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夏清羽没有回住舱。
逐浪号已经驶入更深的海域,夜里的风比白天冷得多。后甲板只亮着几盏低照度航行灯,远处海面沉在黑暗里,偶尔翻起一道银白的浪脊,又很快消失。
她站在栏杆边,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
母亲的声音仍在耳边。
清羽。
只有两个字,却像把十二年的时间一下子撕开。
母亲失踪时,她十五岁。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夏岚可能已经不在了。她也学会了用“失踪”代替“死亡”,用调查、档案和实验数据代替思念,仿佛只要自己足够理性,就不会再变回十五岁那年的女孩,站在母亲留下的空房子里,等一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可刚才,母亲叫了她的名字,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夏清羽低下头,眼眶一点点发热。她闭上眼,将那股悲伤压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别让她的眼泪靠近那枚水晶。虽然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说,但一定是有原因的。
身后传来气密门开启的声音。
夏清羽站在背光的角落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甲板夜间开放到十一点。”
江星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比平时更冷,他还是在一片漆黑的甲板上找到了她。
夏清羽看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
“十七分钟。”
“江工连我发呆的时间也要精确到分钟?”
“怕你算错。”
“我只是心情不好,不是失去计算能力。”
江星野没有接话。
片刻后,一只纸杯递到她面前。
杯口冒着很淡的热气。
夏清羽低头闻了一下:“奶茶?”
“勉强算。”
她接过来,冰凉的掌心立刻被温暖包住。
“船上还有奶茶?”
“没有。”
“那这是什么?”
“咖啡机、奶粉和焦糖糖浆的错误组合。”
夏清羽尝了一口。
甜度很淡,茶味也不浓,确实称不上标准的奶茶,但喝到胃里却很舒服。
风越来越大,吹乱她的长发。江星野向前一步,站到她外侧,高大的身影挡住风口。
夏清羽侧头看他:“你挡什么?”
“风。”
“风从四面来。”
“先挡一面。”
他说得理所当然。
夏清羽握着纸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星野对她的照顾不热烈,不解释,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乔妮告诉你我在这里?”她问。
“她只说你没回去。”
“所以你就来找我?”
“巡舱经过。”
夏清羽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另一只杯子。
“巡舱还带两杯热饮?”
“多做了一杯。”
“还带耳机?”
江星野垂眼,看向搭在指间的有线耳机。
他停了一秒。
“值班无聊。”
夏清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星野。”
“嗯。”
“你找借口的时候,逻辑没有平时那么严谨。”
他面不改色,从口袋里取出耳机,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停在她面前。
“听吗?”
“什么歌?”
“《潮汐尽头》。”
前奏响起,她有些意外地转头:“你也听这个?”
“很奇怪?”
“不像你的风格。”
“你对我的了解,本来也不多。”
她动作微顿。
江星野已经戴上另一只耳机,望向远处的海面。
“七年前听过一次,后来一直留在歌单里。”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机里响起一段很轻的前奏。没有激烈的鼓点,只有钢琴和隐约的潮声,女声低低唱着某段漫长的等待。那是她读大学时循环过很久的一首歌。后来母亲失踪的案卷重新被封存,她便再也没有听过。
耳机线从两人之间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碰到彼此的袖口。
他们靠在栏杆上,站得不近,却因为同一副耳机,被迫留在一个刚好的距离里。
她听见歌声,也听见他很轻的呼吸。
“你知道回声海湾吗?”江星野忽然问。
夏清羽摇头。
“哪儿?”
“没有确切位置。”
“传说?”
“嗯。”
她有些意外:“你还会讲传说?”
江星野望着海面,慢慢开口。
“传说有一片海湾,四面都是很高的岩壁。水手离开前,会站在岸边,把最想说的话喊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岩壁会保存声音。”
“保存多久?”
“有人说几个月,也有人说几十年。”
夏清羽捧着纸杯:“听起来不太科学。”
“科学解释是声波在特殊结构里反复折射和回荡。”
“我就知道你一定要拆台。”
“还没说完。”
“你继续。”
“有人在很多年后经过相同的潮位、相同的风向,会听见那些声音重新回来。”
“都听见过什么?”
“告别,名字,或者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这故事是谁编的?”
“不知道。”
“那你信吗?”
“不信。”
夏清羽转头看他:“不信还讲给我听?”
江星野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落在他镜片边缘,将他的神情遮得很淡。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今晚可以相信。”
夏清羽握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她今晚需要相信,母亲的声音真的能穿过漫长岁月,重新回到等它的人身边。
夏清羽低下头。
奶茶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杯壁仍是温的。
“科学只能解释声音为什么会留下。”江星野道。
“传说呢?”
“解释人为什么愿意等它回来。”
她心口忽然一酸。
“你等过吗?”
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海风掠过甲板。
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一句很轻的尾音。
江星野转过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回避。
“等过。”
夏清羽的呼吸微微一滞。
“等什么?”
“一个答案。”
“等到了吗?”
“人回来了。”他说得很平静,“答案还没有。”
夏清羽移开视线,故意看向海面,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许久。
江星野问:“刚才看见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老了一点。”夏清羽轻声道,“和我记忆里不一样。”
江星野听着。
“她额头有血,脸色很差,可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只有十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哑。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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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那就先做一会儿十五岁。”
夏清羽怔住。
江星野看着她,眼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无法逃开的认真。
“今晚不用当夏老师,也不用当海洋鉴定师。”
“那我当什么?”
“夏清羽。”
“有区别吗?”
“有。”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被风吹红的眼尾。
夏清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做什么?”
“看是不是要哭。”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说着,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指腹离她眼尾不过半寸。淡淡的迷迭香气息被海风吹散,又重新落回来。
两人的视线靠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镜片后,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也能看见里面透着的担忧。
江星野先收回了手。
“没结晶。”
语气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确认。
夏清羽却很久没有动。
“你就这么怕我哭?”
“我不想你有危险。”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些凉了。
江星野伸手:“给我。”
“做什么?”
“换一杯热的。”
“不用了。”
“凉了。”
“我可以喝凉的。”
“你刚做完实验。”
“那又怎样?”
“容易胃疼。”
夏清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胃疼?”
江星野顿了一下。
“七年前的夏令营,你半夜吃冰淇淋,第二天没去讲座。”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缺席的是我的汇报。”
“所以你记仇?”
“嗯。”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
夏清羽笑了。
这是她从实验室出来以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江星野看着她,眼尾那层冷意也淡了一点。
他伸手拿走她的纸杯。
“在这等我。”
“你真去换?”
“嗯。”
“江星野。”
他停下。
“谢谢。”
江星野没有回头。
“奶茶而已。”
夏清羽望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谢的不是奶茶。
他也知道。
可他们都没有说破。
—
防火门内侧,何知遥安静地站了片刻。她原本来找江星野确认第二轮实验的数据。通讯器里没有人回应,值班人员说他去了后甲板。
她推开门时,正好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夜色里。
夏清羽耳边戴着一只耳机,江星野戴着另一只。
他站在外侧,替她挡住大半海风。
夏清羽仰头看他说了句什么,江星野抬手碰了一下她的眼尾。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江星野。
何知遥没有再往前。
她认识他很多年,从大学到研究院。他会替同事修坏掉的终端,会主动接最麻烦的夜班,也会在危险来临时保护大家。
那些都是江星野会做的事。
可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走进一个人的悲伤。不追问,不解决,也不要求对方立刻振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像那个人的情绪,本身就值得他花时间。
何知遥垂下眼,关掉手里的通讯器。她站了几秒,转身离开。防火门合拢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