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挂在街角的咖啡厅招牌褪了一层漆,咖啡豆与暖阳相互交融的醇香气息弥漫在不足十平的小店里。
刚端上桌的拿铁上方还飘着缕缕水汽,温言将杯子捧在手上。她静静地看着坐在小圆桌对面的女孩,见她不发一言,只一味地搅拌着眼前的咖啡,便温声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带来几声风铃的清响,女孩缓缓停下手上搅拌的动作,对上温言的视线,沉默良久,她哑声开口: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易斯忱当众甩了我的女生,有多特别。”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温言抵着陶瓷杯的手指添了些力气,她看着女孩红肿的双眼,轻叹一声,“没什么特别,和易斯忱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和他没关系,我只是不甘心,”
几滴咖啡溅到桌面上,女孩却突然低下头,她双手捂着脸颊,指缝间透出点点湿意,
“凭什么…凭什么喜欢他的人是我!凭什么他能那么轻易就甩掉我!”
她肩膀耸动着,细碎的呜咽像落雨敲在人心上。温言几次张口,却又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最后只从包里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纸巾推到她面前:
“擦擦。”
“……谢谢。”
咖啡中的方糖随着时钟的“滴答”声渐渐融化,女孩情绪稍缓和了些,与温言道谢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狭小的空间只剩她二人坐在角落。而温言看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中不免唏嘘,明明篮球馆初见时那么明媚张扬的人,竟然短短几天时间就憔悴的不成样子。
“沈黛,”温言喝了一口放凉的拿铁,“我待会还要上课。如果没有其他事——”
“有,”沈黛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祈求,“再给我三十分钟,可以吗?”
她眼底漫着水雾,将手里纸巾攥紧了些。温言看着她泪湿的睫毛,终是于心不忍地点点头:
“三十分钟。”
“谢谢。”她将搅拌勺放入杯中,如同深陷回忆般,许久才又开了口,“……我是在16岁那年认识他的。”
凉透的咖啡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同逆转时间的年轮,将一段深藏了四年的暗恋娓娓道来。
“那时候的他就像现在一样,长得帅,成绩好,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漂亮女生,”她自嘲的笑了笑,“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艺术生。”
“你很好。”温言不赞同的摇头,“无论哪里都很好。”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诚,沈黛一时不知怎么接话,默了默才继续说道:
“你不懂……”她睫毛轻眨,握着杯子的指尖泛白,“高中的时候,我脸上长了很多痘痘,而且又高又胖,那时候,班里经常有几个男生开玩笑叫我‘肥猪’。”
贴在玻璃窗上的海报被风掀起一角,温言皱紧了眉。她永远无法认同这种借开玩笑的名义,对一个普通女孩施加恶意的行为。
“……然后呢?”
“然后,”她眨了眨眼,“他听见了,赶走了嘲笑我的人。”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喜欢他?”
温言疑惑不解,却见沈黛轻轻点头:“他是那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帮我的人。”
“……”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沈黛眼圈红了些,“他喜欢喝橘子汽水,喜欢打篮球,喜欢……漂亮又会撒娇的女孩子。”
“我拼命减肥,学着把自己打扮的更漂亮,练舞练到韧带拉伤……我努力把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他!”
一滴泪坠落杯中,她哽咽着:“他答应我告白那天,我甚至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嘉奖……”
忽如其来的一阵秋风席卷窗棂,房檐下的风铃撞击缠绕,温言默然,又重新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你得到的嘉奖,从来都不是易斯忱,而是你自己。”
“你说……什么?”
“无论是变得更漂亮,还是考上舞蹈学院,这些不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吗?”
见她错愕,温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做到了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所以不是你配不上他,而是你本来就值得最好的一切。”
“你很厉害,最起码比我厉害,”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起码,你不会像我一样,只上了三天舞蹈课就被老师劝退。”
她一脸认真,沈黛却弯了嘴角:“你还真会安慰人。”
“其实我很好奇,”温言托腮问道,“如果当时帮你的是另一个人,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
气氛突然走向静默,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不过温言想,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只是基于少年时的美好幻想。不然,她又怎么会缄默不言。
“三十分钟到了,我该走了。”温言看了一眼手机,拎着背包站起,“如果下次再见,希望是在你的表演现场。”
*
温言回到寝室时,陈露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而张嘉禾桌上则摆着一幅华佗肖像画,她双手合十,对着画像虔诚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
“干嘛呢?”
她把栗子放在张嘉禾手边,颇感好笑的看着她。
“她明天补考,做法呢。”
陈露把手机一甩,接过温言手里另一包栗子:“也不知道她一个学西医的为啥要拜华佗。”
“你懂什么?”张嘉禾瞥她一眼,“这叫中西结合。”
“啧,强词夺理。”陈露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后猛地拍了拍温言的胳膊,“对了温言,论坛那篇帖子,有人在评论区把你名字什么的都发上去了!”
“什么?”
见温言一副不知情模样,陈露忙摸回手机打开论坛翻找。
“哎?”她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来来回回搜索一圈,却不见了那篇文章的影子,“没了?”
寝室里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两人面面相觑时,温言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易斯忱】:论坛的帖子已经解决了,不用谢。
一句话后跟了个带墨镜的小狗表情,温言甚至可以通过这个表情想象出他现在的得意模样。她指甲点了点屏幕,想了想,没有回他。眼见就要到上课时间,温言背上电脑,手机静音后揣进口袋,出了寝室。
她直接把易斯忱发给她的消息抛到脑后,反倒是站在另一栋学生公寓楼下的易斯忱眉头紧锁。他点进微信又退出,举着手机绕了个圈后喃喃自语:
“奇怪了……”
“哥!你干嘛呢?”
江晚情刚从宿舍出来就见到易斯忱原地转圈的傻样,她把装满了书的纸箱往他怀里一塞,嫌弃道:
“你要变身啊?”
“你才要变身,”他接过箱子后往上掂了掂,“这么沉,你藏炸药了?”
“藏炸药第一个炸死你!”
江晚情白了他一眼,边走边打开手机翻出温言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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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上要和学姐约饭,不和你一起回家了。”
她打下几行字发送,收到对面回复的消息后翘着嘴角,愉悦的哼了几声。
“说得好像我愿意和你一起似的。”
他咂了咂舌,余光扫过她手机屏幕。只一眼的功夫,易斯忱抱着纸箱的双手险些脱力,他眼中带着隐秘的期许,稳着声音问:
“你说的那个学姐……叫温言?”
“对啊,”江晚情锁了屏幕,反应几秒后踢了他一脚,“你偷看我手机?不要脸!”
他难得没和她计较,迫切追问:“计算机系的?”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出声,“她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帮了我的学姐。”
“既然这样,确实该好好谢谢她。”他压着嘴角,心里打定了主意,“晚上吃饭带我一个。”
“……想得美!”
“我请客。”
“……”
*
温言背着电脑来到停车场时,远远就瞧见一对男女在互相推搡。她不确定那女生是不是江晚情,便试探地叫了一声:
“晚情?”
她声音很轻,在这偌大的地下停车场却显得异常清晰。
江晚情听到她声音后,第一时间就收回了捶向易斯忱的拳头,她兴奋的挥了挥手:“学姐!是我!”
她活蹦乱跳的样子活像一只小兔子,温言笑着走过去:“对不起,等很久了吧,我——”
轻快的声音在看清江晚情身后的男人那一刻戛然而止。她敛了笑容,握着江晚晴的手后退一步。而易斯忱看她抗拒模样,挑了挑眉,无声做着口型:又见面了。
“……”
阴魂不散!
温言心中厌烦,面上不显。自从今天与沈黛见过面后,她对易斯忱的印象可以说是更下一层楼。
车库里,一声接一声的汽车鸣笛尖利刺耳,江晚情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气氛微妙又诡异。她看看眉开眼笑的易斯忱,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温言。果断将温言拉到一边,背着易斯忱和她咬耳朵。
“学姐,你别看那男的长得人模狗样,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江晚情语气慎重,而温言听了她的话反倒惊奇: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怎么可能!”她皱着一张脸,嫌弃的瞟了他一眼,“我能看上他那种货色?”
“那你们……”
“兄妹,亲的,我和我妈姓。”
“这样啊……”
温言恍然大悟,担忧她被玩弄感情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随即又问道: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非说要当面感谢帮了他妹的好心人,我拦不住……”
江晚情低着头,像是对易斯忱的行为感到羞耻。
“江晚情。”
易斯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同时转身,就见那身形颀长的人正闲散地靠在柱子上。
“不打算吃饭了?”
他声音懒散,说话时,眼神像是落在温言身上,江晚情上前一步挡在温言身前:“你个蹭饭的怎么这么多事?”
“行,”他笑了一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我不说话。”
“学姐,”江晚情扯了扯温言的袖子,“今天我哥请客,不用客气。”
“嗯,”温言连眼神都不愿再分给他,只应了一声就拉着江晚情往停车位走去。
“我的车在右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