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气温微凉、薄雾未散，晨曦皑皑间，寺庙前隐约透出一道单薄的人影。
林伯正在打扫卫生，看见人影后揉了揉眼睛，视线中缓慢浮现出青色衣裳的身影，再然后是一张绝艳的面庞。
林伯惊喜道：“云老板，你怎么来了？！”
云少微将自己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最近不忙，来看看孩子们。”
*
这里原是一家破旧寺庙，早些年被雷劈中倒塌大半而荒废了，是后来云少微和方宥重新修建起来的。
而重建这里也是因为——云少微跟方宥突然捡了个孩子。
那是个很普通的早晨，而那日他们家门口被人丢下了一个小孩，那时的弃婴是常有之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养活自己和孩子的，特别是在月溪镇这个本就较为贫困的镇子。
云少微看着地上的小孩，第一反应是皱了眉头。
见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没回来，方宥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云少微往四处望了下，那丢弃小孩的人早就跑了，只留下了一个抽着气不停哭咽的小孩。
他没有抱起小孩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方宥。
“哎，这怎么丢了个小孩啊？”方宥吃了一惊，弯腰将小孩抱了起来。
那时正值寒冬，那小孩被冻得嘴唇发白，在方宥怀里抖索竟哭叫不出来，看样子约莫才一两岁的模样。
云少微看了眼抱着孩子的方宥，沉默了一秒，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最后瞥了眼外面，然后将门关上，把风雪留在外头
这是他们收养的第一个孩子。
只不过还没过半月，他们的门再度被敲响，这回门口又多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小包。
收养的孩子多了，他们都是大男人，不会照顾孩子，于是就看上了那个被劈坏的寺庙，装修一番后将所有孩子安置在里面，并派了专门的人照料。
云少微不喜欢孩子，而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孩子，所以当时看到门口的弃婴后，第一反应是觉得麻烦，他观察方宥神色，见他抱起了婴儿。
想着，算了养便养了吧。反正他们也不缺这几口粮食。
不过他不常来看这些孩子，一个月也就只会来个一两次，方宥比他来的时间多些，有时出远门或是送了什么新鲜货也会来这里带给孩子们。
云少微会收养这些孩子，不过是对方宥的爱屋及乌。
方宥一死，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云老板，真是谢谢你还能惦记孩子们，真不敢想要是没有你，这群孩子现在会怎么样……”
云少微拂了拂肩头沾上的水雾，淡淡道：“我也没做什么。”
要谢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云少微也不欲与旁人多言：“孩子们都醒了吗？”
刘伯：“都醒了，在院子里读书呢。”
云少微点点头，模糊地能听见后院处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前些天不还在找先生吗？这么快就找到了？”
刘伯立马道：“说来也巧，这个先生是自己找来的，我原本去镇里私塾里去问，那些先生不愿来教这些孩子，我还正愁怎么办呢？今早这人就自己找来了，我就把孩子们都叫起来听听先生教书如何。”
“但云老板您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嘛，先生教的东西我听不懂。”刘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但是我感觉跟那些私塾的先生教的差不多，还想等些天去镇上找您来决断。”
云少微倒是没怎么操心过这里的事，都交给方宥来管了。
“对了，云老板，我前些天去镇上的时候还听说了件事……”刘伯也算是云少微他们捡回来的，年纪大了被孩子丢弃在山里。
幸运的是命大自己逃了出来，不幸就是腿摔断了，只能等死。
不过比阎王来得更早的，是雨天里云少微那柄白伞。
活下来之后，刘伯也就一直帮着云少微他们干活，也一直呆在寺庙这边陪着孩子们，不愿离开。
而他口中说的这个事，自然就是方宥死了。
云少微脸色依旧平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嗯，他死了，下山路不小心摔死的。”
刘伯眼神中顿时流露出震惊、悲伤的情绪：“这……怎么会这样呢？那你——”
云少微抬起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瞳孔看刘伯：“我？我帮他办好了葬礼，也给他选了最贵的棺材，酒楼的事我也在试着接手，不算难，还有成遥帮衬着我。”
刘伯的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发出些哽咽的声音：“那……孩子们还不知道，要告诉他们吗？”
云少微沉默了。
明明是夏日，但清晨的雾还是太凉了些，云少微觉得有些发冷，几乎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先不说吧。”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后院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端坐在座位上，拿着书一板一眼地跟着前面的人念。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前面的青年拿着卷着的书背在身后，在孩子们里打转，还时不时扶一下打瞌睡掉下去的脑袋。
“人不知——而不，不……不圆，不圆——”
青年叹口气，然后道：“愠，人不知而不愠，愠是怨恨、生气的意思，这句话是在说——”
对上门口进来那人的眼睛后，青年第一次卡壳了一下。
门口的云少微也愣了下，随即眉眼微压：怎么又是他？
只见卡壳一秒的黑皮青年连忙对着云少微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嘴里的虎牙藏也藏不住。
云少微：……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他就是新来的先生？”
刘伯连忙道：“是啊，是啊，你别看他年轻，但是你给我的那些书他都看过，也都学过呢。”
云少微有些不爽地抿了下唇，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认识他？知道他的身份？目的是什么？
“今日之后找个说辞辞了他，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先生。”云少微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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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青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但是不能任由对方留在这里，太多孩子了，很危险。
刘伯疑惑道：“啊？云老板，是他教的不好吗？”
真正的理由不方便跟刘伯说，云少微只好转移话题：“他们念书多久了，要不休息休息，等下我带来的糕点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伯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也读了快一个时辰了，于是点头：“是该休息了，而且他们都念叨您好久了，想得紧。”
说完就对着那边喊：“可以休息了，看看谁来了？”
打瞌睡打到一半的孩子被这一嗓子喊醒了，扭过头来看，发现是云少微，全部一下就跳了起来，激动地朝云少微跑来：“娘亲！”
娘亲这个称呼还都怪方宥。
那时候寺庙里最大的那个孩子突然跑过来问他们：“先生，我看书上说每个人都有父母的，都说衣食父母，我们的衣食都是你们给的，那你们是我的父母吗？”
方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几声，弯着腰摸他的头：“当然，我养的就是归我，你要愿意可以现在就喊我声父亲。”
那小孩的脸瞬间涨红，眼泛泪水，扯着嗓子大喊道：“父亲！父亲！父亲——”
这一嗓子成功把里面所有对他们念念不舍、偷看他们离开的孩子全喊出来了，一个两个地飞扑过来，扯着嗓子喊：“父亲！”
“父亲！”
“我有父亲了！父亲父亲父亲……”
耳边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云少微正想着往后退些，看他们闹就好，方宥突然指了指他：“你们都喊我父亲了，那我内人怎么喊？答对了奖糖吃啊。”
这个问题把其他年纪太小的小孩都问得愣住了，他们张着嘴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咬着手指头皱起一张脸，正在非常努力地思考。
还是最大的那个小孩反应快些，只是不知道这个答案是怎么想出来的，对着云少微就脱口而出道：“娘亲，他是我们娘亲！”
云少微：……
一旁的方宥放声大笑：“好好好，这娘亲叫的好听，我等会就叫刘伯给你拿糖，不愧是我的儿子！”
其他小孩听到他有糖，也不甘示弱地对着云少微狂喊：“娘亲，娘亲，娘亲，我也要吃糖。”
以至于后面他们每次来，这些小孩都对他大喊娘亲，似乎喊得最大声的人就有糖吃，云少微刚开始也纠正过几次——
他是男子，就算要叫也应该跟方宥一样叫他父亲。
但是不管说几遍，之后他们依旧会喊他娘亲，而方宥就在一旁得意地憋笑着。
云少微只好冷着脸应下了这句娘亲。
现在的云少微早就习惯了，面对一群大喊他娘亲的小孩扑过来，平静地先接住几个，然后任由剩下的小孩抱紧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然后就对上了后面黑皮青年没憋住的一抹笑。
云少微的脸马上冷下来，刚想叫这些不知分寸的孩子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后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
“你们这里有孩子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