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白。
连绵的雪山排列重叠着,从铅灰色的近山变成天边一抹淡白的影子,最后融进天空里。风从山口灌进来,贴着雪面跑,带起细密的雪尘,在表面生出鱼鳞般的波纹,转眼又被新雪掩埋。
念棠翻过一座雪山,面前又是另一座。
脚下的雪随着她沉重的步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拢在身上的素红披风已经被风雪染得半白。身子被冻得绷到了最紧,披风下的手紧紧拢着布料,拼命抵御着透进来的丝丝风雪。
连逃了两日,她此刻又累又乏,也未进过一点食物,迷失在这迷宫般的山脉之中,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
她原本在宗门待得好好的,如今落得这般狼狈模样,皆是因为藏匿在宗门的魔头突然暴起,险些灭了整个宗门。因那魔头是妖身,宗门便迁怒门内所有妖,施以酷刑审查,寻找其残党。
而她是个半人半妖的猫妖,若是被抓到,也定是少不了这番酷刑,她便连夜逃了出来。为了避开追捕,她跑进了了无人迹的寒脊山脉中,谁料这片山脉像迷宫似的,走进来便再摸不到出路了。
片刻后,念棠疲惫地倒在了雪地上。
她胡思乱想着,甚至有些后悔逃出宗门了,或许被上刑总好过被饿死呢,也或许运气好的话,没等审到她,宗门就已经查出魔头残党了呢……
念棠躺了会儿,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晃悠着身子站了起来。雪地上太冷了,她脸半埋在雪里,鼻子吸着雪沫,又闷又冷。
她无精打采地看向前路,却在下一瞬睁大了眼,眼里闪起了光。
不远处的地上竟有个风干的果子,那果子有巴掌大,若是吃了,定能让她在雪山里再坚持两天。
念棠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死死盯着那果子,大步朝它迈去,下定决心就算那果子再难吃,她也要全部吃掉。
然而还未等她走近,有个人影先她一步走向那果子。那是个男人,他身量极高大,奇怪的是他身形不稳,似是极其虚弱。
这般羸弱的模样她只在兔妖身上见过,被人打两下便摔在地上,弱得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既然如此,她也无需怕了。念棠叉起腰,摆出一脸凶巴巴的模样,大喝:“站住!”
“那果子是我的!”
男人闻声抬起沉沉的脑袋朝她扫了一眼,随后仿若未闻地继续走向果子。
见男人没被自己吓住,她继续放狠话:“你若是敢跟我抢,我就咬死你,再吃了你,我可是妖!是吃肉的妖!”
那男人依然往前走,眼见要蹲下身捡果子,念棠顿时急了,正要抬脚跑过去,却见那男人突然栽倒在地。
她脚步微顿,随即麻溜地跑过去,将果子捡起来揣进怀里,这才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他面容英挺,眉眼轮廓凌厉如刀削斧刻,就算是闭着眼,蓬头垢面的,也掩不住他卓绝的风骨。
“喂,你怎么了?”
见他一动不动,念棠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他一下。见仍是没反应,她蹲下身,探向他的鼻息。他呼出的气又短又弱,体温也已经很低了。
“是饿晕过去了啊……”
念棠未多停留,起身离开。然而她只是走了十几米,脚步便又慢了下来,眉头也越拧越深,最后怨声道:“好烦!”
她扭头跑回他身边,重新蹲下,从怀中摸出方才捡起的果子,推了推他:“喂,你别死,我把果子让给你。”
男人仍是没什么反应,念棠怨道:“真是的,偏偏倒在我面前,我还得受累救你。”
男人已经无法自主进食,念棠只好亲自喂他。风干的果子意外地甜,她咬下一口,忍住咽下去的冲动,将果子嚼碎,掰开他的嘴,对准了喂进去。
男人倒也配合,她每喂几口,他就会拧着眉吞咽下去。
“我也只能尽力救你,你若是吃了果子还醒不来,我也只能把你扔在这里了,你这么大个,我可背不动你。”
“咳咳咳。”待念棠喂下大半个果子时,男人突然咳嗽起来。
“你醒了?”
男人睁开眼,坐起身咳了几声,缓过来后看向她:“你……”
“是我救了你。”他既然醒了,念棠便毫无顾虑地把剩下的果子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我可是分了大半果子给你。”
“是你救的我?”他盯着念棠嚼得鼓鼓的两腮,不由滚了滚喉结。
“是啊,你晕了过去,无法自主进食,我便将果子嚼碎了喂你的。”
男人顿时又拧起了眉,似是不解,又似是嫌恶:“你,你竟然……”
念棠见状不满:“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他却仍蹙着眉头,默了默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言罢,他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身,却在将要站直的瞬间倒向念棠。念棠惊得一个趔趄,赶忙避开,男人再次摔倒在地。
“你怎么这么弱?”
“我上次见过这么弱的还是只兔妖,你该不会也是只兔妖吧?”
他趴在地上默了默,发出闷闷的声音:“是……”
“我就说我看人准。”她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要去哪里?”
“……”
见他不愿答话,念棠撇了撇嘴,也不愿在他身上继续耽搁时间,扭头要走。
听见念棠迈出的脚步声,他开了口:“江逐夜……我的名字。”
念棠停下脚步,回望他。
他断断续续道:“我身上有伤,不便行走,姑娘若能将我带出去,在下必将报答。”
“恕我无能为力,将你救醒我已经是尽力了,我自己都被困在这重重雪山之中,更别说带上你这么弱的。”
江逐夜:“我认得走出雪山的路,可以为姑娘引路。”
念棠讶然:“真的?”
“可……既认识路,那你为什么要来此等绝境之地?”她转而犹疑道。
“我遇上了一群恶人,才不得已逃难至此。”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个兔妖,实在不敌……咳咳……”
念棠看向他胸口,他的衣服烂了好几道口子,明显是被刀剑划破的。
她摇了摇头,叹道:“兔妖就是弱。”她走到他身侧,向他伸出手,“走吧,一起走出雪山。”
念棠将江逐夜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着自己,那样高大的人,仅仅是这样靠着,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风雪依然嘶号着,比先前更加猛烈,好在有这身形高大的男人架在身上,除了步子更沉了些,倒像躲进了被窝里,竟不觉得冷了。
在江逐夜的指引下,二人走了半日便走出了雪山,他们的运气也还算不错,没多久便远远望见一个村子。
但二人并未进村,只就近在山脚下的一座破庙里落了脚。破庙没有门,窗户也是破破烂烂的,只是勉强能遮挡风雪。
念棠将案台下几个破旧的蒲团垫子拼铺在角落,把江逐夜带过去安置下。
他的脸色瞧着愈发惨白,念棠不由轻轻蹙起眉:“你这副样子,真的能报答我吗?”她生怕他熬不过今日。
“能。待我伤好了,自会报答你。”
“你的伤……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必。”他果断道。
“不必?”念棠不解,“我是懂些医术的,你的伤口放着不管可是会恶化的。”
“我自有办法处理。”
“什么办法?”
他未回答,只垂下脑袋,低声道:“劳烦姑娘先出去。”
见他不愿说,念棠也只好点了点头,“行吧。”
她站起身往外走,回头又瞥了他一眼:“那你先处理伤口,我去村子里寻些吃食来。”
一个时辰后,念棠一路小跑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她这趟去村子,可算是收获满满,原本只是想找村民换些吃的,没曾想敲开的竟是一户大夫家的门,不仅换来了吃的,还讨到了几样治伤的药草。
快要到破庙时,念棠刻意放慢了脚步。她心里犯着嘀咕,也不知江逐夜有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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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伤口,真好奇他是怎么处理的。
她放轻脚步走进庙院,好奇地透过窗户的破洞往内室看,这一眼,她当即就愣住了。
江逐夜的手臂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深些的地方皮肉都翻卷着,而他竟在舔舐着那深可见骨的皮肉。
这般模样就像是一头野兽。
江逐夜忽然停下动作,目光猛地朝她这边扫来,那眼神里裹着骇人的凶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念棠吓得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眼里的凶光转瞬化去,淡声开口:“你回来了。”
未料他竟发现了自己,念棠心有余悸,咽了咽口水慌忙道:“我、我回来了。”
没一会儿念棠便回过神来,他只是个小小的兔妖来着,她刚才在紧张什么?
她可是食肉的猫妖,怎么能被一只食草的小兔妖给震慑到?
想明白这一点,念棠顿时不爽到极点,像是要找回场子似的,大步跨进内室,将怀里抱着的大团包袱扔在他面前,扬着一张凶脸,睨着他道:“本猫回来了!这些都是本猫带回来的!”
小兔妖,看清楚点,我可是能吃了你的猫妖,我劝你放尊重点。
江逐夜低头看了眼身前的布包,又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念棠。就在念棠扬脸扬得有些僵硬时,他才缓缓开口:“原来姑娘是猫妖,果真厉害。”
念棠轻笑一声,“还行吧。”她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审视他:“你方才为何舔伤口?”
“这该不会就是你的疗伤方法吧?”
江逐夜垂下眼,未作回答,是为默认。
“这样能痊愈才怪呢。我可是听我师父讲过的,口水是不能治伤的,因为口水会腐蚀伤口,加重病情,让伤口溃烂,很可能会蔓延全身导致死亡。”
“得亏我运气好,寻吃食时寻到了个大夫家里,向他讨了些治伤的药草。”
念棠在他身前蹲下,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蒸熟的红薯,递给他一个,“将这红薯吃了,待会我来替你疗伤。”她不容拒绝地道。
江逐夜接过红薯,连外皮都没剥,张口就咬下去大半,咀嚼的动作带着几分未脱的野性,却又不显粗鄙。
念棠见状惊得愣了下,随即很快平复下来,不断提醒自己,不过是个体型大些的兔子罢了。
“多谢。”他道。
念棠轻哼了声,尾声上扬。
吃完红薯,念棠便跑去山脚捡了些枯木枝回来,又从包袱里拿出从大夫家要来的一口小锅和火折子。她在庙院里用雪将小锅仔细清理了一遍,又另捧了些雪进锅里,生上火,把锅架上去。
雪水煮开,念棠便开始为江逐夜疗伤。江逐夜也格外配合,疼得额角不断滴落汗水,也仍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念棠在沧澜宗长大,跟在师父身边学了多年的医,也救过不少人,她经验丰富,手法娴熟,很快便清理完江逐夜的伤口,上药包扎好。
“你身上应该还有伤吧?”
“嗯。”
“我看看。”
江逐夜单手解衣不便,动作笨拙又缓慢,念棠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我来帮你?”
江逐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有劳了。”
念棠看了眼那系的有些繁复的腰带,试着解了下,却未能解开。她凑近他腰腹细细研究,翻来覆去拨弄了半天却也没找到要领,猜想或许是她力气用的不够,便用力拽了拽。
“哼。”不知为何,她的力道令江逐夜闷哼一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滚了下喉结,按住念棠的手腕,“……算了,我自己来。”
“别动!”念棠反把他的手拉开,“很快就能解开了。”
她继续跟他的腰带较劲,未注意江逐夜面露赧然之色,他再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别解了。”
念棠从他手中挣了挣,没想到他力气还挺大,她竟没能挣出来,她不耐烦地猛推了他一把,竟直接把人推躺了下去。
“别动!就差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