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的眼泪会结晶 > 5. 沉默之船
    远星号出发那年,夏清羽十五岁。

    它不是豪华邮轮,也没有云归号那样传奇的名字。

    那是一艘为深海遗址勘探改造的综合科考船,船身银灰,船舱狭窄,连餐厅都只能同时容纳二十几个人。

    它的任务也并不神秘。

    确认云归号的沉没位置,记录船体情况,寻找失落文物。以及,找到那只从未出现过的第九十九只归巢鸟。

    “远星号上共有二十二名科研人员和船员。”宋北川说,“其中包括材料学、海洋考古、深潜器和水下机器人专家。”

    餐厅里只有窗外最后一点余晖。

    远星号没有留下影像资料,也没有人活着回来说明那晚发生过什么。后来所有关于它的故事,都来自几段中断的卫星信号、一条忽明忽暗的雷达轨迹,以及附近渔民多年后仍说不清真假的回忆。人们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勉强还原出一个故事——但那未必就是真相。

    “远星号抵达目标海域后的前三天,一切正常。他们找到了云归号的船首,也进入了上层宴会厅。”

    乔妮小声问:“真的和传说中一样吗?”

    “吊灯还在,餐具也在。”梁峻成替宋北川回答,“但没有人。”

    “遗骸呢?”

    “没有找到。”

    苏棠皱眉:“一百年,深海环境可以造成遗骸消失。”

    程牧却说:“三百多人,一个都不留下,不正常。”

    唐小满已经在平板上快速搜索相关数据:“公开报告里没有写宴会厅。”

    梁峻成看了她一眼:“因为公开报告不是完整报告。”

    唐小满默默把平板合上了。

    祁越朝她那边看:“你居然也有不敢查的时候?”

    “不是不敢。”唐小满认真纠正,“是我还没有正式权限。”

    宋北川继续说道:“远星号进入云归号的第四天,打捞队带回一件青铜残片。残片内部嵌着一种无法识别的透明晶体。它在普通灯光下没有任何异常,却会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中呈现淡蓝色。”

    夏清羽握着归巢鸟的手指收紧。

    “远星号随后改变了原定计划。”宋北川说,“他们准备先对晶体进行分析,再决定是否进入云归号下层货舱。”

    闻绍庭问:“谁批准的计划变更?”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

    “名字呢?”

    梁峻成淡淡道:“旧项目人员名单不属于晚宴内容。”

    闻绍庭笑了笑,不再追问。可这句问话已经让餐桌上的气氛发生了细微变化。

    “远星号失联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海上没有风浪,船上照常进行值班交接。

    凌晨一点四十分,岸上收到第一条异常通讯。

    内容很短。

    ——导航失效。

    七分钟后,第二条通讯传来。

    ——所有归巢鸟同时转向。”

    乔妮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小鸟。祁越伸手,轻轻将它转回正前方。

    “假的。”他说,“别自己吓自己。”

    乔妮抬眼:“你刚才不是还说,海上的事别分得太清楚?”

    “那是吓别人。”祁越把手收回来,“你不是别人。”

    乔妮顿了一下:“我为什么例外?”

    “你是美女,美女都胆子小。”

    “谁胆子小?”

    “行。”祁越点头,笑着说,“我胆子小好吧。”

    乔妮看他一眼,没再把鸟转回去。

    “第三条通讯是什么?”唐知遥问。

    宋北川沉默了几秒。

    “不是通讯。”

    “那是什么?”

    “是一段没有声音的影像。”

    远星号船尾的固定摄像机拍下了最后四十七秒。

    画面里,整艘船的灯同时熄灭。十几秒后,又一盏盏亮起。甲板上有人奔跑。有人冲向救生艇,也有人试图阻止他们。最后,所有人忽然停下来,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海面,是船舱深处。

    影像到此中断。

    第二天,远星号失去所有信号。搜救持续了二十一天,没有找到船,没有找到救生艇,也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无一生还。

    乔妮低声问:“那夏老师的母亲……”

    桌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夏清羽身上。她指尖仍搭在归巢鸟的翅膀上,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她是远星号的晶体材料研究员。”

    乔妮立刻后悔问出了口:“清羽,我不是——”

    “没关系。”夏清羽笑了一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宋北川很快把话接了过去。

    “逐浪号本次任务,不是重复远星号当年的打捞。”

    乔妮问:“那我们去干什么?”

    宋北川看着桌边众人。

    “逐浪号此次只有一个任务。调查云归号沉没海域的异常源,消除对附近航线的安全威胁。”

    “是啊。”梁峻成补充道:“近年来,这片海域发生多起事故,船只导航失灵,自动驾驶系统莫名偏航,船员听见不存在的求救信号,导致附近的商船和渔民人心惶惶。我们这次去就是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乔妮问:“异常源是什么?”

    “目前都是推测,还没有任何证据。”

    桌边安静了一瞬。

    闻绍庭忽然笑着问:“那云归号上的文物呢?”

    他的语气温和,像只是替所有人问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船上三百多箱流失文物,逐浪号既然已经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宋北川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闻绍庭道:“有些文物在海底多留一天,价值就可能少一分。”

    宋北川抬眼看他。

    “闻先生,在船上,文物的价值不按拍卖价算。我们先保证活人能回来,再谈死物怎么回家。”

    闻绍庭笑意微顿,“上云归号之前,能不能确认安全,我可不想有去无回。”

    宋北川停了一下。

    “当然要确认安全,才能进入云归号。”

    餐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却笑着问:“船长,‘确认安全’四个字,具体由谁确认?”

    宋北川看他:“你。”

    “那我现在确认不安全。”

    “驳回。”

    众人笑了起来。方才有些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

    乔妮趁机问:“我们影像组也下去吗?”

    祁越:“你可以留在船上拍我们出发。”

    “那回来的镜头谁拍?”

    “回来以后补。”

    “万一没回来呢?”

    祁越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那就不让这种万一发生。”

    乔妮愣了愣。

    下一秒,祁越又补了一句:“毕竟你还有三箱行李没拆。”

    乔妮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感动顿时没了。

    “我就知道你说不了三句好听的。”

    唐小满在旁边默默数:“刚才是两句。”

    苏棠把晕船药推给她:“你少说一句,蛋糕还能吃下去。”

    晚宴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机器人路线,有人猜云归号下层货舱里究竟有什么,也有人对九十九只归巢鸟的传说嗤之以鼻。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上船的理由足够清楚。

    至于江星野——

    夏清羽偏头看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垂眼看着那只透明归巢鸟。仿佛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云归号,也不是为了深海。

    她正要收回目光,江星野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夏清羽一慌:“谁看你了?”

    “窗户里。”

    她抬头。

    餐厅玻璃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江星野仍然没有转头。

    夏清羽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我在看归巢鸟。”她觉得,他二十四岁以后,最明显的变化不是脸,也不是脾气,而是越来越不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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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结束时,众人陆续起身。工作人员过来回收空盘,宋北川则让大家把归巢鸟带回房间。

    “这是纪念品,也算护身符。”他说,“等逐浪号返航,再把它们带回来。”

    乔妮捧着自己的鸟:“不是送给我们的吗?”

    “送给你们的。”

    “那为什么返航还要带回来?”

    “让它认一遍路。”

    祁越从她身后经过:“免得它跟主人一样,找不到舱室。”

    乔妮转身就要追他,餐厅门口顿时乱成一团。

    夏清羽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宋北川:“十二年前的远星号,真的无一生还吗?”

    宋北川脸上的笑淡了些。

    “官方结论是这样。”

    “那实际呢?”

    “夏老师。”梁峻成从旁边走过来,“今晚只是欢迎宴。”

    一句话打断了夏清羽的所有念想,从小到大,她接到的官方通知也是母亲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总抱着一线希望,母亲可能飘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

    夏清羽正要继续,江星野已经拿起她桌上的归巢鸟。

    “走了。”

    她看他:“我还没问完。”

    “他也不会回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梁峻成脸色沉了一下:“江星野。”

    “我说错了吗?”

    江星野神情平静。梁峻成看了他几秒,最终没有回答,和宋北川并肩离开。夏清羽跟着江星野走出餐厅。舱门在身后合上,将人声和灯光隔开。

    外面的通道比餐厅冷得多。

    窗外已经完全入夜,海面黑得看不见边界。逐浪号的航行灯落在水上,被浪切成一片片晃动的碎光。

    江星野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她的归巢鸟。

    夏清羽伸手:“还我。”

    他没停:“先去设备舱。”

    “为什么?”

    “三号模块今晚要做第一次空载试运行。”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水晶在里面。”

    夏清羽脚步一顿:“谁允许你放进去的?”

    江星野停下,回头看她。

    “你。”

    “我什么时候允许了?”

    “你在登记表上签了同意复检。”

    夏清羽怒目而视,被他堵得没话说。

    江星野看着她:“还有问题?”

    “有。”

    “说。”

    “你从见面开始,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通道里安静下来。

    江星野握着归巢鸟的手指略微收紧,却没有否认,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转开话题。

    夏清羽朝他走近一步:“因为我七年前不告而别?”

    “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她怔住,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夏清羽垂着眼,“我当时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办法。”

    “对谁?”

    “对你。”

    江星野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安静又冷漠。

    “所以我更生气。”

    夏清羽怔住:“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会担心,还是一句话都没留下。”

    海浪撞过船身,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江星野抬手摘下眼镜,修长的手指抵着镜腿,慢条斯理地擦去镜片上并不存在的水痕。再抬眼时,他眉眼间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你换号码,搬家,退出项目,把所有能找到你的方式都断了。”他说,“夏清羽,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根本没想过,我也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我十七,不是七岁。”

    “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江星野看了她很久,眼底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海。

    “至少不会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