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黄昏,没有高楼的遮挡,橙黄的尾阳肆意透过玻璃,照射在苏稔禾的眼睫,光晕刺得她眼前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耳机里悠扬的尾奏回荡,归于无声。

    见听歌的人没有反应,便自觉地跳转歌单的下一首。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歌词像是提醒,下一秒,女孩睫毛轻颤,回过神来。

    她缓缓起身,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无波。

    “陆先生,幸会,我叫苏稔禾。”

    指尖浅浅相握,苏稔禾如同触了电般,轻轻触碰就立刻收回手,看起来倒是一副客气的模样。

    身后的陆芷饴看到自己的哥哥也是惊喜与惊讶交织,正打算扬起手叫哥哥,在开口的前一秒,突然看到了自家闺蜜僵直的后背和略显机械的关节。

    补兑。

    补兑?

    补兑!

    她一个激灵,一桢又一桢曾经忽略的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穿过。

    前女友爱吃蒜苔…爱吃前男友家的蒜苔…苏大毕业学农学的前男友…家住中原种蒜苔的前男友…

    “我去!

    ——一趟洗手间。”

    出发前在心中默念了几十遍的“我的形象影响老板的形象”发挥了作用,陆芷饴在理智走失的最后一秒悬崖勒马。

    她走进洗手间,捧起凉水泼向脸颊,好半晌才冷静半分。

    我的饭搭子,我的闺蜜,我的新老板。

    是我的前嫂子。

    这世界在开什么玩笑?

    封闭的洗手间此刻成了她用AI选出的极寒末日的庇护所,她感到万分安心,完全不敢走出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修罗场。

    脸颊上的水慢慢干掉,皮肤上的丝丝凉意让她的大脑恢复运行。

    不行,不能让苏稔禾知道她和陆时安的关系。

    轻则工作尴尬,重则失去工作。

    什么哥哥,谁是她的哥哥,她哪有什么哥哥。

    她只想和亲亲闺蜜一起工作。

    陆芷饴在最短时间里做出抛弃亲哥的决定,毅然决然拉开洗手间的门,挂上略带歉意的微笑面向陆时安。

    “幸会啊陆先生,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好好做自我介绍,我是稔禾的助理,我叫陆芷饴。”

    陆时安:?

    他这不着调的妹妹又在抽什么风?

    一顿饭在宾主尽欢又各怀鬼胎的氛围中展开,王老板敏锐地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笑问:“两位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认识。”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稔禾与陆时安前后开口,桌上众人面面相觑。

    王老板在心里微笑,真好,好不容易找个话题开口,这下好了,更尴尬了。

    他们最好不是玩什么偏远乡村偶遇初恋、一人因爱生恨一人恋恋不舍的狗血戏码。

    苏稔禾还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座位上,游魂般随手夹起面前的菜塞入嘴巴。

    没有灵魂地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菜竟是如此的脆嫩咸香,如此的鲜辣爽口。

    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抛在脑后,她又夹了一筷子,空口嚼着。

    那菜是一个简单的素食小炒,食材本身呈略暗淡的草绿色,纯茎无叶,菜茎被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小碎段,配上白色的蒜末和红色的鲜辣椒碎,视觉上就让人觉得食欲大开。

    入口后,食材本身是如外观呈现般的爽脆中带有一丝哏啾,带有水生植物的鲜美,又有猛火爆炒的油润锅气,清香和鲜辣香气碰撞,却无一丝矛盾,反而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又夹了一筷子,配合着米饭送入口中,又是不一样的味道。

    这道菜本身就采用了很标准的下饭菜的做法,自然更适合配饭。

    与空口吃入口时的鲜辣口感不同,米饭中和了菜品本身的味道,入口与米香交织的,反而是下饭菜常见的酱香味,带有一丝刺激味蕾的味道。

    口感上,米饭绵柔扎实的口感混着爽脆的菜茎,柔脆结合,米像和水生植物的清香结合,是没什么负担又好吃的味道。

    苏稔禾心想,南方的米还是少了一丝纯粹的米香,如果配上自家买的五常大米,味道和口感肯定还会上一个台阶。

    她也顾不得尴尬了,十分期待地询问老板这陌生食材的来源。

    老板巴不得有人转移话题,当即笑呵呵地去厨房拿来一团乱七八糟的类似根须的植物:“这是菱角藤,很多人只晓得吃菱角,其实菱角藤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食材。”

    “农户们下水捞菱角时,会保留菱角植株的根须,洗净后焯水,可以做成很多种美食,没什么成本又爽口美味。”

    他细细和苏稔禾分享着菱角藤可以做成的食物,凉拌、清炒、切碎包包子…

    不同于常见的腌菜,这菱角藤不必腌制,就拥有爽脆哏啾的口感,是农户们饭桌上常见的菜肴。

    “咱们这是加了猪油炒出来的吧?有蔬菜的清香又有荤菜的香气。”

    苏稔禾和老板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旁的陆时安默不作声,看似认真聆听,眼神却落在苏稔禾发亮的眼睛上,一动不动。

    陆时安是一个对美食得过且过的人,在遇到苏稔禾之前,他一直认为食物就是填饱人肚子的工具,所以一直以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苏稔禾对美食的执着。

    在他看来,菱角藤用猪油和植物油烹炒没有任何区别,用铁锅炒和用平底锅炒都是一样的风味。

    他更是没有想到,分手多年,一提到美食,苏稔禾的眼睛还是会立刻迸发光芒,一如多年以前。

    他开始想,他好像确实不够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曾经他觉得,精神和物质是两个独立的世界,物质最多只是作为工具支撑人持续探索精神世界,但苏稔禾亮晶晶的眼睛在告诉他,物质本身也能成为人充盈的精神世界的载体,甚至是必不可少的来源。

    这让他不禁开始思考,他创业的尽头是什么,如今看来,他日复一日敲下的代码、修复的bug、构建的体系,为的也是那最终的一丝人情味儿与烟火气。

    来之前,他根本没想到王老板口中的打算开拓助农赛道的博主,会是苏稔禾。

    换句话说,他从未想到他眼中简单的美食也能成为对社会发挥这么大作用的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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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

    所以当初的分手,其实是他,不够理解她。

    陆时安一时有点迷茫,当年分别得匆忙,多年过去,以为再无瓜葛,如今相遇,他的心底却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探索她、靠近她。

    胡思乱想间,苏稔禾与王老板已经从菱角藤的做法聊到了水生八大仙、又聊到了助农的思路,最后又聊回菱角藤做包子会不会保留不了爽脆的口感。

    王老板本身对吃也有些心得,二人聊起美食简直是发了狠忘了情,称呼已然变成“王大哥、”“小禾”。

    王老板聊到兴起,热情邀请苏稔禾明早和农户们一起下水捞芡实和菱角,体验食材的采收过程,苏稔禾自是一口应下。

    出于客气,王老板自然邀请陆时安一起,他本以为这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知分子不会加入,没想到陆时安一口应下。

    于是,第二天早晨六点,王老板再次站在了二人中间,讪笑到:“两位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俗话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句话被苏稔禾和陆时安同时记住。

    于是,局促不安的就变成了被迫站在C位的王老板,他的眼神左右摇摆,好像父母离异后被判给奶奶抚养的孩子。

    好在他早有自知之明,提前准备了两艘小渔船,大手一挥,一家一艘!

    而后麻利地跟着苏稔禾上了船,陆时安和团队的另一位伙伴顺理成章跟着渔民上了另外一艘。

    苏稔禾和陆芷饴拿着手持摄像机,一边欣赏一边记录。

    虽处盛夏,此时处于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间,又乘船摇曳于水间,倒让人获得了比空调屋还要凉爽舒适的体感。

    小风微微吹拂,天色泛白却没有日照,船桨扎进塘泥,将闪着银光的水面打碎,发出窸窣脆响,苏稔禾舒服地眯起眼睛。

    两艘小渔船一前一后行至采摘区,王老板亲自上手,利索地拿刀划开硕大的叶片,找到冒尖的果实,一边摘取一边将果实掰开,细细讲解果实的采摘过程和自身特征。

    苏稔禾看得心痒痒,想自己上手采摘,遂从王老板手中接过刀子和手套,迫不及待伸出手采摘,仿佛实地体验星露谷。

    中国人骨子里的种地采摘欲望大爆发,再加上这是难得的视频素材,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去摘略远的果实。

    但她一时过于贪心,伸得远了些,本就狭窄的小船失去了平衡,摇晃几下,苏稔禾失去平衡,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掉入水中。

    陆芷饴的尖叫让众人猛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起身要拉她出水,却在大家都做出动作前,后船一道白色的身影刹那间入水。

    王老板和渔夫都愣住,陆芷饴又是一声尖叫。

    下一秒,湿漉漉的苏稔禾和湿漉漉的陆时安同时从水中站起,毫发未损,只是脸上和身上粘了塘泥。

    水深只到二人的大腿。

    空气好像静止了,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青蛙的叫声。

    万籁俱寂中,王老板挠了挠头,抬手的瞬间,扯动腰间的钥匙串发出一声乱响,打破了这一片哑然。

    “内个…种鸡头米的水…不深的,也…也深吧,哈哈…也需要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