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夜沉默着,弯腰将地上的背篓捡起来,背着她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念棠小心翼翼地揪着他肩膀两侧的衣服,起初还绷着神经,见他将自己背下山,又走进村子往家的方向走时,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进家门,念棠就看见堂屋桌上摆着三个菜,白菜炖豆腐、红烧土豆块、炝豆芽,都是她爱吃的。她愣愣盯着它们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江逐夜却未把她放下来,他越过桌上香喷喷的饭菜,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
“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哦……”念棠微微垂着脑袋,不去看他。
江逐夜走出房间,外面传来了舀水的声音,她忍不住探头观察,江逐夜却似有所觉回过头看她,她赶忙将目光转向别处。
他一定在怀疑着她吧?毕竟她摔倒的位置离着那片林子不远。若是让他知道她都看到了,他一定会杀了她的,她不能表现得太紧张。
“江逐夜,什么时候能吃饭?我饿了。”
话落,江逐夜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还要等一会儿。”
他把木桶放在地上,在念棠面前蹲了下来,“在外面冻了那么久,先泡泡脚。”他伸手握住念棠的小腿,想要脱掉她的鞋。
他的大手将她的脚完全笼住,令她有一种在他手中轻易会被折断的错觉,她赶忙从他手中抽出来,“不用了,我崴了脚,不能立马泡脚,会加重肿胀的。”
江逐夜淡淡看着她,似乎在想什么,开口道:“那避开脚腕,用巾帕敷一敷其他地方。”
他再次握上她小腿,念棠用力往回挣了挣,却一点都挣不动,他道:“我是在帮你,像你帮我疗伤一样。难道你不想快些好起来吗?”
念棠想不到理由拒绝,见她哑口无言,江逐夜继续手上的动作,脱去她的鞋袜,挽上裤腿,将她的小腿横架在木桶边缘,随后把巾帕热水里浸透,拿出来覆在她腿上。
暖流从肌肤渗入骨肉,舒服的令念棠轻轻叹息。放松之际,江逐夜把她的另一条腿也横架在了木桶上,舀起水朝着她的小腿缓缓浇下。
好舒服,好暖和。她闭上了眼,双手撑着床,愈发放松。
双腿敷上巾帕,江逐夜去了堂前的灶台,打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饭菜的香气在房屋里蔓延开,念棠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江逐夜不一会儿端了个碗进来,碗里有饭有菜,她盯着那一碗丰盛的饭菜移不开眼,江逐夜见状笑道:“现在还太烫了,得等等才能给你。”
“哦……”
念棠脸上浮现几分失落之色,江逐夜见状无声叹息,从碗里夹了块土豆,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吃吧。”
念棠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张口把土豆吞了进去,未料吃得太急连咀嚼都没来得及,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连连捶胸。
“急什么,又没有人跟你抢。”江逐夜忙放下碗,跑去厨房拿了杯水回来。
“温的,喝吧。”
念棠接过,大口灌下去才把那块土豆压进了胃里,她抚着胸口缓了口气。
幸亏那土豆切的不大,否则她喝水也难缓过来。不过江逐夜还帮她拿水,看来不是想噎死她。
她看了眼床边的饭菜,忍不住用手碰了碰碗沿,摸着不那么烫了,试着把碗端了起来。
见她吃起来,江逐夜蹲下身继续为她换敷热巾帕。念棠急忙忙吃了一会儿,感觉浑身都暖烘烘的了,再看看蹲在眼前仔细为她热敷的江逐夜,脑袋忽然冒出暂时先不走的想法,反正他不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等她脚腕养好了,再找合适的时机离开。
念棠吃完,把碗递给他,“我吃饱了。”
他将碗接过放到一旁,看了眼她的脚腕,“可要我帮你擦药?”
“不用,我够得着。”她有些僵硬地朝他笑了笑,“别管我了,你还没吃饭呢,去吃饭吧,我也该休息了。”
她收回脚,滚进床里盖上被子,闭上了眼。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停留了片刻,随即收了回去。
念棠听见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才微微睁开一只眼。她绷着神经听了许久,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抵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念棠便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她仔细听了听,是锅铲翻动的声音,伴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是江逐夜在做饭。
往常每日一早,他就会率先起床准备早饭。今日看上去跟往常也没什么区别,可她的心态终究是与以往不同了,昨日山上那满地横尸,还有江逐夜双眼猩红的模样,像烙铁似的烫在她的脑袋里。
念棠向床边挪去,试图透过细微的门缝窥见江逐夜的身影,为了看清楚,她单脚撑着地站了起来,不料房门忽然被敲响,门外传来江逐夜的声音:“醒了吗?该吃饭了。”
念棠被吓了一跳,一下摔在了地上,江逐夜闻声推开门,将她扶起来,“怎么摔倒了?”
“还不是你忽然开门,吓了我一跳。”念棠声音不大,但带着点怨气。
见她埋怨,江逐夜反而笑了笑,“要下地唤我就是了,怎么受了伤反倒不舍得使唤我了?是终于良心发现了吗?”
念棠下意识瞪了他一眼,转瞬又垂下眼眸,声音也软了下来,“我要洗漱。”
他闷闷应了一声,听不清是“嗯”还是“哼”,“我去端水,坐到床上等我。”
念棠洗漱过后,江逐夜便将她抱去了堂屋的桌子旁。桌上米粥青菜已经摆好,江逐夜拿了把勺子放进她碗里,便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吃饭吧。”
念棠未多言语,只埋头吃饭,虽然早饭只是清粥小菜,但江逐夜也能把米粥做得很香,把菜炒的很可口。他的厨艺是跟她学的,却比她更有天赋,不光学会了,还自己琢磨出不少门道。
往常她上山采药时,江逐夜偶尔会陪着她一起,他不去的时候就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认真地履行着仆人的职责。
念棠不由抬眼看了一下他,她竟把一头魔狼当仆人使唤了……
他的体型,怕是顶她三个,她当初到底是怎么相信他是只小兔子的?
江逐夜似有所觉,也抬眼看向她。
念棠见他眼神看过来,差点被嘴里未咽下去的粥呛到,她轻轻咳了一声,忙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念棠放下碗筷,含糊道:“我还有些困,补觉去了。”
她撑着桌子起身,尝试单脚蹦着回房间,却听江逐夜忽然道:“昨日在山上,你都看到了吧。”
闻言,念棠脑中忽然嗡的一声炸响,下意识地想要逃,却忘了脚伤有伤,才一迈脚便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痛,身子一歪摔在了地上。
“看、看到了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往后挪了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看到了,看到我是魔,也知道了我是狼。”
“……”
他竟都知道,也丝毫不给她装傻的机会。
江逐夜走到她身边朝她伸出手,念棠把脑袋撇向一旁,不愿接受他的好意。
他叹道:“不用害怕,我不会伤你。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不会伤她?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畏惧和质疑。
“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吗?”
“什么……?”
“我生于寒脊山脉之中,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受伤昏迷,被一位修士捡回了他的宗门。”
“这些经历,都不是骗你的。”
念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曾说过他在宗门受人排挤,被诬陷,被追杀。
“说来可笑。”他无奈地笑了下,“在我被围剿的前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魔。”
“你不知自己是魔?”
“是啊,我生来便是一个人,从未走出过寒脊山脉,也只与狼群打过交道。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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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我被人捡回了沧澜宗。”
念棠有些惊讶,他好似跟寻常魔很不一样,“这样的话,那你又是怎么变成魔,又为什么要屠戮宗门呢?”
“屠戮宗门,呵。在他们口中是屠戮宗门,对我而言,不过是逃命自保罢了。”
他忽然问道:“你师父是淳和长老吧?”
念棠又是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淳和长老最是喜欢收些妖为徒,你是妖,是他的弟子的可能性最大。”他顿了顿,继续道,“也正是他,将我捡回了沧澜宗。”
“原来是我师父捡的你?”她又有些困惑,“那你该是我师弟才对啊?可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
“淳和长老把我捡回去时,我体内有他无法医治的伤,只有清瑶长老山上的温泉能为我治愈,我便拜在了她的门下。”
“拜入清瑶长老门下后,我便开始修习剑术、法术。我学得很快,今年的宗门大比,我把原先雷打不动的前三名挤了下去,拿了第一。”
念棠惊讶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所以,我遭了人嫉妒。有几个弟子趁我出门时,谋划好了一切。等我回来,便故意陷害我,说我偷了宗门重宝。也不知那几个弟子是怎么发现我是魔身的,我与他们对峙时,他们诱发了我体内的魔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当众现出了魔身。”
“所有人都喊着要剿灭我,我为了逃命,才不得不动了手,杀了很多人。”他嗤笑一声,“那些窝囊废,事到临头却颠倒黑白,说我刻意潜藏在宗门,蓄意屠戮。实在可笑。”
念棠在宗门时便总听弟子们谈论门内各种趣闻与新事,自然也知道宗门横空出世了一个天才。听说那弟子是清瑶长老门下的,天资高得令人难以置信。旁人苦修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跻身前列,他入宗不过一年,竟将那些天骄一个个全都比了下去。
她当时只觉得那样的人物与她这个资质平平的弟子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距离,她也顶多私下唏嘘几句罢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与自己牵扯上,更没想到她竟然还让这号人物给自己当了仆从。
江逐夜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解释道:“我的身世,多少跟魔族脱不了关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与魔族有任何牵扯。魔族人滥杀无辜毫无底线,与我不是同路人。”
念棠想起刚救下他时他虚弱的模样,还有他身上的各种刀伤,一看就是出自修士之手,不像是说谎。他从沧澜宗的围剿之中逃出来一定很不容易,甚至在这之前他连自己是魔都不知道,他只是想活下来才杀了那些追杀他的人。或许他真的是无辜的。
虽然她现在对他还是有些畏惧,但经他坦言相告,却比先前要好上很多。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既答应了当你的仆人,便是认你这个主人的。”
念棠愣了下,她现在得知他是这般强大的魔狼,哪里还敢让他做自己的仆人,她嫌命不够长吗?
她轻声道:“其实……你可以不用再当我的仆人了。”
谁料江逐夜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宗门背叛了我,师父也背叛了我,你也要背叛我吗?”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哪有这么夸张……”
“是你要我做你的仆人的,既然要了,就没有再抛弃的道理。否则,那就是背叛。”
他神色沉凝,看着她,缓声道:“我不希望你也背叛我。”
听上去,她好像确实不占理……
他补充道:“其余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唯有这点,你要答应我。”
念棠咽了咽口水,“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万一你哪天看我不顺眼了把我、把我……”宰了怎么办。
“日子久了,你便会知道,我与之前不会有什么两样。”
他认真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能拒绝吗?很明显不能,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念棠只好点了点头,“呃……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