讨厌的虫子没有温柔以待的义务,直接质问:“你能给她多少蛛丝?”
巫北重恢复高冷疏离表情。
他也讨厌和这只虫子说话。
他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全部。”
扶御勉强满意,但依旧挑剔:“量身定制就别妄想了,如果和阿白接触了这么久还不能为她制作合适的衣裙,你干脆自己找条河跳了吧。”
卡在两人中间的季霜白默默目移。
又出现了,无比罕见的毒舌版扶御……骂了巫北重就不能再说她了哦。
巫北重没说话。
实际上,比起吵架,他更喜欢效率更高的打架。
如果不是季霜白还在这,他已经和扶御再度开打了。
扶御毫不在意他的反应,颔首道:“那么先做三套,今晚十二点前送过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
巫北重抬头,透过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幕,判断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傍晚七点。
可用细密易断还附带毒素与强粘性的蛛丝制作衣服,还是专门给雌性的精美定制版,一套下来他不眠不休最少也要三天时间。
而三套,五个小时?
他冷冷觉得,扶御这是想死了。
就是他忍耐度再高,此刻也受不了地质问了一句:“……你以什么身份指使我?”
还是太优雅了,要不是见季霜白很吃扶御那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模样,他会骂得比现在粗鲁一万倍。
而面对他的尖锐质疑,并没有任何身份可以指使他的扶御眸光闪了闪,似乎在谋划些什么。
其实早在巫北重再一次明晃晃尾随在他们身后,而季霜白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对他翻白眼,反而还主动跟他搭话问他问题开始,扶御就已经在思考对策了。
迎面是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身边是已经被对方吸引的自己的心上人,他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并拆散他们?
以巫北重那一旦认准了目标就必定死咬不放的性格,和他那并不逊于自己的高阶雄虫的实力……他真的能阻止他对季霜白的求偶吗?
如果不能,他又该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及在季霜白心里的份量,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陪伴与照顾季霜白的这段时光,能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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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两边,足以压倒巫北重的底牌吗?
思绪翻飞间,无数个问题雾化凝结,变作一地黑白筹码,落子棋盘。
刚才他沉默了一路,也在脑海中辩证厮杀了一路。
季霜白以为他吃醋了在闹情绪……情绪确实有,但不足以让他当着情敌的面表现出来。
他思索着,看着季霜白由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发现她冷落了自己后的心虚内疚,开始投鼠忌器,连想要巫北重的蛛丝也顾忌着他而选择了拒绝。
扶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注视着她。
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
他很想哄她,想像从前一样笑着安慰她,让她随心所欲不用考虑任何事情。
可是他忍耐住了。
他的心脏里像藏了一锅汤,温水冷火,是季霜白一次又一次的扭头关心,往里面添柴点燃了火光。
她很在意他的情绪。
无论巫北重想要给她的东西再好,可她始终是坚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咕噜噜,锅底被烈火烹得发红发烫,锅里水花沸腾冒出一个又一个滚烫破裂的泡泡,不必加任何的调料,热汤香喷喷的浓郁气息已经温暖充盈了他整个胸腔。
他看见了那道倾斜向自己的曙光。
在季霜白又一次偷偷扭头来瞧他的表情时,他故意别开了脸去。
可季霜白没有因此生气。
反而,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温热小巧的手不自觉发紧,扭头就准备认真拒绝巫北重的利益诱惑。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扶御抬手捂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他心中欢喜愉悦,仿佛被宇宙无穷尽的幸运与美满眷顾了。
很微小的一次试探,但他成功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夜沉如一潭静止的黑水,四周不见光,三人也不约而同在森林里停下了脚步。
扶御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最近的一棵年迈古树。
被威胁的大树颤了颤,从顶端的枝干上垂下来一条粗壮的藤蔓,接住了扶御丢来的发光宝石,老实巴交地充当一颗照明用的背景板。
宝石光芒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迎着巫北重冷漠逼人的目光,扶御微微一笑,语气温柔沉静,掷地有声:“你不是想向阿白求偶么?”
“巧了,我是她的正夫。”
蓦地,鸦雀无声。
别说巫北重,连刚知道这个消息的季霜白也是一脸诧异难以置信。
她仰头看向幽暗森林中,扶御那张莹白发光依旧温润俊美的脸庞,感受到被他牵着的手掌心里,他的指尖忽然轻轻挠了挠她,痒意直窜上她的心口,仿佛在她心尖上搔弄。
她立即默契意识到,扶御这是想让她在外人面前配合他一下。
没有过多犹豫,毕竟人类在特定场合下和自己熟悉的异性假装一下情侣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纯粹帮个忙而已,更何况扶御刚才和巫北重的一连串“讨价还价”,本质上也都是为了她的利益。
虽然有点羞耻,但季霜白还是果断选择站在扶御这边,配合着点头说:“对,没错,他就是我的正夫。”
她还不清楚在虫族,正夫的地位和权利可以有多大。
但在这个雌尊雄卑,一个雌性可以有很多雄夫的宇宙里,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吃亏,而且就只是说说而已。
然而,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围彻底一片死寂。
?
季霜白缓慢地左右摇头,疑惑看着身边两个同时陷入沉默的虫族。
扶御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满脸说不尽的春风得意,眼里闪烁的激动与狂喜看得季霜白有些头皮发麻。
而另一边,巫北重一派孤独寂寥,周身好像下起了无人能体会的苍茫大雪,那张哑光质地的深色皮肤竟然隐隐发白,看起来……就好像有一点死了。
季霜白:??
此时的季霜白还不知道她一时的心软配合,为未来的自己埋下了多少难言的故事和事故。
她很迷茫,怀疑刚才那句话难道是说错了?
可她只是顺着扶御的话说而已啊……
季霜白挠挠头,摸不着头脑。
指尖碰到额头的那一瞬,季霜白愣了愣。
一旁的扶御敏锐注意到她的异常,手掌跟着探向她的额头,同时关心问道:“阿白,怎么了?”
触碰到季霜白滚烫的皮肤后,他一顿,脸色骤变。
昏胀与眩晕来得措不及防,季霜白只来得及虚弱说一句:“我好像发烧了…”
下一秒,她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