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和帕尔斗嘴的雌虫瞪大眼睛,其他的雌虫倒是都在笑。
李静知道其他雌虫都看不见自己。她凑到利博安身边,悄悄的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不要痛~别怕痛~不会痛~”
当枕头雌虫左右歪头,他嘴上唱着不成调的句子,又抬手梳了梳帕尔的卷发。
“你是帕尔的生产者吗?”有雌虫调笑着问他。
他放轻声音,表情突然显出了几分温柔:“帕尔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呦...”
“哎,帕尔确实比我们年龄小唉。”
“你才知道吗?”
他们挤挤攘攘地吵闹着,李静抬头去看利博安的眼神,他看着帕尔,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他默默看了一会,然后皱起眉头,将脸暼向一边。
李静知道他的眼睛里写着什么,这是她绝对不会出错的事。
“为什么?”她想:“他怎么不开口问呢,他怎么不说些什么呢...”
他就这么沉默着,从来不开口,只是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李静看着他的侧脸,又看向帕尔沉睡的面颊,她看着那群吵闹的雌虫,他们都在用玩闹的方式化解对同伴的担忧。
她看着他们,却哭不出来。要怎么为一段记忆哭泣,要怎么为一段过去哭泣?她突然有点忘记了。
那个给帕尔当枕头的雌虫正专注地看着帕尔的断臂。李静看到帕尔的断肢处缓缓地长出了血肉,先是白森森的骨骼,随后是血管,肌肉,神经重新搭建,和大脑相连,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李静有些发抖。
好想吐。
不过,这个过程非常短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手臂重新长了出来,帕尔撑着身体,重新站起。
他把手用力握成拳,又将手松开,反复几次后,他才开口:“谢谢首领,我已经好了。”
“唉,你再来躺会呗,我给你按按脑袋。”还坐在地上的雌虫眯着眼睛看他,“起这么快,你不难受吗?”
“不用。”帕尔抿唇,表情认真地向他道谢:“谢谢你,我没事。”
“别那么严肃啊。”他挥挥手。
安如点点头,附和道:“帕尔,你怎么这么严肃?他们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没有!”帕尔涨红了脸,大声否认。
“唉,加固精神屏障的时候不是感知不到外界吗?”有个雌虫疑惑地开口发问,“帕尔怎么听到的?”
“他伤的又不严重。”安如说:“我只是用精神力缓解了一下他的情绪。”
“哦...”那个雌虫听得似懂非懂,李静却能听出门道。她暗自记下这事,想要之后再去问问安如。
“首领!”帕尔看向安如,眼睛亮晶晶的,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非常认真的对安如说:“他们说的不对,我不是小孩子。”
“哦——”
“真帅气!”
大家纷纷欢呼起来,有几个雌虫甚至在鼓掌。坐在地上的雌虫站起身,他拍掉身上沾着的淡紫色叶片,也跟着大家一起低呼。
安如仍然微笑着,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帕尔偏头躲开安如的视线,他低声对大家说:“我们快休整吧,你们别闹我了。”
“是啊,先吃饭吧。”安如转身去拿物资,给大家分发食物。
利博安突然动了,李静迅速收回手。她把手背在身后,跟上利博安的脚步。
利博安是去帮忙的,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块,走到远处去分。也有一部分雌虫主动凑到了安如那边。
帕尔拿了一个块走到不远处独自去啃。安如叼着一袋像是饮料一样的东西,凑到他身边,他拍了拍地上的草垛,一屁股坐下。
李静先回头看了利博安一眼,之后才走到安如身边,也跟着一起坐下。
她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他们两个的状态。她还记得自己的目标,是要帮帕尔做精神力疏导。但现在发生的情况很奇怪,她无法对这段记忆造成任何影响。刚刚的恐怖经历似乎也并不是造成帕尔失控的原因。
那会是什么呢?
她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观察着帕尔。
“首领...你怎么来了?”安如靠过来之后,帕尔就一直有点紧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询问安如的来意。安如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盯着帕尔的脸,这让帕尔的脸直发红。
他呆呆地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力抿唇,有些狼狈地低下头,躲避安如的视线。安如笑了一下,他捏着的那袋果冻似的食物,是李静也在吃的东西。那是软块。
安如对帕尔说:“我想尝尝这个东西的味道。”
帕尔有些错愕地抬脸,却恰好和安如对上视线,随后,他把头迅速地扭了回去。
李静这时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帕尔的表现多么青涩啊,就像第一次坠入情网的年轻人,既不敢表达心意,又不敢直视暗恋的人。被爱情活活地变成了一个傻瓜。他的迷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李静想:“安如已经结婚了。”
等等,难道他的结婚对象就是帕尔吗?
李静被这个想法惊得睁大了眼睛。
“首领,你想吃,我可以帮你,拿。”帕尔把字一个一个的吐了出来。
安如摇头拒绝,“你给我掰一块就行。我就是想尝尝。”
帕尔低头,从自己没咬过的那一边,用力地掰了一大块下来。他把这一大块递给了安如。
安如用一只手抓着袋子,另一只手推拒,他大笑出声:“太多啦,帕尔,我只是想要一小块,不是想抢你的饭。”
“哦,哦”,帕尔迅速收回手,重给安如掰了一块小的。“给你”,说出口的声音很低,这让帕尔觉得很丢脸。
他愈发的不敢直视安如的眼睛,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的脸,安如的脸侧被长长的黑色发丝挡住一部分,反而让那白色的皮肤变得更加显眼了。
“唔...果然咬不动。”安如把那小块塞进嘴里,瞬间就龇牙咧嘴起来。帕尔因此笑了一下。
尽管咬不动,他还是用力的把那一小块给咽下去了。
他们并肩沉默了一会,帕尔把硬块咬的咔嚓咔嚓响。远处发紫的平原,被斜落的淡红色光芒照得泛成了褐色,就像是褪色的照片。照亮这里的并不是人类熟识的太阳,而是其他自发光的星体。李静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抬头看过去。
天边的照亮了大地的,是一颗无比巨大但又十分黯淡的红矮星。它几乎占据了一半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一点点偏移了。
“你想尝尝这个吗?”安如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李静转头看向安如手指的方向。
“什么?”
“软块。”他把手上的袋子递了过去。
帕尔想开口拒绝,但某种隐秘的渴望阻止了他。
“别不好意思。”
安如又晃了晃袋子,就像是主人引诱一只小狗那样。帕尔无法克制地伸手接过了袋子,尽管很渴望,但帕尔却并没有用嘴直接对着吸口。他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只将一点点液体倒在舌尖。
“味道是一样的...”他有点惊讶。
安如拿回软块,用力吸了几口,随后,他将空袋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是第一次吃软块吗?”他问。
“我还以为雄虫吃的...”
“和你们不一样?”安如笑了一下。
“没什么不一样的。”安如的语气有点古怪:“没什么不一样的...”他重复道。
“他们把你当成小孩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其实,当个小孩子也挺好的,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
“嗯...”帕尔点点头,安如没再继续说话。
他们两个沉默的坐了一会,等帕尔吃完了手上的食物,安如才起身离去。李静一时间想不明白安如的用意,只能先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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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露营地。
大家都吃完了,正准备休息。安如独自走到远处,他是雄虫,有一个单独的帐篷。
其他的雌虫目送着安如离去。随后,他们围成一圈,帕尔被挤到中间,利博安抱着胳膊在一边旁观。
帕尔沐浴在众雌虫的目光里,半天才僵着脸开口:“干嘛。”
“你刚刚和首领聊什么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
“就是啊,你别瞒着大家,没啥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他偏头,避开其他雌虫的视线,“首领就是关心我。”
“哎呀,首领真的好温柔。”有个雌虫感叹道,一旁的同伴立刻开口附和,“是啊是啊。”
“唉,首领真的好像妈妈呀。”这话一出,立刻就有同伴反驳:“他可是雄虫,你别乱说。而且你又没有妈妈。”
“妈妈不是故事里的东西吗?我当然没有了,但他就是有点像啊,你不觉得吗?”
这话让李静打了个冷战。
帕尔没有插嘴,他坐到他们身边,托着脸听他们讲话。
“什么是妈妈?”
“你不知道吗?”
“据说以前的虫族都是由妈妈生下来的,我们是妈妈的复制品,是妈妈的子民,妈妈会把我们从小养到大。我们都继承了妈妈的意志,生来就服务于她的目标。”
“这不是传说吗?根本就不是真的啊,而且妈妈这种存在也不像首领一样温柔吧。而且,把我们孵出来的明明就是光网啊,雌虫可当不了妈妈。”
“对啊,生出来的卵明明就属于光脑啊。”
“唉,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我都忘记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我也不记得了。”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一群雌虫突然沉默了,他们互相对视,确认彼此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来历。可他们每个虫又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存在。
“好奇怪啊...”
“是啊。”
“行了,你们别聊了。快去睡吧。明天还有任务。”利博安开口终止了对话,他把他们一一赶回帐篷。
大家都走了,帕尔慢了一步起身,正要走,却被利博安拦住。
“怎么了?”
利博安勾起嘴角,他抬手揉了揉帕尔的脑袋:“你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周围没有了那群爱闹腾的同伴,帕尔也就不觉得被这样摸头很难为情。他咧开嘴笑了,对利博安说:“长官,你比首领更像妈妈。”
“什么啊...”利博安哼笑一声,让帕尔赶紧去休息。
李静看到利博安这样,顿时感觉心里一暖。但她笑不出来。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她只是僵着脸,和帕尔一起钻进了帐篷。
帕尔睁着眼睛。几个雌虫睡在一起,不一会儿,帐篷里就响起了一点低低的鼾声,他们睡着了,但帕尔还睁着眼睛。他像是突然能看到李静了似的,他大大的睁着眼睛,他看着李静,两股热泪突然从他的眼眶里涌出。
李静坐在帕尔的枕头边上,她低头,看到帕尔流泪。她能感觉到,自己流不出来的那些泪水正加倍的从帕尔眼眶里涌出。
她靠过去,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
虫族,居然是一个没有母亲的民族。
“你害怕吗?”她问。帕尔的泪水打湿了她腿上的布料,潮潮的,凉飕飕的。
“我不怕。”帕尔的声音很小。
“你难受吗?”她又问。
“我不难受。”
“那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帕尔说。
李静抹掉他的眼泪,她把他的脑袋紧紧抱在怀里,她捂住他的眼睛。低声安慰:“别哭,别哭。”
帕尔乖乖地靠在她怀里,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的眼泪落到她手心里。
随后,李静被弹出了精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