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的两三秒钟,大厅是寂静的。
暖黄色灯光打在小女孩的侧脸,长睫投下阴影,每次翕动都一览无余,不知道为什么,沈梨总感觉这小孩的脸比她还僵硬。
小女孩突然噗通一声笑出来:“爸比才不老呢,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最英俊的男人。”
回话的时机没问题,回答的内容也没问题,所以说规则不会擅自修改她讲的话。
沈梨屏住的呼吸放平,抵住腮边的舌尖放松,知道这算是蒙混过关了,但仍不敢大意。
站在窗边,每一分寒气都在提醒她,这里所有发生的事物都可能是真实发生的,可能曾经也有一个“罗伯特”,在这样一个冷天,神态自然,对女儿说些无伤大雅的体己话。
这么重要的线索,恐怕小女孩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血还在流着呢,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地,滴滴答答形成了个小血洼,还在旁边荡着一圈圈波纹。
冷不丁的,沈梨突然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心脏。
流血的洞口在胸口偏左,那是人心脏的位置。
如果她是活人的话,除了心脏天生偏右,沈梨想不到任何可以存活的医疗手段。
小女孩在听到父亲对自己充满爱意的话语之后,整个人都精神许多,胸口的血液甚至流得更快了,像人工瀑布一样哗啦啦涌出来。
“……”
她怯生生伸出手,抓住沈梨悬在半空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她一凛,忍住反复横跳的求生欲,没有甩开手。
那双金色眼眸上昂,期待地看着她,与下半身血腥恐怖的场景形成对比,“那,今天,艾玛可以不弹琴吗?”
眉心下压,细唇微抿,
这副顺从的姿态让她不由得在心里放下戒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请求,想必对于那位真正的“罗伯特”,也是很轻而易举就能答应的吧。
她脑子一热,很想立刻同意。
大厅内,水晶灯白炽的光线照下来,强烈的苍白刺激灼烧眼底网膜,壁灯暖黄色的色调终究是略逊一筹,在局部的氛围内,浅浅照着墙壁上的油画。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吹着。
突如其来的,沈梨想到自己刚被系统吸入规则世界时的情景。
似乎那长长的走廊,两边也有油画。
上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几个人医院里,帘子隔绝了一些人,大家没有交流,只是那样静静地待着。
冥冥之中,有条线,把每每让她不得其解的谜团串联在一起。
就像有一双手,把画里那些看起来并无大碍的人,以某种缘由,聚集在疏离而难过的一座座孤岛上。
她摇摇头,带着不算温柔的笑意拒绝了女儿的请求:“艾玛,不要得寸进尺。”
艾玛脸色一下子白了,小手揉搓着裙摆,无措又难过,大眼瞬间灌满泪水,似落未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语无伦次:“父亲,我,我会好好弹琴的,绝不让你丢脸。”
怕沈梨不信,她还举起小手,怯生生做了个发誓的手,又重复了一遍:“绝不。”
“很好。”
沈梨松开二人交握的手,改变了轨迹,摸上艾玛乖乖抬起的头,“这才是我的宝贝女儿。”
艾玛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睛,重新点燃起欢乐的火苗。
“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我都可以为你实现,不过,”
沈梨举起一根手指,竖着放在唇间。
“需要有创意。”
父母对孩子往往不是予给予求的,即使是从心底由然而发,最真诚的关爱,也总得经历一段包含夸奖、告诫、终极奖励的过程。
她不知道外国人与孩子怎么相处的,但总不外乎这些过程。
艾玛眼中希翼没因此黯淡下来,反而更加灼目了,“我可以再想想吗?”
她双手交叉,眼睛闪闪,真挚地向罗伯特恳求。
沈梨暗自窃喜。
在这小孩心中,这样一个充满鼓励却不失威严的男人,才应该是她的父亲吧。
“当然可以。”
艾玛憋着笑,长发翩翩飞舞,转身朝着大门走去,回眸对沈梨挥挥手,尽显灵动与欢乐。
“我会好好练琴,在庆典上,一定为我们一系争光。”
在最后一秒,她看见自己的身影落在金黄色的眼眸中,身穿军服的魁梧男人弯起腰,笑容很淡,神色平静,视线与壳子里的沈梨交汇。
呼吸一滞,她移开目光。
昏暗的走廊连接大堂,在阴影与光的交界处,艾玛手扶上墙,胸口的血流诡异般变慢了很多,像是被某种力量阻止了死亡的脚步。
她笑容天真烂漫,充满了信任和力量。
“您变得不一样了,但依然是我的好父亲。”
—
这里确实是一个大庄园。
佣人们穿着得体,整齐划一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很少有交流,会在沈梨路过时颔首,也不看她,只让视线低低埋着。
很有秩序的样子。
看来刚才和艾玛的较量算是险险赌赢了,要是真的任由她说的不去弹琴,以罗伯特这种体面中带着些许强迫症的性子,很难不让人怀疑皮下是不是换人了。
幸好后来及时止损,她现在有种劫后余生的余惊。
腰肢处的蕾丝衬得佣人们身材纤细,凹凸有致,一眼望去全都是长相良好的少女,目测都在18岁左右。
还是个老色胚,她这样想着,走到目之可及的一位女佣面前,看见她诚惶诚恐地慌乱了动作。
瞥见她不自觉拉紧领口的小举动,沈梨清了清嗓音,故作姿态。
“庆典的工作准备得怎么样?”
其他人没有停下,只是错眼交流,都不知道先生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的好色人皆可知,以往都没摆到台面上来,都是暗箱操作,毁了什么都毁不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体面。
女佣心中忐忑,机械地汇报进度。
“回先生,庆典餐食已备齐,法兰西运抵的红酒于今晨入库,按惯例在酒窖醒酒。”
“……其他的事情由管家和夫人全权处理,我无从得知,抱歉,先生,需要我代您传达吗?”
沈梨不咸不淡应了声,似乎没什么要吩咐的,碰巧想起来才问她,现在准备要离开了。
一大群人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地。
“对了。”
临走前,先生又回头,迈开的步子短暂停顿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
随口问了一句:“夫人呢?”
—
套路完npc后,沈梨没有立刻去找罗伯特的妻子,而是来到他的房间。
房间很宽敞,柔软厚重的毯子铺在地上,花纹上的金丝银丝勾勒出繁杂的样式,红实木的桌子压在上面,深深陷下去。
一切都显得富丽堂皇,可就是太空了。
虽然佣人不敢明说,但是她也看得出来,整个房间连串耳环都没有,没有任何女性的生活痕迹。
显而易见,他们分床了。
感情不好的夫妻分床睡很正常,像罗伯特这类人分床反而有点稀奇了,事关两个大家族的利益,一旦二人分开,很容易给心怀不轨的人钻空子的机会。
不到深仇大恨的地步,正常来讲,如果有什么隔阂,别说对方了,家族里的人都会心痒难耐,跳出来,使尽各种手段让他们和好。
因为埃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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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她立刻否认。
恋爱脑不值得人挂念,巴不得把自己洗干净送上门的,更没有让人珍视的价值。
那位被邀请到庆典的斯嘉丽?
能被罗伯特邀请到庆典,说不定早就把人家迷得七荤八素了,倒是有可能让他和他的妻子心生嫌隙。
而能被埃尔西发现二人的猫腻,那她估计也是莉莉谷的女郎,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东窗事发的概率更大了。
沈梨静立在原地,注视着这间房的一切,心里大抵有了些猜测。
但是现在不是验证的时机,如果搜查这里的东西,免不了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攻击,而她没有自保的能力,说白了就是送死。
她如今只能等着。
四下安静,流动的风在闷冷的屋子里推搡着沈梨,窒息的气氛散开,填满了每一寸角落,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流过难捱的等待。
手指上绑着的银线忽隐忽现,脆弱到让人感受不到存在,只能在占据某个视野,稍不留神就消失不见了。
……
“喻嫣?”
墙上的时针趟过半个钟头。
紧绷的肌肉松开,沈梨不露声色地深吸口气,眼前甚至在某一时刻出现黑色的晕眩。
略急的呼吸声险些引爆了火药罐头,但许之渐两眼一黑,刚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住了,还没爆炸就哑火了。
他有气无力:“……你还活着啊。”
这种孩子贷款买鬼火炸街后被警察抓到派出所然后父母签完保释书完后认命般询问的即视感是什么回事?
她的语气温顺中带着歉意:
“还活着呢,亲。”
“就等着您来捞我了,万分感谢哈。”
许之渐不想搭理她,对她这种擅自主张的行为十分嗤之以鼻,但毕竟有惊无险的是他和祁照,为了获取情报,到现在还置身险地的是她,口头上也不忍更多责怪。
“别嘴贫了,下次能不能再看到你都不一定,还是赶紧先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吧。”
一道冷漠的男声插进来:“反正你都快死了,把线索给我们,至少有复活的机会,你线索里的价值不一定有我们救你费的精力高。”
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就传来忍痛的闷哼声,像被谁肘击了腹部。
还不等许之渐出声安慰,沈梨便冷笑。
“把线索喂狗都比喂你来得值,要是我不乐意,想从我的指头缝里拿东西,狗东西,你多活几年再来做梦吧。”
黑色幕布下的祁照翻了个白眼,微弱的光映在侧脸,冷峻的下颌线泛着微光,一侧嘴角勾起,也不知是笑还是嘲讽。
沈梨:“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叹息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许之渐警惕地观察周围,然后才回话。
“不怎么样,碎片越多怪物越难打,获取星币的速度也慢,体力又跟不上,我俩只好先撤了。”
这还是往没那么糟的方面说,已经不仅仅是难不难打的问题了,碎片融合又裂开,这期间不知在战斗中弄碎了多少镜片,怪物的战斗力每回都大大提升,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他的毒性技能对无生命的镜子又没什么用,纯靠绞杀的力量和没用的破剪刀真打不过,实在可恨。
“镜子是一体的,不管我们逃到哪里都了如指掌。”
最后还是祁照想了个办法,让他用银线技能和兑换的黑色布条,随机挑几处地方盖着,挡住镜子怪物寻找的视线,他们则藏身某一处。
虽然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但终究给了他们喘气的时间,不至于那么狼狈。
万幸,对于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许之渐还是有权限兑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