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的眼泪会结晶 > 4. 归巢鸟
    金属构件上的切口很新。

    夏清羽只看了两眼,便摘下手套:“不是海底留下的,样本上船以后才被人动过。”

    乔妮抱紧相机:“船才刚开。”

    “所以动手的人更着急。”夏清羽合上登记表,“他不是想破坏样本,是想从里面取走什么。”

    江星野将构件重新放进密封箱,扣上锁。

    “这件事先别说。”

    夏清羽看他:“怕打草惊蛇?”

    “怕你打草的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看起来很没有分寸?”

    江星野抬眼:“七年前有过先例。”

    夏清羽正要反驳,船上的广播忽然响起。

    “请逐浪计划全体成员于十九点前往二层餐厅,参加出航欢迎晚宴。今晚餐厅供应出航蛋糕及限量甜品,请各位不要迟到。”

    乔妮的注意力立刻被最后一句带走:“限量甜品?”

    夏清羽提醒她:“刚才这里可能有人动过手脚。”

    “我知道。”乔妮很严肃地点头,“所以更要去。凶手可以晚点抓,蛋糕晚了真没有。”

    江星野把密封箱交给技术员:“送到一号样本库,门禁权限只留三个人。”

    “哪三个?”

    “梁主任,我,夏清羽。”

    夏清羽看了他一眼。

    江星野已经转身往外走,像只是做了最合理的安排。

    乔妮凑到她身边:“他不是说怕你把自己搭进去吗?”

    “所以?”

    “所以他把最高权限给你。”

    “这是为了方便调查。”

    “对。”乔妮拖长声音,“你说什么都对。”

    二层餐厅比夏清羽想象中明亮。

    整面弧形玻璃映着海上的晚霞,长桌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银色餐具在灯下泛着柔光。餐厅正中央摆着一只三层蛋糕,奶油做成逐浪号的模样,船头甚至插着一面小小的国旗。

    乔妮一进门便举起相机。

    “这个角度很好。”

    跟在后面的祁越看了一眼:“建议你拍快点。”

    “为什么?”

    “再过十分钟,逐浪号可能会遭遇第一次重大船体损伤。”

    乔妮放下相机:“什么损伤?”

    祁越指了指蛋糕:“被切。”

    乔妮沉默两秒:“你们深潜组都这么气人?”

    “不是。”祁越替她拉开椅子,“只气看得顺眼的。”

    乔妮一脚踩住椅腿,不让他拉:“你还是坐远一点吧。”

    祁越笑着去了对面。

    夏清羽在乔妮旁边坐下,目光顺着长桌扫了一圈。

    逐浪计划的核心成员几乎都到了。

    船长宋北川坐在主位旁边,四十岁出头,皮肤被海风晒得很深。他没有穿正式制服,只在深蓝色衬衫外套了件船长夹克,正低头研究蛋糕船头那面小国旗该从哪里拔。

    项目负责人梁峻成坐在他右手边,腰背笔直,面前的水一口没动。周围人聊天时,他仍在看平板上的设备清单,仿佛出航晚宴只是换了张桌子的工作会议。

    船医苏棠把一盒晕船药放在自己手边,谁脸色稍微白一点,她就抬眼看谁。

    年轻的数据助理唐小满正低头研究船舱结构图,叉子却在盘子外面找了三次,才终于叉到那块蛋糕。

    她旁边的何知遥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长发挽在脑后,正在和梁峻成确认第二天的建模安排。她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每句话都有明确结论。

    安全负责人程牧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别人都朝窗外看,他先看了一遍消防出口、摄像头和每个人的座位。桌上的餐具分毫未动,像随时准备起身处理事故。

    最末端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约莫三十岁,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船上大多数人穿工作服,他却像刚从商务会议过来,只是笑容有点假。

    乔妮悄悄问:“那是谁?”

    夏清羽摇头。

    祁越从对面接话:“合作基金的项目观察员,闻绍庭。”

    “投资人?”

    “替投资人看钱花到哪里的。”

    闻绍庭像是听见了,抬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祁工的解释很准确。”

    祁越拿起杯子:“不用谢。”

    闻绍庭并不介意,反而主动朝夏清羽伸手:“夏老师,久仰。”

    夏清羽和他握了一下:“我们见过?”

    “没有。”闻绍庭笑意温和,“但三千八百万的水晶,已经足够让所有相关机构认识你。”

    餐桌上的声音轻了一瞬。

    乔妮放下叉子:“水晶是别人送的,她没花钱。”

    “我知道。”闻绍庭收回手,“所以才更值得注意。”

    这句话说得客气,含义却并不客气。

    江星野恰好从门口进来。

    他换下设备舱里的黑色工作服,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金丝眼镜仍架在鼻梁上。暖色灯光落过镜片边缘,将原本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

    他看了一眼闻绍庭,又看向夏清羽。

    “这里有人?”

    夏清羽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她没来得及回答,乔妮已经把自己的相机包拎起来:“没人。”

    江星野拉开椅子坐下。

    闻绍庭笑了笑:“江工和夏老师很熟?”

    “不熟。”江星野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七年前见过。”

    夏清羽切蛋糕的动作停了一下。昨天还理直气壮地说水晶是他的,到了别人面前,倒成了不熟。

    她抬起眼,正撞上江星野看过来的目光。他神色平静,像那两个字只是随口一答。

    夏清羽低头把蛋糕切成两半。

    很好。

    不熟就不熟。

    闻绍庭似乎还想问,宋北川已经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杯沿。

    “欢迎各位登上逐浪号。”

    餐厅安静下来。

    宋北川看着满桌年轻或不年轻的面孔,先笑了一下。

    “船上的规矩不多,晕船别吐在仪器上,吵架可以,动手之前先通知苏医生。”

    苏棠抬眼:“我不负责劝架。”

    “当然,你负责缝伤口。”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梁峻成皱了皱眉,却没有打断。

    宋北川等笑声落下,才看向窗外。

    “逐浪号将在海上航行四十七天。我们这次去的地方,很多人都听说过,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再提。”

    他说着,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餐厅的灯暗了一半。

    两名工作人员推来一只盖着深蓝色绒布的银色托盘。绒布掀开时,乔妮先轻轻“哇”了一声。托盘上整齐摆着十六只透明的小鸟。每只鸟只有手掌大小,翅膀微微展开,像刚要从海面起飞。鸟腹中嵌着一粒淡蓝色晶石,灯光穿过去,映出细密的羽状纹路。

    “这是逐浪号为本次航行准备的纪念物——归巢鸟。”

    工作人员将小鸟依次放到每个人面前。

    底座刻着名字。

    夏清羽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只。晶石很凉,鸟首微微偏向右侧,仿佛正望着窗外已经渐暗的海。江星野那只摆在他手边,他没有碰。

    乔妮已经把自己的鸟放到蛋糕旁拍照:“它为什么叫归巢鸟?”

    “因为一百年前,有一群人相信,它们能记得回家的方向。”

    宋北川重新坐下。

    “云归号的故事,诸位应该听过不同版本。今天既然出航,就再听一次船上的版本。”

    祁越往椅背上一靠:“船长讲故事的时候,通常会省略最可怕的部分。”

    宋北川看他:“那你补充。”

    “我怕影响大家食欲。”

    唐小满把第二块蛋糕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我不受影响。”

    宋北川笑了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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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那艘沉没在百年前的船。

    民国十二年,云归号从海外港口启程,准备返回故土。

    那不是一艘普通货轮。

    它有三层宴会厅、玻璃穹顶、镀金旋梯,还有当时最豪华的海上剧院。启航那天,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报纸称它为“漂在海上的白色皇宫”。

    船上除了商人、学者和归国留学生,还载着三百余箱流失海外的古籍、青铜器、书画和瓷器。其中最神秘的,是九十九只青铜鸟。传说它们来自一座早已沉入海底的古城,每一只鸟腹中都嵌着透明晶石。无论被带到哪里,鸟首都会朝向故乡。

    “真的会转?”乔妮问。

    何知遥淡声道:“只要底座有磁性结构,不难实现。”

    祁越转了转自己的鸟:“我的现在朝着厨房。”

    乔妮看他:“你确定它想回故乡,不是你想再拿一块蛋糕?”

    “海上的事,别分得太清楚。”

    宋北川继续说道:

    云归号返航的第六天,海上风平浪静。

    那晚,船上举行了一场舞会。

    宴会厅灯火通明,乐队演奏到午夜。有人后来声称,附近经过的商船远远看见云归号,白色船身亮得像一颗落在海面的星。但第二天清晨,它偏离了航线。船长连续三次下令返航,罗盘却始终指向南部海域。

    有人发现,九十九只青铜鸟也在同一时间转动了方向。

    它们没有朝向故土。

    它们全部朝向了深海。

    餐厅里的笑声渐渐淡了。

    唐小满放下叉子:“当时的罗盘可能受到海底磁场干扰。”

    “九十九只鸟同时受到干扰?”乔妮问。

    “如果材料相同,完全有可能。”

    程牧第一次开口:“也可能是人为改造。”

    闻绍庭轻轻转动手里的归巢鸟:“一船价值连城的文物,出现人为事故并不奇怪。”

    苏棠问:“船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宋北川停了一下。

    “没人知道。”

    云归号只留下最后一页航海日志。上面没有风向,没有坐标,也没有遇险记录。

    只有一句话。

    ——不是我们在开船,是船带我们回去。

    三天后,云归号失去联系。

    所有救生艇都没有放下。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暴风,也没有任何人从船上逃出来。

    直到六十多年后,人们才在南部海域发现它。

    那艘白色宫殿沉在三千米下,船身基本完整,宴会厅的吊灯仍悬在穹顶上,成排餐具留在桌面,乐队的琴谱散落在舞台边,像那场舞会从未真正结束。

    船上的人却不见了。

    九十九只归巢鸟,只找到九十八只。

    乔妮握着透明小鸟,声音也不由自主放轻:“最后一只呢?有人去找过吗?”

    宋北川看向她。

    “找过。”宋北川说。“十二年前,远星号去查云归号为什么会偏离航线,以及寻找那批失踪的文物。”

    餐厅彻底安静下来。夏清羽的手指停在归巢鸟冰凉的翅尖。窗外,太阳已经沉进海平线。玻璃映出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也映出她自己骤然安静下来的眼睛。

    宋北川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远星号出发前一个月,水下探测器在云归号附近收到了一段声波。”

    唐小满问:“海洋生物?”

    “不是。”

    宋北川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一排透明小鸟。

    “那段声波有固定间隔。解码以后,是云归号使用过的旧式遇险信号。”

    何知遥问:“可云归号已经沉了一百年。”

    “所以远星号才会去。”宋北川说。

    “那他们后来找到信号源了吗?”

    宋北川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夏清羽。

    “远星号失联前,向岸上发回了最后一段声波。”

    “和云归号的求救信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