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离岛。
要先坐一个时辰乌篷船,上案后再搭一个时辰的马车才能到附近镇上。
同行的五位女眷是她在医馆帮工期间熟识的,她们之前都有些妇科的毛病,但苦于医者多为男性,有些女子还未有婚配,病症难以启齿,也不方便给瞧病灶,都是忍到忍不下去才偷偷摸摸去镇上就医,看了也说不清楚,总是吃着治标不治本的药。
听说岛上新开的医馆来了个女学徒,都跑过来要让她瞧病。
谢宁一个个在小房间帮着查看症状,询问后描述形容给大夫听,老大夫对症下药。
一来二去的,谢宁跟她们熟识起来。
主要还是老大夫医术精湛,才能药到病除,那些女眷却连她也一起感激上,沾了好大的光。
交了这么些好朋友,生活也便利了许多,她们知道她吃不了鱼,日常总会送些自己家种的青菜野果,得以改善伙食,她也在这短短几天内,几乎认识了全岛的人家,家长里短听了个遍。
白拿人家东西不好意思,谢宁暗暗打算找到明月楼后请她们消费一场。
这些女眷三个已婚,两个未婚,最年长的也才刚过三十,年纪最小的十六岁。几乎都是祖上世居在此。这群岛生岛长的女眷,像是天生爱笑,就算也有内敛沉默的个性,但都不沉闷,像是这个丰饶美丽的海岛拟人化了。
因为路途遥远,临出发前三天,六人中的大姐李氏就叮嘱谢宁好几次,出发那日要早些出门,不然怕是赶不回来。
李氏夫婿姓彭,都称呼她为彭家娘子,或者称呼她李姐。
李姐成婚有十几载,一直没怀上小孩,她总觉得是自己那不好言说的症状导致的,她月事时间特别长,一个月有近二十天,这次喝了药,缩短为十天,都要高兴坏了。
老大夫给她的诊断也是调养三个月后可着手要孩子,她听了喜不自胜,这趟来镇上就是想再找个大夫看看,吃一剂定心丸,顺便看看买些生产的东西回去。
谢宁都被这变化惊到,那个连姓名都不愿透露的老大夫,竟然有这种医术,犹胜杏林国手。
之前还觉得周弗陵溺水脑袋又受了她那么一下狠击
还能活下来是逆天开挂,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碰上了一个世间罕见的神医。
如果没有这个老大夫,恐怕他早死掉了。
但既然他活下来了,那就好好地活着吧,日后他会不会恢复记忆,去到哪里,或是留在这个岛上过一辈子,都随他去了。
一夜没睡,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时才刚过丑时。
她什么都没带,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上路。
月光很亮,刚好落下一束,像透明的白玉面罩,覆盖住也凸显出一截挺直秀气的鼻梁和一张嫣红饱满的唇。
停了很短暂的一瞬,轻轻关上房门,沐浴着月光,离开了这个房子。
清晨码头极为阴冷,谢宁没有厚衣服,两个十六岁的姑娘将她抱在中间,抵御寒冷,但收效甚微。
李姐气得跺脚,尖细指尖戳她脑袋:“不是叫你没有棉衣带床被子来的吗?你家那位是什么天仙郎君啊,对自己娘子如此不上心的……”
谢宁瞧她一眼,选择沉默,心里知道李氏估计是和隔壁大娘吃过瓜,如出一辙地认为她找了个软饭硬吃的夫婿。
另外两个成了婚的娘子,性子柔和一些,见谢娘子嘴唇都白了一圈,长睫上凝了一层水汽,实在冻得可怜。
虽知道李花是好心,不然不会把自己唯一的坎肩让出来挂在谢娘子身上,但思及谢娘子好歹是在医馆做事,日常算半个大夫,怕她会觉得李花折了自己面子,与她们生了嫌隙,两人担忧地互看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隔开来李氏。
“少说几句,谢娘子同她夫君是来此投亲的,初来乍到,哪里会想到这么冷呢。”
投亲是谢宁为不惹人口实编造的,除了隔壁大娘一家,都以为他们夫妻是他们住的那房子原主表亲。
“就是就是,谢娘子夫婿咱们一直都没见过,人家受了风寒在家将养而已,哪里就像你说的,那么多心,快别说了。”
李氏犹不服气,要推开两人再把那谢娘子骂醒,她左侧那位娘子掐了她一下。
“李花,你可别发泼,当谁都有你那般手段,十多年没下过蛋还能把你那夫婿哄得当牛做马,你要总拿人同你家那位比,那我们都比不过……”
另一娘子知道点内情,小声道:“你不是想拆了谢娘子的婚,哄她嫁给你小叔子吧,人家怕是不答应,听那群男人们说,谢娘子那夫婿长得跟神仙一样俊……”
李氏翻了个白眼。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们要在这岛上定居,那男人什么都不会……活该被撬……”
“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是夫妻……”
“我怎样?”
两个劝阻的娘子被这浑人气得不轻,齐齐拧着帕子让到了一边,管她口里有无遮拦。
“哼”了一声,李氏抱臂去了码头最前方,很快江面上摇摇晃晃来了两艘乌篷船。
李花眼尖,第一个看到,立马剁了剁脚,神气往后扬声:“都往这儿来,没看见船来了?”
“咱们要现在过去吗?那船还有段距离……”
“再等会儿吧,越往里走风越大,冻死了。”
谢宁闷声道:“行。”
“怎么还不过来,快别磨蹭了,一会儿船嫁以为没人上不靠码头了。”
见她们不动,李氏直接走过来拉人,不过她只拉了挤在一堆的那三个年轻的。另外两个她翻了个白眼,眼风都没扫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乌篷船停在码头,上面有个炉子在烧茶水。
谢宁往最里面缩,感觉像是从地狱到了天堂。
两个姑娘宣娘和罗娘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也都挨着谢宁一左一右落座。
“宁姐姐,没事吧。”
“没事,这里暖和多了。”话音还未落,蓬外传来嚷嚷的声音,“行了行了,赶紧开船吧。”
嗯?还有两个人没上,李姐没看到?正要出去看看,宣娘站了起来,“外边冷,我瞧瞧去,宁姐姐你坐着烤火。”
这火迟迟点不下去,举着手中火把,周弗陵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
此刻他四周围了一圈人,除了周戚,剩下的都是他亲自培养的人。
“主子,要不还是晚上再烧?这大白天的烧房太明显,怕是没烧完就让人发现了……”周戚见他也似乎举棋不定,大着胆子上前劝说。
主子晾了他好几天,一点儿动静都无,好不容易今天召他过来,周戚以为是探听到了明月楼的消息,再不济他估摸着主子一贯的脾气,以为会见到奄奄一息被严刑拷打的和善郡主。
谁知道,他一大早翻墙进来,主子外衣都没穿,一身雪白中衣坐在树下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他定定看着那两件东西,久久没理会自己。
屋内门窗大敞,没有活物的气息。
这是,把和善公主虐杀了?周戚眼皮不轻不重跳了一下。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局面,也没太惊讶,只是主子这状态让他有一点奇怪,看着像是后悔的样子。
后面又翻墙进来几人,熟面孔,跟他面面相觑后,一同在院中直愣愣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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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半个时辰,高大修长的少年站起来,将石桌上的玉佩并三两银子收起来。
吩咐人备烧酒,要烧这房子。
一群人将前院后院到处浇上烈酒,少年手持火把,却迟迟没有点火。
听见周戚的话,那道俊秀身形微动,随手将火把丢给他,“嗯。”
忙乱接住火把的周戚顿了下,问:“主子,是晚上烧吗?”
“不烧了。”那道清冷声音淡道,像是心血来潮的决定。
气氛同安静的空间又凝滞下来。
直到“子时动身,沿江南下,去见我父亲,把船备好,散了。”
“是。”几道声音齐刷刷应和,听着像是同个人发声。
院中的人悄无声息又翻墙四散开去。
周戚晚走一步,等人都走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和善郡主那边?”
需不需要他来帮忙处理尸体。
“她走了。”顿了顿,淡声道,手中把玩一颗掉落在桌面的黄色皱果。
深吸一口气,“是被主子……”
“回京城了,日后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
周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天说要套人家明月楼充军费的,谋害过他不止一次的人,怎么就这样放走了?
况且和善郡主就此离开,难道是察觉了主子记忆恢复,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她竟就这样放过主子,独自离开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位就这样任由和善郡主离开也很说不过去。
不过,主子们的决定,哪里轮到他来置喙。
况且这位一副不想再提的口吻。
他应了个是,压下心头疑虑,出去了。
因为命令下得突然,没能找到好船,子时刚过,周弗陵一行人的两条乌篷船准时出发。
这船行了一夜,天色微曦时到达镇江口岸,周弗陵浅浅休息了一番,此刻披衣坐起,一手掌灯一手盯着铺陈的舆图。
“主子,港口要停吗?”
“停一天,这是附近第三大的港口,素有药材之乡美誉,把这张单子上的东西采买齐,换一条大船,明日清晨出发。”
采买清单足足有五页,多是药材同少部份粮食,都是行军途中最为稀缺的物品。
纸上字体有股力透纸背的苍劲锐利,墨迹还未干。
不论是同这位英俊少年郎外表极为不符的字迹,还是这份不知提前多久心中有数的规划,都让人感觉很安心,跟对了人的安全感。
周弗陵对着舆图推演,从需要掌灯的昏暗到日照中天,码头停靠的船也多了起来,充斥着各种嘈杂声线。
叫卖,闲谈,友人重逢,家人团聚,女娘娇滴滴的笑声。
他所在的乌篷船紧挨着也停了一艘大船,几个汉子鱼贯而出,嗓门格外嘹亮。
“哎,小娘子,上老子这来,快过来,要憋死老子了……”
“你干什么,就停半个时辰,哪来的时间给你干事,误了爷的事,当心你的狗头。”
“瞧你那怂劲,不就是几个娘们跑了,能跑多远?”
“什么叫跑多远?那几个娘们都是楝岛的,楝岛出了个大官你不知道啊?这事要捅上去,就全完了,官府一定会彻查……是哪个蠢物让你动楝岛的人?”
笔尖浓墨在纸上留下一团深色,他听了很久,迟迟没有下笔。
几个娘们,楝岛,逃了,抓回来,樊勇。
最后一个名字他听过,是隔壁那对夫妇的儿子。
他搁下笔,片刻,又握回手中,墨色滴落的那一刻,右眼眼皮忽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