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没听清?”好看的眉毛蹙起,正准备再说一遍,谢宁抬手制止。
她当然听清了。
“你记得明月楼?记得什么时候……”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记得?我应该记得?”
谢宁偷偷摸摸瞥他,没说话。
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几息后眉头仍然蹙着“抱歉啊娘子,我想不起来。”
“没,没事。那你是怎么知道明月楼的?”
顿了一瞬,他说:“还能怎么知道的?”
谢宁自动从他的表情语气里猜测出答案,“大娘告诉你的啊。”
怪不得他会说什么有钱之类的话,大娘从获知自己在医馆帮忙后,每次见着她必要叮嘱一句,小娘子,女子不可太要强,不然以后有得是苦吃哟。
又或者,小娘子,我今日好似看到周郎君在院子里走动,身体该是大好了吧,再休养几日就该出港了吧。
话里话外地暗示她:有人装病,脾气还不好,该闹的时候就得闹。
谢宁啼笑皆非,大娘还是不了解那人,他只是看着冷淡,不讨人喜欢,其实是个挺可爱的人。
有件事给她印象很深。
有次他在院中劈柴,当时谢宁还没被允许走动,只是开了门窗,让她扒着窗户同来串门的小玉说话,说起她很会编草帽,小玉不知怎么死都不信,谢宁气不太顺,两人差点就此吵起来,小玉鬼精灵地立刻跑出去抱了一堆路边拔的“原材料。”,挠挠头,让她教学编草帽,说如果自己学会了,那姐姐就没骗人。
谢宁当真挑挑拣拣,用两个颜色的鼠尾草和飞蓬编了一个漂亮的花冠帽,小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说要学。
倒霉的是,小玉这小孩手上的协调性似乎天生差了点,耐心教了她三遍,抱回来的一堆“原材料”消耗殆尽,还是没把她教会。
扒着窗户,手并腿都开始发酸,谢宁想了想,直接道“小玉,姐姐今天累了,下次再教你如何?”
小玉不太情愿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下学,又抱着一堆看起来更漂亮的“原材料”来找谢宁。
一连三天,谢宁目瞪口呆,但说不清是目蹬这小孩竟然如此有毅力,还是口呆如此有毅力竟然三天都编不出一个草帽,手残如斯……
这么好的精力不该浪费在没有天份的事情上。
“小玉,这样,你不用这样编,绕一个圈把你喜欢的花插进去就可以了。”她换了一种不用指绕的方式,直接用细线绑起枝叶连接出,这样从外观看不出来。
可小玉的反应很强烈,“不要,那样就不一样。我要姐姐那样的,不用线就能编在一起的。”
谢宁:“……戴在头上看不出来的。”
“可我知道不一样,我不要这样。”
沉默片刻,谢宁语重心长,:“小玉,其你做这个可能没有天份,会做草帽也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跟夫子学做学问会很有用处,你还是……”
“天份是什么?”小孩有些惶恐地发问,小声“我就想能编得和姐姐的一样好看~”
“可是小玉……”
“不要跟小孩说他没天份,她喜欢就是天份。”
谢宁怔怔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了窗边的那抹高大身形。
他丢下劈了一半的柴,用不算热络的语气对着身高只及他腰部的小孩:“她腿有伤,坐久了会疼,我教你吧。”
小孩捂嘴:“哥哥你也会吗?”又有点沮丧“为什么就我不会,我学得好慢……”
“没什么。”少年隐隐冷淡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可靠,“教到你会为止。”
那天晚上吃饭时,谢宁问他怎么会编草帽的。
“不记得了。”他回答得很快,夹菜动作不停。
目光微微闪动,谢宁没有再说话。
“在想什么?”
思绪飘回,视线回归到眼前人身上,对上黑沉璀璨的一双眸子。
她脸颊忽地有些发热,很快垂下眼,摇头。
闷声道:“最近医馆比较忙,等过几天吧。”
去到明月楼,或许隔几日就会有来接她的人。到时候,该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四皇子?
一团乱麻。
吃完饭,他要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病刚好,去歇着吧。”
“我来吧。”少年被她推开,只好低头看她忙碌,面上表情隐没在阴影下。
抬他一眼,刚好撞见勾起唇角,红润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的样子,“那我在这里陪娘子说话。”
更像是故作温柔小意,但表情对于这张画中人似的面孔是罕见的,极度吸引人也极度危险。
脸颊又泛起恼人的热度。
谢宁低头,浸了冷水的手指通红,也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手上动作更快了一些。
周弗陵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看她纤长十指被冷水激出红肿僵硬,秀气的长眉蹙起,菱唇又紧紧抿着,透着淡红。
双手猛然背向身后,高大身形转背向外,抵御冲动。
听见动静,谢宁以为他要回去了,在她脑中跑了一晚上的一句交待翻涌而起,飞快叫住他,“对了,你明天不要出船了,也别去打渔,以后都别去了。”
“你出事后我才想起来,你不会水的,干这个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要送命……”
“赚钱的事你也先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会从医馆带吃的回来,以后……”
哪儿来的以后呀。
“以后我再想其他办法。”
说完她没回头,安静的厨房只有动作迟滞刷碗的声音。
那道身形僵着,像是对她刚才说的话消化困难。
很想回头看一眼,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怎样一种神态。
有没有成竹在胸的算计,或者……
可最终没有,他头也不回离开。
另一种诡计而已。
直到关门声响起,抬头,才发现人走了。
谢宁嘀咕一声“怎么都没回她话就走了,不会还打算出船吧。”
将碗筷倒扣沥干,皂角净手,随意在衣服上擦干,她追进房间,一定要跟他把这利害关系讲清楚来。
~
天气越来越冷,年关将至。
医馆老大夫说他要回老家时,谢宁震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您,原来您是有家的啊!”
“这是什么话,老夫看起来像孤家寡人?”
这……太像了,云游四方,随处安家行医,这是有家室的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谢宁连谎话都编不出来,闭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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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继续交代,“这医馆呢,就由你看着,遇上简单的病症,你可开方拿药,但若把握不准的,千万不可承接。”
“啊?那就看着病人不治而亡吗?”
“总次被你乱治而亡得好。”老大夫斜她一眼。
“这里收治不了,村民自会上镇上求医,不然你以为我来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是这样。
“那您什么时侯回来呀?”
捋捋胡子,老大夫,“少则一个月,多嘛……”
嗯?
“也可能回不来。”老大夫的声音听来沧桑飘渺,“战乱年代,谁能说的准路上的事,老夫也一把年纪了。”
谢宁怔然。像是围裹着身体的真空糖水罐子消失了一瞬,外面酷烈的风雨刮了她一下,提醒她,原本的世界在发生什么。
这是偷来的安宁。
“那您没考虑过明年再回去吗?等战乱平息。”
“孩子气,这仗打起来,哪能说停就停。”
谢宁不说话了。
“家里还有盼着我回家的人,天上下刀子也得回啊。”
这一刻,谢宁忽然想起了周谦,还有那天清缘寺求签,长公主拿着她刚掷出的签文着急地去找人解签时的伶仃背影。
伴着月光回去的路上,隔着一望无际的江面远眺。
如果能带着周弗陵回上京,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这场战争一定会有个很快的结束。
而她带回去的周弗陵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最后都会变成死的。
“吱呀。”一声,是门推开的声音。
进来的人愣了一下,低声“怎么没点灯。”
缩在墙角,谢宁动了动,快速站了起来。
刚才她回来,厨房亮着灯,有炊烟从屋顶升起,知道是他在,就先回了房间,本来打算歇一会儿就出去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半个时辰“唰”一下就过去了。
而她,依旧没有找到一路拷问自己的答案。
“我有点累,晚饭你吃吧。”
擦肩而过时,一把扣住她手腕,拉至身前,面对自己,也面对门口,借着月光的清晖描摹这张脸,这个人。
“谁欺负你?”端详那张委屈的脸蛋半晌,他冷冷发问,冷淡中透着几分焦躁。
摇头。
“那是,觉得太辛苦?”停顿的一下语气微微不自然。
再次摇头,并试图抽回手腕。
“没有,我没事。”
暴躁地加重力度,不让她动,无法形容这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直接问出口:“是在想谁?”
谢宁有些被惊到,抬头看他,然而看不清,他背光,表情隐没在阴影当中。
怔怔摇头再点头。
“嗯想,也没,就是今天大夫回老家了,我也有点……”说到这里,反应过来失言,两人现在俨然是个小家,随即改口,“对了,后面我不用每日去医馆,定期照看就行。”
“明天或者后天,我去趟镇上。”她继续说。
“如果是去去找明月楼,我同你一起。”
“不用吧,你,身体还未痊愈,在家等我就好,我是同几个妇人一起去的,你也不太方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