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秋水苑
二人回府后,祁云羡被王妃给叫去了琼华院,此时还未回来。而林观月用完膳后,便一直在翻账本。
“小姐。”司棋脚步轻快地走进门,对林观月抱拳一礼回道:“我查清楚了,京城一共有十三家点心铺子,其中生意最好的一家,是位于城西丰阜大街上的一家名为‘九味斋’的点心铺子。”
说着,她还“嘿嘿”笑了一声,挠挠头说:“我还买了几块尝尝,味道确实不错……”
听闻此话,林观月气定神闲地翻了一页账本,嘴角微微上扬。而她身边伺候的侍书反倒微微蹙眉,对司棋训话:“司棋,小姐现在已经成婚了,不能再叫小姐了,要叫少夫人。你切记,不能再喊错,否则让旁人听了去,只会觉得少夫人没有管好手下的人。记住了吗?”
司棋最怕侍书,被这么说了一顿,也不敢傻笑了,赶紧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侍书姐姐,下次一定不会再叫错了。我保证!”
“还有,少夫人让你出去办差,你怎能趁机去买零嘴吃?若是耽误了少夫人的事,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侍书严厉地看着司棋,把她吓得头也不敢抬,一旁侯着的入画见状捂嘴偷笑,又在侍书看过来的瞬间恢复一脸严肃的模样,仿佛刚刚偷笑的不是自己。
“还有……”
“好了,侍书。”
侍书无奈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林观月打断。
只见林观月将手中那本账目合上,抬眸看向几人,嘴边带着笑,语气里带着些揶揄地对侍书说:“好侍书,你可饶了司棋吧。你瞧瞧,好好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快被你说成鹌鹑了。”
司棋闻言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林观月,小声嘟囔一句“我才不是鹌鹑……”,又在侍书看过来的前一秒,快速低下头。
这一番操作把一旁的入画乐的不行,想笑又得憋着,脸都红了。
侍书看着这不靠谱的二人,只觉得心累。她说:“少夫人,您就是太惯着她们了。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我们可是在王府!多少只眼睛盯着您,她们不上心,出了差错,其他人还不是找您的麻烦?我也是为她们好。”
这番话说完,入画也不笑了,跟着司棋一样,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侍书,你太紧张了。”林观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你聪明心细,许多她们看不清的事,你晓得。但是侍书,不用这么紧张,万事还有我呢。”
“小姐……”侍书听着林观月这话,一时竟有些眼酸,连称呼都不叫“少夫人”了。”
她本是个农户家的女儿,家里人自小重男轻女,头胎生了她,本想直接掐死,可路过的一个和尚说她命里有兄弟姐妹,这才救了她一命。自此,她名为‘吴招弟’,每日做饭洗衣,割草喂牛。
但若只是这样,她也不觉得苦,起码有口饭吃,哪怕总是吃不饱。可自从有了弟弟后,她的父母便打算把她卖给一个屠户做童养媳,而那个屠户,已经死了三任妻子。她是偷跑出来,才碰见了林观月。
林观月花了二十两银子将她买下,不仅给她饭吃,还教她读书识字,给了她一个好听的名字——“侍书”。
书啊,多好的字,却是吴家村里的姑娘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她很喜欢。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是“吴招弟”,她只是“侍书”。
“好了,用不着感动,你家小姐我的本事你们还不清楚吗?”林观月拿起笔杆子点了点她的额头,回头看了看入画、司棋说:“你们几个就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事,以前怎样,现在就还怎样。虽然我成婚了,但除了一个称呼,跟以前没有区别,用不着担惊受怕的,就是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你家小姐我顶着的吗?你们就该吃吃,该喝喝,等到了年纪,小姐我给你们筹备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出嫁。”
“我才不嫁!”侍书吸着鼻子,嗡声反驳:“我要跟在小姐身边,一辈子照顾小姐。”
“我也不嫁!”司棋也跟着抬头反驳,看着林观月望过来的眼神,扁扁嘴说:“跟着小姐有好吃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嫁人就不能这样了……”
几人又笑了起来,入画这次笑出了声,对着司棋说:“傻司棋,你嫁人了也可以待在小姐身边啊?”
“啊?”司棋挠了挠头,眼神有些迷茫,看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司棋你真可爱!”林观月望着迷茫的司棋,忍不住调戏她,心中还感慨着:司棋人高马大的,怎么就这么呆萌呢?
司棋听着她的调戏有些脸红,但最终还是摇摇头说:“那我也不嫁人!”
“哦?这又是为何?”入画问。
“因为我觉得小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小姐,不可能有人对我更好了,所以我要一直待在小姐身边!”司棋这话说的坚定,配上她那张英气的脸,倒有些御姐味儿了。
当然,林观月知道这不过是错觉,司棋哪是什么御姐,不过是个傻乎乎的狼崽。
司棋是她从人贩子手底下买下来的,刚见到她时,她就像一头呲着牙的狼崽,凶巴巴地瞪着她,浑身是伤,却还固执的不让她靠近。可这狼崽子又最是忠心,她不过把她带回家,给了她吃的,就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一切事情。
林观月毫不怀疑,哪怕她让司棋现在去死,她都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
这是司棋的优点,却也是她最可悲的地方。
林观月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入画姐姐,难道你想成亲吗?”司棋反问入画。
入画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果断点点头说:“那是自然,我肯定是要成亲的。”
侍书微微蹙了蹙眉,但最终也没说话。毕竟,她清楚入画的身世,也不能反驳她这种选择,只不过,她在心里更加坚定了永远留在小姐身边的想法。
“为什么?你要离开小姐吗?”侍书不懂。
“傻侍书,谁说成亲就要离开小姐?”入画走到林观月身边,讨好地开始替她捏肩,说:“我可是指望小姐替我招赘的,那既然是招赘,自然是小姐在哪,我在哪了!”
“啊?招赘就可以不离开小姐了吗?”司棋迷茫。
“那是自然,既然是赘婿,那自然得跟着我走,孩子也得跟我姓!”入画大言不惭道,林观月也没反驳,只是弯了弯唇角。
“这样吗……”
侍书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好了入画,你就别带坏司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什么她信什么?”
“我怎么带坏了?我是真打算这样!”入画请哼一声,随后蹲下身子看着林观月,讨好道:“不过,这就得小姐替我操操心了。”
林观月无奈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说:“自己的婚事自己操心,我就负责出嫁妆……不对,应该说聘礼吧?”
“那也行。”入画替她捏着胳膊说:“反正我就在小姐身边,要是相中的人不行,小姐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啊——”林观月瞪了她一眼,入画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赖样。
要说她这四个贴身丫鬟里,最为通透的,便是入画。
入画家里是世代行医的,但她的父母在一场瘟疫中,为了救人死去,就剩下了个入画,以及他年迈的爷爷。
但好在,她爷爷也是村里有名望的老中医,凭借替人治病养活他们爷俩,倒也不成问题。可问题在哪呢?在入画身上。
入画在行医方面特别有天赋,哪怕她的爷爷和父母从未教过她医术,只是凭借在一旁观看,就记下了许多方子,甚至能对症开药。
她父母去世后,入画的爷爷不忍再浪费她的天赋,也想在自己去世后,让孙女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所以,他开始教入画医术。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这件事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用大义、规矩来施压,逼迫入画爷爷不再教入画医术,逼迫他收下村长的孙子,让他答应将毕生所学都传给那个男孩,并且还施舍般答应,要让入画和那个男孩定亲,答应在老爷子百年后照顾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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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一气之下,就那么去了,而那些人却不肯就此放手。他们抢占了入画家的房子,用老爷子的遗体逼迫入画和那个男孩成亲。
那些人认为,入画肯定学了很多东西,所以他们希望她将那些医术都交给那个男孩,并且从此以后,安于后宅,每日洗衣做饭,不再抛头露面。
入画答应了吗?自然没有。所以那些人就不给老爷子入葬,希望以此来要挟她。
可入画从来不是个简单的姑娘。
她跑了,跑到了林观月面前,判断出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后,立马下跪,将自己卖身为奴,以此来换取他爷爷的死后安宁。
所以林观月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便清楚,入画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很聪明,还读过书,既明理知义,却也见过这人心的肮脏,最后总结出独自的一条处世准则。她身上有医者的仁慈,却也能狠得下心,若不是生在这个时代,她会有更广的前途。
“行了,不说这些了。”林观月收回思绪,对侍书说:“侍书,将今日陈公公送的那盘栗子糕端过来。”
“是。”
侍书离开,林观月又转向入画道:“去把我嫁妆里的那套粉面头饰取出来。”
“是,少夫人。”
二人先后立刻,司棋左看看又看看,最后看向林观月问:“少夫人,那我干什么?”
林观月轻笑一声,说:“你等会替我跑个腿,今日你买的点心钱,我就给你出了。”
“真的?!”司棋一脸惊喜。
“你家小姐何时骗过你?”
“谢谢小姐!小姐对我最好了,我要一辈子待在小姐身边!”司棋欢呼着,林观月无奈摇头。
不一会,侍书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小姐。”侍书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问:“小姐现在要吃吗?”
林观月摇摇头,指了指司棋说:“拿去给司棋。”
说完,又看向司棋道:“司棋,你尝尝这味道,跟你今日买的可一样?”
侍书不明白林观月要干什么,但听她这么说,心下也知这背后怕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没有多问,就将栗子糕取出来端给了司棋。
司棋捏起来一块糕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先是嘟囔了一句“凉了”,惹得侍书又要骂她。
她连忙在侍书开口前说:“一样的。小姐,不对,少夫人,这栗子糕虽然凉了,但跟九味斋的栗子糕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罢了,还问侍书:“侍书姐姐,你们今日也去九味斋了吗?”
侍书心中大惊,一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扭头看向林观月,眼中是不解、震惊、难以置信……一系列复杂情绪。
她不懂,为何皇后娘娘给的点心会和九味斋的味道一样?难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和九味斋的厨子是亲戚?还是其他什么关系?可小姐又为何会知道?
侍书思绪一时乱如麻。
“少夫人……”
林观月微微摇头,像是对此早有预料。她对侍书说:“侍书,去取二十两银子给司棋。”
侍书见林观月淡定的模样,心里也冷静了不少,她福身回道:“是。”
林观月又对司棋说:“你明日去把九味斋的点心尝个遍。记住,要把每一种糕点的造型、味道都记住,确保你以后再见到类似的,能够分辨出来。钱如果不够就回来找侍书要,若是多了你就自己拿着。”
“是,少夫人。”
恰在此时,入画也捧着首饰回来了,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侍书给司棋钱就收回了视线,问林观月:“少夫人,这套头面要如何处置?”
“把它给司棋。”林观月对司棋说:“待会你把这套头面给大姑娘送去,就说‘我家少夫人多谢姑娘今日解围’。若是不知道路就问问其他人,顺便也记记王府的布局,等送完你就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明天记得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
“是,少夫人。”司棋从入画手中接过盒子,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