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将男鬼带到沈多情面前,微微欠身笑得妩媚:“主人,他叫王长生,是只怨鬼。”
王长生......
这名字颇为熟悉,沈多情回忆看过的族谱卷轴。
上面的确有这样一个名字。
一将功成万骨枯,人间王朝的将军,风头正盛之时,主动辞官归隐,壮年时又被推举为王氏一族的族长。
也是王氏一族的最后一任族长,想必对长寿城了如指掌。
沈多情欣喜:“王家族长,晚辈初来乍到,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讨教。”
王长生方才路遇艳鬼,只觉惊为天人,一番攀谈下来,什么也没记住,就恍恍惚惚追在她身后来到此处。
回神时,眼前多了两个人。
他见艳鬼守在两人身侧巧笑倩兮,便故作深沉点头。
沈多情亲切问候:
“敢问族长当初为何要辞官?”
“为什么不继续做将军?”
“是不喜欢荣华富贵吗?”
“是不喜欢位极人臣吗?”
“还是不喜欢手握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王长生乍听沈多情问询,本没有多想,还想搭话。可她左一句,右一句,专往鬼心窝子上戳。
一个志得意满、身心康健的将军突然辞官,还能是因为什么!
无非是功高盖主,惹人青眼,君王多疑,不得已急流勇退。
这臭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王长生心头震怒,惨白的脸色被气到红温,一缕缕黑气从他身后溢出。
狂风呼号,树影摇曳,茅屋稻草与祭祀纸钱齐飞。
虞菡萏见势不妙,抽出长鞭蓄势待发:“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用魂幡炼了他就是?”
沈多情汗颜,到底谁才是邪修?
对峙须臾,王长生终是收了威风,转身就要走。
沈多情赶紧将其叫住:“王长生,听我一言。”
王长生身子未动,脖子一百八十度转动,回头依依不舍看看艳鬼。
接着又看向沈多情,目光阴骘,这门亲事恐怕还需要这臭丫头点头。
沈多情不知王长生已经要和艳鬼谈婚论嫁了。
她一本正经讲明缘由:“晚辈阅鬼无数,习惯先判断对方是好鬼,还是坏鬼,是聪明鬼,还是糊涂鬼......”
“方才多有冒犯,族长明知我不怀好意,却不与我们计较,可见神智清醒,不是坏鬼。”
王长生听沈多情言辞恳切,方肯将身子也转回来:“唤我何事?”
鬼音浑浊,忽高忽低。
声音入耳,犹如蠕虫钻进皮肤,令人浑身刺挠,难受得紧。
沈多情却不甚在意。
她小声试探:“王长生,长寿城可有什么未被发掘的机缘?”
“机缘?”王长生默念。
“机缘就是天降异象的宝贝,不同寻常的山洞、坟墓,诸如此类的东西。”沈多情解释道。
王长生细细思量,总觉得不对劲。
天降异象暂且不说,山洞暂且也不说。
但坟墓和宝贝还有发掘联系在一起......
忽的,他脸色骤变,呼吸急促,本就浑浊的声音又歪七扭八拔高了几个调子:
“臭丫头!你要挖我王家祖坟?!”
沈多情想了想,十分怀疑:“王家祖坟,凡俗之家,能有机缘吗?普通的黄白之物我可看不上。”
“你你你你你......”
就是上门女婿也没有这般受气的道理,王长生想拍死沈多情的心都有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虞菡萏单刀直入,“王长生,我们要离开长寿城。”
王长生缓了好一会,幸灾乐祸:“进来了,还想出去,晚了!”
沈多情不敢苟同:“你出不去,我们又不一定出不去。”
王长生翻了个白眼,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
他转身向外,自顾自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对二人道:“愣着干什么,跟我来。”
沈多情、虞菡萏对视一眼,跟在王长生身后。
★
两人两鬼在长寿城中穿行。
途中,处处可见亡者生活过的痕迹,爬满青苔锈迹斑斑的柴刀,纺车上半截未纺完的棉纱,发霉腐臭的粮仓,裂缝处长出野草的斑驳石磨......
还有土里时不时冒出的人类碎片。
虞菡萏差点踩到,慌忙跳开:“我怎么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好像突然就死了。”
沈多情亦有同感:“连尸身都没收敛,兴许是遭逢大祸。”
王长生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最终,他们跟着王长生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插着半人高、纹样奇特的白金旗帜。
虞菡萏见那旗帜第一眼,就小声蛐蛐:“这旗子......倒是与你的很像。”
这沈多情真忍不了。
她疑惑的敲了敲虞菡萏的脑壳,也没听见水声,越发好奇里面装的什么:
“噬魂幡是黑金色,那幡旗是白色,别告诉我,你除了是路痴,眼睛还是摆设。”
“你打我......”虞菡萏捂着头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沈多情快走几步,来到白幡跟前,细细观察上面的法术纹路。
“是聚阴旗。”
沈多情抬头看向王长生,神色凝重:“此处还有多少这样的旗子。”
王长生面露苦色:“不多不少,九九八十一面。”
虞菡萏凑近:“你看出了什么?”
“是聚阴迷踪阵,”沈多情不自觉摩挲下巴,“你可听过死地一游,十死无生?”
虞菡萏摇头。
沈多情想也是,正经修道之人,鲜少接触到旁门左道,便开口解释:“死地与死水同理。”
虞菡萏喃喃自语:“死水是无法流动的水,引一部分活水进木桶,放置一段时间,待其中生气耗尽,水体败坏,便成了死水。”
“起初鱼虾尚可在其中生存,最后只有孑孓之流能在其中生存。”
沈多情点头:“把长寿城看做木桶,生气便是灵气,鱼虾是你我,王长生等尸鬼便是孑孓。”
“而九九八十一面聚阴旗造就的聚阴迷踪阵,就是长寿城这个木桶的木板。”
“也许有人故意屠城,又在此处布置了聚阴旗,积聚浊气,有意把这里变成死地。”
“浊气灵气互斥,浊气浓郁的地方,灵气自然稀少。”
“外界修士误入,对上满城的邪物,打又打不过,还无法补充灵气,再加上寻不到出路。”
“就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死。”
“他们死后被浊气浸染,大概率会化作尸鬼。”
“于是尸鬼害人,人复又化作尸鬼,尸鬼之间互相吞噬,不断进阶。”
“多年来反反复复,这里不知豢养了多少阴邪之物,我们要离开怕是不容易。”
虞菡萏皱眉:“这有什么难的?凡是阵法,就有阵眼和阵基,大不了我们找到阵眼阵基,将其毁去,脱身即可。”
“当真有那么简单?”沈多情摇摇头,“若没人带路,靠我们自己一个个找过去,怕是要找到猴年马月。”
“更重要的是,你想想看,若我们能破阵而出,是不是就意味着,这里的邪物也能来去自如。”
“到时候它们便如鸟入天空,鱼入大海,踪迹难寻,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人。”
虞菡萏想通其中关窍,顿时头皮发麻:“这是死局,害人害己的死局!”
沈多情看向一旁的王长生:“关于城中的厉鬼,前辈可知道些什么?还有聚阴迷踪阵是何人所为?”
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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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步,依然沉着冷静,王长生竟真有些欣赏沈多情了。
倏尔,他颓然转身:“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
沈多情和虞菡萏跟着王长生穿过废墟,往偏僻的山中去。
脚下道路,由爬满野草的泥路,变为大小不一的石子路,又变为青石台阶。
沈多情迈上台阶,拾级而上。
大雾弥天,视野有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每登数十阶,就能看到左右两侧,插着两面对称的幡旗。
这幡旗不似噬魂幡和聚阴旗。
上面没有法术纹路,反而五颜六色,绣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图样,看上去只是极普通的旗子。
爬了数百阶,台阶尽头。
沈多情正前方出现一双立耳青铜鼎,鼎身纹路繁复,大约高三尺、口径两尺。
她上前提了提鼎身,纹丝不动,压死两个秦武王应该不成问题。
青铜鼎之后,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像,巍峨壮观。
此处似乎是个祭坛。
沈多情站在雕像脚下,犹如蝼蚁。
她下意识仰头向上看。
以当下的状况来讲,理应什么也看不到。
可偏偏她抬头的那瞬。
云雾浮动,月华皎皎。
那雕像的尊容,犹抱琵琶半遮面,映入她的眼帘。
惊鸿一瞥。
沈多情心神震荡,只觉似被夺了魂魄般,怅然若失。
虞菡萏见沈多情就这么仰着脖子,半天不动,也抬头向上看,却只看到一片氤氲灰白雾气。
“看什么呢?”
沈多情捂着胸口,悸动不已:“这是哪位神仙?乱入凡尘,坏我道心!实在可恶!”
“这可不是神仙。”虞菡萏面露鄙夷,指了指雕像下的碑文,斩钉截铁,“是妖魔鬼怪!是邪门歪道!”
沈多情顺着虞菡萏所指位置看去,只见石碑上刻着极其鲜明的三个大字。
闻人瑶。
???
沈多情暗暗心惊,这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门道祖吗?
此人在《修仙通识》中亦有记载。
二十岁之前的闻人瑶,起于微末,仙道大会,一鸣惊人,此后风头无两,是人人称道的不坠辉日。
二十岁之后的闻人瑶,离经叛道,修为散尽,疯癫无状,是狗看了都摇头的无用弃子。
若常人如他一般遭逢大难,如此起起落落落落落......只怕日后就要一蹶不振,郁郁了此残生。
可闻人瑶,偏有几分运气。
数年之后,他不但修行有成,还以邪道之身,成就半步飞升之境,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可惜——
一万八千年前,戮魔之战,他被各大宗师围攻,早已身殒。
一身本事也就此失落,后世邪修再无人能出其右。
想到这里,沈多情不由深深一叹,更加怅然若失。
虞菡萏见她这副模样,循循善诱:“看到了吧,邪修再厉害,也没有好下场,你要修邪,还不如来我镜花宗做个挑粪堆肥的杂役。”
沈多情翻了个白眼,含混不清小声喃喃:“我到底烧了哪门子的高香,遇上你们几个。”
虞菡萏揉揉耳朵:“你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多情转而看向王长生,“王家族长,这雕像怎么来的?”
王长生回忆往昔:“我家祖宗迁居此地时,这雕像便立在此处,不知来由。”
“不过,很久之前,曾有几位仙人莅临。仙人们初看到雕像时,也神魂颠倒,后见石碑上刻字,恼羞成怒几欲砸毁。”
“可观其形貌实在美好,最终都摇头跺脚,恨恨离去。”
“他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沈多情闻言,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