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库外的蓝光只亮了一秒。
快得像一道错觉。
夏清羽站在警戒线外,还没看清那抹光究竟从哪里亮起,江星野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他的动作太快,手臂擦过她肩侧,带起一阵很淡的迷迭香。
“别动。”
声音不重,却绷得很紧。
夏清羽怔了一下。隔着他的肩,她只能看见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感应灯已经重新暗下去,走廊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星野却没有立刻让开。他盯着样本库的监测灯,手指按在腕间的通讯器上,指节微微发白。
“已经灭了,你还挡着我做什么?”
他这才回过头。
“刚才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头晕?”
“没有。”
“耳鸣、胸闷,或者——”
夏清羽忍不住打断他:“要不要顺便问问我血压?”
江星野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换作平时,他大概会冷淡地回一句“可以”。可这一次,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依然紧绷。
“别拿这个开玩笑。”
夏清羽微微一怔。
“我真的没事。”夏清羽只好朝他伸出手。“要不你自己确认?”
他垂眼看向她递过来的手。
“确认什么?”
“脉搏。”她故意道,“江工不是担心我突然晕倒吗?”
江星野看了她两秒,竟真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夏清羽原本只是想逗他,手腕被他碰住以后,却忽然安静下来。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手指,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更凉。
“怎么样?”她问。
江星野没有马上松手。
“有点快。”
“刚才被你吓的。”
夏清羽看着他的侧脸。
“江星野,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他操作终端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你脉搏可能比我还快。”
“你没测。”
“可以现在测。”
她朝他伸出手。
江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没理。
夏清羽往前递了递:“不敢?”
他终于转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夏清羽,别再吓我第二次。”
夏清羽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只剩船体运行的低鸣。江星野已经移开视线,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的一句失言。可她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别再吓他第二次。
第一次,是七年前她突然消失,让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夏清羽慢慢收回手,“知道了。”她轻声说。
——
梁峻成收到异常报告后,很快把相关人员叫到临时会议室。
何知遥调出水晶监测曲线。
“没有接触,没有门禁,也没有主动声波刺激。唯一变化是夏老师经过走廊。”
闻绍庭靠在椅背上:“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本人就是触发条件?”
“目前只能确认相关性。”何知遥道,“一次数据不够。”
梁峻成问:“能否隔离复现?”
江星野先开口:“不建议立即复现。”
闻绍庭看向他:“理由?”
“触发机制不明,安全阈值不明。”
“只是站在观察区,不直接接触样本。”
“昨晚她也没有直接接触,身份权限还是被调用了。”
夏清羽坐在桌边,没出声。她知道他不是反对实验。他只是反对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后果时,把她当成最快捷的验证工具。
何知遥将另一组数据放大。
“还有一件事。”
屏幕上出现逐浪号当天的设备工作表。
“刚才蓝光出现前,船上的声呐系统启动过一次校准。频率很低,持续不到三秒。”
梁峻成皱眉:“声波传到样本库了?”
“按结构计算,能量衰减后几乎可以忽略。”何知遥道,“但时间完全重合。”
夏清羽看着那条频率记录。
“昨晚的样本库里,也出现过类似的声音。”
“你确定?”何知遥问。
“很轻,我当时以为是警报余波。”
江星野伸手,将两段波形叠在一起,它们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有一个极短的频率区间,几乎重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北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声呐校准十分钟后还要再做一次。”
梁峻成抬头:“能延后吗?”
“航行需要,最多推迟十五分钟。”
何知遥快速计算:“不需要让夏老师进入样本库。只要她站在观察区,保持足够距离,样本全程封闭。我们只记录响应,不进行任何额外刺激。”
江星野没有立刻同意。
夏清羽却先开口:“可以。”
他转头看她。
“不接触水晶。”她也看着他,“你全程在旁边。”
江星野目光沉了一点。
“出现任何不适,立刻中止。”
何知遥低头整理数据,指尖停了一瞬。江星野从来不是容易妥协的人。可夏清羽只说了一句“你全程在旁边”,他就退了一步。这不像说服,更像一种他们自己才明白的约定。
—
十分钟后,样本库外的观察区完成封闭。
夏清羽站在玻璃墙后。
隔着两道气密门,蓝色水晶安静地躺在恒温箱里。它看起来依旧普通,甚至比拍卖会上更黯淡。
江星野站在她右侧,手指搭在紧急中止键旁。
何知遥负责监测数据。
梁峻成和闻绍庭站在更后方。
宋北川的倒计时从通讯器里传来。
“三。”
“二。”
“一。”
低频声波穿过船体,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随后,恒温箱里的水晶亮了。蓝色从晶体内部慢慢浮起,像深海里被惊醒的一点磷火。监测屏上的曲线迅速抬高,何知遥的手指飞快落在键盘上。
“能量持续上升。”
“仍在安全范围。”
“频率匹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水晶上,只有江星野转头看向夏清羽。她的脸色在蓝光亮起的那一刻变了。
“夏清羽。”
她没有回应。
视野里的观察区正在褪色。玻璃、灯光、监测屏,全都被另一片晃动的画面取代。
——风浪撞击船身。远星号的实验舱里,警报声断断续续。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金属架在剧烈摇晃中发出碰撞声。
夏岚站在操作台前。
她比夏清羽记忆中瘦了许多,额角有血,白色工作服上沾着大片水渍。
身后有人催促:“夏工,来不及了,必须撤离!”
夏岚没有动。
她伸手护住桌上一枚更完整的蓝色晶体,像是知道有人正隔着漫长时间看着她。
“清羽。”
夏清羽呼吸骤然一滞。
十二年了。
她终于又听见母亲叫她的名字。夏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警报吞没。
“别让清羽的眼泪靠近它。”
画面剧烈晃动。
舱门外传来重物撞击声。
“它会醒来。”
蓝光骤然熄灭。
夏清羽眼前一黑,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江星野伸手扶住她。
“夏清羽。”
她像从很深的水里被人拉回来,过了两秒才重新看清他的脸。
“我没事。”
声音却是哑的,江星野没有松手。
“看着我。”
夏清羽抬起眼。
“听得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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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见。”
“头晕?”
“一点。”
“中止。”
江星野按下按键。
何知遥立刻关闭监测。
闻绍庭却开口:“数据还在上升,再多五秒——”
“她已经出现意识失焦。”江星野语气冷下来,“达到中止标准。”
“但这是第一次完整响应。”
“那就更应该先评估风险。”
梁峻成抬手,制止了争论。
“先带夏老师休息。”
夏清羽靠着玻璃站稳。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梁峻成立刻问:“看见什么?”
她越过众人看向江星野。他没有说话,只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却明白——不能说。
夏清羽停了两秒。
“画面太乱,没看清。”
何知遥问:“是幻觉,还是水晶传递的信息?”
“我不能确定。”
闻绍庭还想追问,江星野已经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今天到此为止。”
——
苏棠给夏清羽测了两次血压,都是偏低。
夏清羽坐在医务室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提前结束观察。
“我平时血压就不高。”
苏棠看了眼记录:“有证明吗?”
“体检报告。”
“在船上?”
“没有。”
“那就不成立。”
夏清羽换了个角度。
“我现在头不晕了。”
苏棠抬起两根手指:“几根?”
“两根。”
“回答太快,再观察十分钟。”
“苏医生,你是不是对科研人员有偏见?”
“没有。”苏棠收起血压计,“我只对反复说‘没事’的人保持警惕。”
夏清羽看向门口。
江星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落在观察区的门禁卡。
苏棠把记录本合上。
“我去拿葡萄糖。”
门在身后合上,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夏清羽低头摩挲着纸杯边缘,江星野果然没有问。不问她看见了谁,也不问那段画面里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夏清羽先忍不住。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等你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了。”
她抬头看他。
江星野靠在椅背上,神情比实验室里松了一点,眼底的担忧却没有散。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是人?”夏清羽问。
“你刚才叫了‘妈妈’。”
夏清羽怔住,她自己并不记得出过声。
“别人听见了吗?”
“距离远,应该没有。”
“你呢?”
“我离得近。”
他总是离她最近,近到能听见她没有意识到的那声呼唤。
“她说,别让我的眼泪靠近水晶。”
他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还有呢?”
“它会醒来。”
纸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江星野看着她握紧的手指。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不觉得我是在隐瞒项目关键信息?”
“觉得。”
“那你还帮我瞒?”
“风险未知。”他道,“在确认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清羽望着他。
“包括梁负责人?”
“包括所有人。”
“你就不怕我骗你?”
江星野沉默了一瞬。
“怕。”
她微微一怔。
他却继续道:“但比起你骗我,我更怕他们先知道你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