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的眼泪会结晶 > 12. 第一次眼泪
    实验结束后,夏清羽没有回住舱。

    逐浪号已经驶入更深的海域,夜里的风比白天冷得多。后甲板只亮着几盏低照度航行灯,远处海面沉在黑暗里,偶尔翻起一道银白的浪脊,又很快消失。

    她站在栏杆边,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

    母亲的声音仍在耳边。

    清羽。

    只有两个字,却像把十二年的时间一下子撕开。

    母亲失踪时,她十五岁。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夏岚可能已经不在了。她也学会了用“失踪”代替“死亡”,用调查、档案和实验数据代替思念,仿佛只要自己足够理性,就不会再变回十五岁那年的女孩,站在母亲留下的空房子里,等一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可刚才,母亲叫了她的名字,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夏清羽低下头,眼眶一点点发热。她闭上眼,将那股悲伤压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别让她的眼泪靠近那枚水晶。虽然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说,但一定是有原因的。

    身后传来气密门开启的声音。

    夏清羽站在背光的角落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甲板夜间开放到十一点。”

    江星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比平时更冷,他还是在一片漆黑的甲板上找到了她。

    夏清羽看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

    “十七分钟。”

    “江工连我发呆的时间也要精确到分钟?”

    “怕你算错。”

    “我只是心情不好,不是失去计算能力。”

    江星野没有接话。

    片刻后,一只纸杯递到她面前。

    杯口冒着很淡的热气。

    夏清羽低头闻了一下:“奶茶?”

    “勉强算。”

    她接过来,冰凉的掌心立刻被温暖包住。

    “船上还有奶茶?”

    “没有。”

    “那这是什么?”

    “咖啡机、奶粉和焦糖糖浆的错误组合。”

    夏清羽尝了一口。

    甜度很淡,茶味也不浓,确实称不上标准的奶茶,但喝到胃里却很舒服。

    风越来越大,吹乱她的长发。江星野向前一步,站到她外侧,高大的身影挡住风口。

    夏清羽侧头看他:“你挡什么?”

    “风。”

    “风从四面来。”

    “先挡一面。”

    他说得理所当然。

    夏清羽握着纸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星野对她的照顾不热烈,不解释,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乔妮告诉你我在这里?”她问。

    “她只说你没回去。”

    “所以你就来找我?”

    “巡舱经过。”

    夏清羽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另一只杯子。

    “巡舱还带两杯热饮?”

    “多做了一杯。”

    “还带耳机?”

    江星野垂眼,看向搭在指间的有线耳机。

    他停了一秒。

    “值班无聊。”

    夏清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星野。”

    “嗯。”

    “你找借口的时候,逻辑没有平时那么严谨。”

    他面不改色,从口袋里取出耳机,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停在她面前。

    “听吗?”

    “什么歌?”

    “《潮汐尽头》。”

    前奏响起,她有些意外地转头:“你也听这个?”

    “很奇怪?”

    “不像你的风格。”

    “你对我的了解,本来也不多。”

    她动作微顿。

    江星野已经戴上另一只耳机,望向远处的海面。

    “七年前听过一次,后来一直留在歌单里。”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机里响起一段很轻的前奏。没有激烈的鼓点,只有钢琴和隐约的潮声,女声低低唱着某段漫长的等待。那是她读大学时循环过很久的一首歌。后来母亲失踪的案卷重新被封存,她便再也没有听过。

    耳机线从两人之间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碰到彼此的袖口。

    他们靠在栏杆上,站得不近,却因为同一副耳机,被迫留在一个刚好的距离里。

    她听见歌声,也听见他很轻的呼吸。

    “你知道回声海湾吗?”江星野忽然问。

    夏清羽摇头。

    “哪儿?”

    “没有确切位置。”

    “传说?”

    “嗯。”

    她有些意外:“你还会讲传说?”

    江星野望着海面,慢慢开口。

    “传说有一片海湾,四面都是很高的岩壁。水手离开前,会站在岸边,把最想说的话喊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岩壁会保存声音。”

    “保存多久?”

    “有人说几个月,也有人说几十年。”

    夏清羽捧着纸杯:“听起来不太科学。”

    “科学解释是声波在特殊结构里反复折射和回荡。”

    “我就知道你一定要拆台。”

    “还没说完。”

    “你继续。”

    “有人在很多年后经过相同的潮位、相同的风向,会听见那些声音重新回来。”

    “都听见过什么?”

    “告别,名字,或者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这故事是谁编的?”

    “不知道。”

    “那你信吗?”

    “不信。”

    夏清羽转头看他:“不信还讲给我听?”

    江星野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落在他镜片边缘,将他的神情遮得很淡。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今晚可以相信。”

    夏清羽握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她今晚需要相信,母亲的声音真的能穿过漫长岁月,重新回到等它的人身边。

    夏清羽低下头。

    奶茶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杯壁仍是温的。

    “科学只能解释声音为什么会留下。”江星野道。

    “传说呢?”

    “解释人为什么愿意等它回来。”

    她心口忽然一酸。

    “你等过吗?”

    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海风掠过甲板。

    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一句很轻的尾音。

    江星野转过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回避。

    “等过。”

    夏清羽的呼吸微微一滞。

    “等什么?”

    “一个答案。”

    “等到了吗?”

    “人回来了。”他说得很平静,“答案还没有。”

    夏清羽移开视线,故意看向海面,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许久。

    江星野问:“刚才看见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老了一点。”夏清羽轻声道,“和我记忆里不一样。”

    江星野听着。

    “她额头有血,脸色很差,可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只有十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哑。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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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机里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那就先做一会儿十五岁。”

    夏清羽怔住。

    江星野看着她,眼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无法逃开的认真。

    “今晚不用当夏老师,也不用当海洋鉴定师。”

    “那我当什么?”

    “夏清羽。”

    “有区别吗?”

    “有。”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被风吹红的眼尾。

    夏清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做什么?”

    “看是不是要哭。”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说着,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指腹离她眼尾不过半寸。淡淡的迷迭香气息被海风吹散,又重新落回来。

    两人的视线靠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镜片后,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也能看见里面透着的担忧。

    江星野先收回了手。

    “没结晶。”

    语气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确认。

    夏清羽却很久没有动。

    “你就这么怕我哭?”

    “我不想你有危险。”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些凉了。

    江星野伸手:“给我。”

    “做什么?”

    “换一杯热的。”

    “不用了。”

    “凉了。”

    “我可以喝凉的。”

    “你刚做完实验。”

    “那又怎样?”

    “容易胃疼。”

    夏清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胃疼?”

    江星野顿了一下。

    “七年前的夏令营,你半夜吃冰淇淋,第二天没去讲座。”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缺席的是我的汇报。”

    “所以你记仇?”

    “嗯。”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

    夏清羽笑了。

    这是她从实验室出来以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江星野看着她,眼尾那层冷意也淡了一点。

    他伸手拿走她的纸杯。

    “在这等我。”

    “你真去换?”

    “嗯。”

    “江星野。”

    他停下。

    “谢谢。”

    江星野没有回头。

    “奶茶而已。”

    夏清羽望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谢的不是奶茶。

    他也知道。

    可他们都没有说破。

    —

    防火门内侧,何知遥安静地站了片刻。她原本来找江星野确认第二轮实验的数据。通讯器里没有人回应,值班人员说他去了后甲板。

    她推开门时,正好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夜色里。

    夏清羽耳边戴着一只耳机,江星野戴着另一只。

    他站在外侧,替她挡住大半海风。

    夏清羽仰头看他说了句什么,江星野抬手碰了一下她的眼尾。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江星野。

    何知遥没有再往前。

    她认识他很多年,从大学到研究院。他会替同事修坏掉的终端,会主动接最麻烦的夜班,也会在危险来临时保护大家。

    那些都是江星野会做的事。

    可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走进一个人的悲伤。不追问,不解决,也不要求对方立刻振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像那个人的情绪,本身就值得他花时间。

    何知遥垂下眼,关掉手里的通讯器。她站了几秒,转身离开。防火门合拢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