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医师请。”
肖欣汝点头,踏入院子。
前几日被林家请去问诊后,她便陆续收到镇上其他富户的邀约。今日登门的,便是与其林家有婚约的苏家。
在为苏夫人与其他姨娘及小姐看诊后,肖欣汝忍不住问起了那个被在场所有人忽视遗忘的少女。
“夫人,苏泠鸢苏小姐不在吗?”
苏夫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收敛。
肖欣汝解释道:“先前苏小姐被噬心魔所伤便是我为她止血包扎,前几日我去林家为林公子诊脉,林夫人问起过苏小姐,我想今日正好为她复诊,看看她恢复得如何了。”
“既然如此便劳烦肖医师多大走一趟了。”
“小翠,”苏夫人侧头吩咐身边的人,“去给肖医师带路。”
肖欣汝低头起身跟上。
路越走越窄,地方越走越偏,终于,小翠停下脚步,对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家丁说:“夫人让人来给小姐看诊,开门吧。”
苏家是做布料生意的,虽不算松林镇第一富户,但也算是此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苏宅修得大而贵,但苏家大小姐住的地方却是府中偏僻之所,院子、房舍更是显得有些简单清寒了。
院中四人,一个在院中花圃中浇花的小丫鬟、两个站在房门口眉目凶煞的老妇,和不远处坐在石桌前低头看书的白衣少女。
肖欣汝走近,少女侧身抬头。
上次初见少女便是在邬桓怀中,即使血污浊了脸也不难看出她的美丽,这次再见其全貌,肖欣汝不由怔愣。
一双似琉璃的眸子、眉峰拢着淡淡的倦意,周身笼罩着雨雾般的朦胧冷意,明明病着,苍白脆弱中却无半分颓靡。
是谓雪后初霁色,梅艳三分颜。
小翠在一旁道:“大小姐,这是夫人为您请来的医师。”
她合上书,垂眸,“劳烦了。”伸出手,皓腕凝雪,青色血管隐现。
肖欣汝在她对面坐下,把脉:“小姐之前的伤好了许多,但身体依旧很虚弱……”
明溪开始发呆。
那晚若不是系统吊命和邬桓出手,就心口那一刺便足以要了她的命。如今,“苏泠鸢”的伤好了,但她的却没好。所幸苏泠鸢有不足之症,常年体弱多病,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苏小姐,你要多照顾自己。”
明溪回神,看向对面的人。
肖欣汝想告知苏泠鸢她在林府探知出的信息,想告诉她小心、想帮她,却没有想到苏夫人派来的丫鬟小翠全程站在她们身旁,于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少女终于开口。
“肖医师,谢谢你。”笑容真挚。
这些天,除了晚萤,真正关心苏泠鸢的就只有她面前这个陌生的、怀有一颗仁义之心的医师。她的父亲、母亲、妹妹们没一个人来看过她,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把她卖出去,再站在她命运的终局里假哭一场。
无论是苏泠鸢还是明溪,都亲缘浅薄。
肖欣汝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只有罗思雨在。
“思雨,怎么了?怎么没和杨大哥他们在一块?他们呢?”肖欣汝放下药箱,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没得到回答。
肖欣汝将门口的人拉进屋坐下,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问:“到底怎么了?”
罗思雨抬头:“我就是觉得有些无趣。”
肖欣汝听不明白。
罗思雨抬头看她,抿唇:“这些天邬桓哥哥神出鬼没,根本不知道他去哪了。”
语气幽怨。
肖欣汝听明白了。
“对啊,这些天总是不见邬道友踪迹,也许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吧。”她每日忙于问诊治病,今日被罗思雨提醒才反应过来好些日子都没见到邬桓了。
“思雨,若你想和邬道友在一起,便和他说,让他带上你啊。”
“哎呀,欣汝,要是真能这么容易就好了。我和你说不明白。”
“好吧。”
两人沉默对视,然后哄笑。
过了会,罗思雨拉住肖欣汝的手,道:“欣汝,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有点久了吗?”
回忆起某天晚上撞见邬桓,闻见了他身上的冷香,罗思雨心中便颇觉古怪,更加急切地想要离开此地。
那是属于女子的香气,香味极淡,带着水汽的清冽,恰似枝头梨花,沾着夜露,悄悄落下……
院角梨树下,明溪仰躺在软塌上,身上半盖着薄毯,脸上覆着层素纱。晚风吹拂,满树梨花簌簌落下,零散有几片轻飘飘落到她的面上。
素纱下,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抬手,指尖捏住面纱边缘,轻轻掀开。
一道阴影从一旁覆了下来。
她抬眼,撞上一双深沉幽深的眼睛。
邬桓站在她身旁,正俯身看她,两人鼻尖之间的距离几不可察。他没动作,明溪也不动。
“怎么睡在这?”他问。没有后退,放出几分灼人的热意,明溪微微偏头。
“在等你。”
这几日两人日日相见。
“想见你。”落下的花瓣有一片粘在他的发间,她伸手想为他拂去,只是手刚靠近,便被他握住。
下一瞬,周遭景致骤变,明溪只觉脚下一空,再落定时,已置身于天际流云之间。
“你昨天不是说想知道飞天遁地是什么样的吗?”邬桓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将她护住。两人踩在一截蜿蜒的骨躯上,这是邬桓的骨鞭所化,此刻正舒展成一条白骨巨龙的形态。
龙躯摆动,骨节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奇异地带着种沉静的力量感,气势慑人。
夜色如墨,骨龙驮着两人在云海中穿行,衣袂被卷得猎猎作响。少女攥紧邬桓的衣袖,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见山川隐在暗影里,唯有江河如银带,蜿蜒着映出碎月。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下来。”
“真好。”她仰头看着身旁的男子,眼中闪烁着光,“邬桓,谢谢你。”
眼神相撞,邬桓只觉心跳在寂静高空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轻轻撞着。他抬手,指尖拂过她被风吹散乱的鬓发,轻轻“嗯”了一声。
“邬公子,谢谢你。”骨龙降落在一处山崖上,两人落地,少女退后和他拉开距离。
她唇角微弯,但眼中似含着无限愁绪:“认识了公子,泠鸢才知道原来松林镇外竟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存在……”
邬桓自不是什么仙人,只是对从未接触修仙之事的凡人来说,凡尘人界外的世界不正是所谓的“九重天外有仙山,仙山之上仙外仙”吗?
突然,对面的人神色犹疑,最终郑重道:“仙君。”
说着便要弯下双膝朝邬桓俯身跪拜。
“你这是做什么?”邬桓语气微冷。他看着她,心中忽生出几分燥意。他不喜欢她此刻望着他的眼神,尊崇却疏离。他不喜欢她向他下跪。
一道清灵灵力落在少女膝下,用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扶起。
“我……”她似有些难以启齿。
“我想求仙君收下我、”
话音未落,邬桓的声音便响起,“你是天生散灵之体,无法修行。”
散灵之体,无法聚集灵气,如何修炼?
这世上能踏上修行之路的人本就如凤毛麟角。即便是在万仙盟域,在那个灵韵充沛、修仙家族林立的灵域,也难以避免会出现家族子弟无法修行的情况。
这些普通的无法修行者,或许只是天赋欠佳,灵气入体艰难,或是灵脉受损,难以顺畅运转灵气,但在机缘巧合下,他们仍有可能借助特殊的灵物、功法,或者寻得高人相助,再次叩开修行之路的大门。
然而,散灵之体却截然不同。它并非仅仅是不能修行,而是无论身处灵气如何浓郁之地,使用何种天材地宝,都宛如无底之渊,无法聚集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
仿佛他们与天地灵气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且坚不可摧的屏障,灵气自他们周身潺潺流过,却始终无法为其所用。这种体质,就像是被天地灵气彻底摒弃,断绝了与修仙之路的所有可能,与普通无法修行者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是更为绝望的境地。
若非第一面就发觉苏泠鸢的散灵之体,他也不会对她记得那样深刻。
“散灵之体?无法修行?”她像是被这句话砸蒙了,呆呆地看着他重复。
邬桓没有解释。
她慢慢垂眸低头,邬桓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感受得出她的难过与不甘。
明溪难过。但,装的。
【苏泠鸢可不是什么天生散灵之体,而是你现在伤得太重,一副死样,灵气自然不会留在一具尸体里。】
少女沉默太久,邬桓上前,她才慢慢抬头,眼中水光莹莹。
“我还是想求仙君收下我,泠鸢爱慕仙君,想留在仙君身边,不求其他。”
“撒谎。”他冷冷地看着她。
爱慕?
无论是在族中还是太玄门,他听这些话听得太多了,苏泠鸢这个凡人少女的告白混在其中竟比之还要多几分假情假意。
听之让人生厌。
“我……我……”
或许是被他的眼神吓到又或是被他那两字中所含的冷意刺到,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眼神露出惧意,整个人也慌乱无措起来。
“呵。”邬桓冷呵一声
“仙君!”她又要向他跪下。
这次,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向上拉。
“苏泠鸢,我不需要你向我跪。”他松开她的手腕。
少女怔愣,咬唇轻声道:“多谢仙君。”
“我说仰慕仙君绝非谎言,苏泠鸢在此可对天起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对仙君确实是有所求,我希望仙君能带我离开此地,无论去往何处都好,我只想与您相伴。我想修行,只为能与仙君长相厮守。但……”说到后面,她语气黯然。
“泠鸢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纵使……”她声音微颤,停顿片刻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后半句,“和仙君,自是云泥之别,是我不配,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垂下头,似是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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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喃喃自语般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痴心妄想了。”
山林沉寂,唯有风声在枝叶间穿梭,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邬桓怔怔僵在原地。她刚刚的话似被风裹挟着,无孔不入地在他耳边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他看着她,无言。
“邬公子。”她抬起了头,双眼依旧被泪浸得莹润分明,但面上已露出笑容,声音平静,“三日后便是我大婚的日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必然会收到请帖,但我希望你不要来。”
“早日离开松林镇,我不想再见到你。”
【演得真好,你就是我命定的宿主啊!千万别恋爱脑真爱上男人,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啊!会害统害己的!】
明溪此时已回到了苏家,躺在床上闭目,心中微动,追问:你还有上一任宿主?
【呃,这个嘛那就说来话长了,不说了。那个邬桓真的会带你离开吗?我们必须得死死缠着他,既能吸道韵又能靠他回灵域了。】
邬桓……
他喜欢她吗?明溪不知道。反正她在骗他。她在长乐门长大,所谓情爱之欲不过是修行所需。什么是真心?什么又是真情?她对此所知懵懂。
即使是她对姬无尘,也不见得爱得愿意为他去死。
只是他们初次相见实在太过惊艳。
六岁,妖魔袭村,不过一会儿,村子便成了人间炼狱。当妖魔一掌将房舍踩碎出现在他们面前,明溪被身后的几个孩子推了出去。妖魔张开巨口,獠牙森白,腥风卷来,臭气扑鼻,眼看要命丧于妖魔之口,一道白虹出现,妖魔被斩首。
尘埃落定,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她面前。剑未归鞘,衣袂不染尘,身姿孤峭如松。日光落在他白衣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的冷光。
她仰起满是泪痕和尘土的小脸,怔怔地望着他。剑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无悲无喜。
这是她和姬无尘的初见。
一眼,一生。
【怎么不理我?】
【睡了?真睡了?】
……
山崖。
夜风卷动衣袂,邬桓独立于陡峭的崖边,垂眸敛目,面上神情莫测。
“少主,你在思量何事?”一道稚嫩男音突兀响起,声音来自邬桓腰间所佩的骨鞭。
此物竟有灵。
“你还在想那苏姑娘吗?”
邬桓低头,看向腰间骨鞭。
刹那间,一道黑影如电般疾掠而出,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那原本安静垂于腰间的骨鞭,瞬间如活物般扭动起来。然后,骨鞭竟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形,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幽光。不过瞬息,一头身形矫健的骨龙便稳稳立于邬桓身旁。
骨龙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森白的骨骼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寒光,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诡异的磷火,每一根骨刺都仿佛诉说着历经的无数战斗。
刚刚明溪所见竟是收敛了形态的。
它微微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邬桓的肩膀,仿佛在回应主人无声的呼唤。
“你说,我应该带她走吗?”邬桓侧头询问。
骨龙讶异地歪了歪脑袋:“少主不带她走吗?”
一个渺小的如同蝼蚁的凡人,即便是杀了又如何?他喜欢那就带走啊,用得着思量这么久吗?
“我为什么要带她离开?”邬桓微微蹙眉。
骨龙脑袋定住,它只是一团灵识,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准?
“少主不喜欢她吗?”
邬桓面色微冷,语气严厉:“我怎么会喜欢上人族,何况还是一介凡人女子。”
骨龙空洞眼眶中的诡异磷火上下跳动,明灭不定。
“少主,你如今身为太玄门弟子,以人身游历凡域,不正是为了寻觅突破闻道境的契机吗?呃……依我看,此人族女子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突破机缘——红尘劫。”
要突破闻道境需渡妄劫。然而何谓妄劫,诸说纷纭,各执一词。但总的来说无非是勘破己心,照见本真。所谓妄劫,实为道心之试炼。
这世上多少修士溺于红尘、道心不定、求道不坚,对他们来说妄劫难以越过的天堑。
邬桓微微眯起双眸,看向身旁的骨龙,神色复杂难辨。
“你的意思,是要我……假装陷入这一场红尘情劫?”
所谓假装,在万仙盟域并非鲜见。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赐的劫数?
诸多修士为求突破,自行制造各种劫难早已屡见不鲜。如入幻境历尽人世轮回,或封印修为只身入凡等。
更有极端者,以杀堪破所有,杀妻杀子杀父杀兄,六亲皆死,自是了无牵挂,以破劫关。谓无情杀伐之道。
假装?
骨龙眼中的磷火猛地一顿,满是疑惑。它可从未提过这两个字啊。
少主从万仙盟土走到凡域,看遍世间生死恩仇,皆不动心。偏偏遇上那个叫苏泠鸢的凡人女子,心绪便有了起伏,这不反常么?
劫数就在眼前,偏偏自己看不见。
刚要张嘴解释,刹那间,一道裹挟着强大威压的灵力如汹涌浪潮般席卷而来,它便被这股力量瞬间吞没,被邬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