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雨水吃了干粮,又走了一下午,大雨还是未有停歇的兆头,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大半,紧紧缩在身上,经风一吹便冷得人打颤。
巫月面色如常,而一旁无法调用真气护体的乾枫,已经冻得嘴唇微微泛白。
又走了一阵,两人拐过山角,才远远看见一处几与山色相融的院子,黑瓦房顶上正冒着青黑的烟,在雨中也格外显眼。
两人顿时精神一振,快速往那边而去。
院子大门从里面上了门闩,巫月从篱笆间隙里,看见里面屋子的门也关得严实,院子里的简易棚子下没有马匹,也没有货物。
看来没什么过路的人,至少镇甸歇脚铺里的那群人没来。
巫月大力拍门,匆匆忙忙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耐烦,“来了来了,大雨天的谁啊?”
一身褐色短打,缝了不少补丁的青年汉子拉开门,一脸不耐。
看清巫月乾枫二人形貌后,其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仍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要投宿啊?”
巫月越过他往院子里看了看,皱着眉头没吭声。
没等到回应,那人就白眼一翻,骂骂咧咧一句:“神经病!”说着就要把门给关上。
乾枫赶紧伸手抵门,“诶,别关门啊大哥,我们就是来投宿的,她脑子被毒虫咬过,反应慢,你别管她……”
巫月幽幽地看他一眼,乾枫缩缩脖子,侧过头给她疯狂打眼色。
最终青年汉子要价五十文,乾枫脱下湿漉漉的鞋子,扯开鞋垫,从里头摔出半块小指头大小的碎银子,笑呵呵地递给青年汉子,让他准备一桌好酒菜,安排一个干净的房间,再弄两套衣服。
青年汉子沉默片刻后,表情有些扭曲地接过银子,把门拉开侧过身子,让两个人进去。
他关好门,走在一旁补充道:“这点钱,顶多给你们两碗稀饭,要么免了那两套衣服,可以给你们再割点猪头肉。”
荷包空空如也的乾枫和身无分文的巫月浑身湿漉漉,理所当然地选了衣服。
两人先后进房间擦洗身体换了衣服,待弄完之后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了。
这处院子除了巫月和乾枫,就没有其他外来人了,准备晚饭的是个老大娘,还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在屋后洗着一大盆衣服,足有十好几件。
自称李放的青年汉子端着两碗稀饭放到桌上,见巫月看着那个洗衣服的女人,笑笑说:“那是我婆娘,平常懒得很,堆了一山的脏衣服。”
说完便走过去,顺手关上了后门,传出压低的斥责声,和女子模糊的呼痛声。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落在桌上的红薯糙米稀饭上。
乾枫拿筷子搅了搅,尝了尝,评价道:“味道有点怪……糙米放得发霉了?其他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以吃。”
巫月端起碗抿了一口,点点头表示赞同。
由于长期的生活习惯,两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能够免疫一部分毒素。
确定问题不大后,两人便就着被雨水泡发得有些蓬松的干粮,将肚子塞了个七八分饱。
“果然还是得吃口热的。”乾枫喟叹地放下陶碗,感觉身体里面有股暖意流淌,不再那么寒冷了。
巫月也有类似的感受。
回到房间,巫月和乾枫再三观察,确定那三人没有异常后,便扛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各自睡下了。
巫月这晚睡得并不安稳,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时远时近,像连绵不断的诡异呓语,人影晃动变幻,个个眼里都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她一下惊醒,坐了起来。
然而环顾四周后发现并无异动,巫月轻巧下床,走到门边看了看。
门闩还好好插着,并未到底,留了两指的间隙,上面有一根绷着的头发,一如她之前所布置的那样。
巫月眉头微拢,又走到窗户边,发现所有布置都未曾被破坏,窗纸上面并无孔洞,边角处也未有哪里能被风吹起翘角。
她这才怀疑自己刚才是做了个噩梦,虚惊一场。
沉思着回转身,巫月身体蓦地僵硬,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她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湛然放光。
巫月骇得险些后退一步,随即认出来这人是乾枫,她心脏跟眼皮一阵乱跳,好半晌才压下出手伤人的冲动,面无表情问道:“你要干什么?”
乾枫见她一切正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正想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屋子里四处晃荡啥呢,做贼一样。怎么,哪里有问题?”
巫月对此没有回应,因为她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问题。
“继续休息,明早天一亮就走。”这地方让她本能地有些不舒服,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乾枫点点头,很顺从地躺回榻上接着睡。
后半夜无事发生,巫月没再做噩梦,凭借着强大的生物习惯,她在天刚蒙蒙亮时,便睁开了眼。
已经微醒但仍不想起的乾枫,在巫月的注视下长长叹了口气,撑开眼皮,露出一双清醒的眼睛。
巫月不再言语,打开房门出去了。
乾枫认命地翻身而起,快速收拾了包袱跟上去。
大厅里没人,各个房间里也都很安静,那个叫李放的应该还没起。巫月快速扫视一圈,发现厨房里有一点火光从布帘的细微缝隙里透出来。
这么早就在煮饭了?
巫月眼里闪过一似疑惑。
她上前几步,要撩开帘子看看里面情况。这时李放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挡在巫月面前,笑着把人往桌边引:“客人起得真早啊,一定是饿了吧,两位稍待,我这就去给你们把早饭端来。”
李放端着托盘很快返回,将稀饭、红薯和鸡蛋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乾枫吹了个口哨,“哟,今天伙食这么好,不是说只给一碗稀饭吗?”
李放看了眼两人身上的包袱,拿着托盘笑笑:“两位既然这就要走了,那我也得公道些。”
乾枫挑挑眉,笑着打趣两句,李放应对如常,并未说什么挽留的话,转身进了厨房。
透过微微掀开的帘子缝隙,巫月看见了那个老婆婆,仍旧坐在昨晚的位置,在烧火,灶上两口大锅上盖着盖子,不知道在煮着什么东西。
乾枫捧着碗喝了一口稀饭,又把整根红薯掰开咬了一口,然后冲巫月摇了摇头,示意没毒。
巫月吃了一口,确实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有些茫然。怎么一点问题也没有,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赶快吃完离开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认真对待起眼前称得上极其不错的一餐。
两人吃完,便被李放送到了大门口。此时雨已经小了,天空有放晴的迹象,两人跨出大门,俱都松了口气。
李放站在院子门口,手上拿着个逗小儿的环形摇铃,挥动着向他们告别。
哗啷啷……
哗啷啷……
珠子在木质圆壳里来回滚动,发出沉闷空远的声音。巫月脚下一顿,意识瞬间模糊起来,思绪陷入一潭泥沼,越来越沉,难以转动。
脑海里只来得及映出“糟了”两个字,意识便猛地下坠,要把她带入无边黑暗。
巫月挣扎着半回过身,看见乾枫已经倒在了地上,看见李放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大门后缓缓走出了好几个大汉,朝她们走过来。
“怎么…回事……”
眼前景象旋转着变黑,巫月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是在一条光线昏暗的地下通道里,铺满了散不去的潮湿臭气,耳边只有车轮碾过不平地面的咕噜声响。巫月浑身绑着绳子,随身物品被全部清空,正被人用板车拉着不知去往何处。
乾枫同样被五花大绑,躺在身侧眼睛紧闭。
巫月从体内蛊虫情况得知自己昏迷了一刻钟左右,时间不长,还未深入敌腹,得抓紧逃跑。
她正想用真气震断绳索,将周围唯一存在的敌人——那个拉车人干掉时,却发现体内真气流动滞涩,她竟无法调动。
这让巫月想起了昏倒前的一幕,她不相信一个普普通通的摇铃会发挥出那样大的威力,唯一的可能是她们在不知不觉中中了毒或蛊,而那个摇铃是让毒或蛊发挥效用的关键一环。
在二十四寨这么多年,她从未听过有这样令人防不胜防的东西。只除了……
巫月收拢发散的思绪,用手肘猛地顶了乾枫的侧腰。
乾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猛一下睁开眼睛,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嗯?”拉车人听见动静,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看了看。
两个人迅速闭紧双眼。
“这破车,发出的什么怪动静,我就说该换了……”拉车人自言自语两句,继续向前。
车上的两个人同时睁开双眼。
乾枫疼得面容扭曲、呲牙咧嘴,他感觉自己的腰子都被那女人捅变形了。好好好,到时候又有正当理由拒绝最后一步的治疗了。
乾枫气得直嘬牙花子,身体却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好怒瞪巫月。
“把我发簪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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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月凑近了些给他做口形。
乾枫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想要伸手,被紧实的束缚感逼退,他只好又看向巫月的眼睛:我**要有手啊。
巫月不说话,视线下移,再对上他的双眼。
乾枫跟着下移视线,而后反应过来。
“……”失语片刻,无可奈何。他上半身倾靠过去,抬头去够,巫月则尽力蜷缩身子低下头。
乾枫用嘴费力拔下簪子,再递到巫月手里,感觉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热汗。
巫月摁开机关弹出锋利的铁刃,默不作声地开始割绳子。
车轮突然陷进一个小坑,整个板车哐当一下,重量有一瞬间骤然增加,随后又减轻,拉车人险些站立不稳,刚要回头破口大骂,突然后颈一痛一麻,脑子缺血一样迅速昏厥。
巫月将其轻轻放倒,这才回身给乾枫割了绳子。
乾枫活动身体,一边小声询问不久前的异常:“那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一点问题都没发现。”
巫月摇头:“还不清楚,先出去再说。”体内真气无法动用,随身物品又被清空,她心里不太踏实。
两个人迅速往来的方向跑,跑着跑着,乾枫疑惑道:“这么跑多慢啊,你直接用真气给顶上开个窟窿不就好了。”
巫月无奈地解释一遍。
“还有这种效果……”乾枫表情凝重起来,“是二十四寨的人?”
“不,应该不是。”
说话间,身后突然传来嘈杂人声。那个倒地的拉车人被发现了。
两人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遂不再多言,快速往隐约有亮光的方向跑。
地道内很快响起脚步声和“隆隆隆”的鼓声,四面八方皆有响应,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逐步确定位置。就在巫月以为这些人会冲出来将她们团团包围时,鼓声停止了,代替它的是嗡嗡的机簧声。
一支支细小的弩箭咻咻破空而来,手上并无兵刃防身的两人只好脱下外裳用巧劲勉力抵挡,背靠背持续往目标方向前进。
一波弩箭攻击结束,四周完全安静了下来,那些人竟然在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乾枫甩了甩千疮百孔的衣服,纳闷:“这是什么套路?”
巫月抖抖衣服继续往前跑,幽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样相对密闭的环境,很适合放毒。”
乾枫很想说就凭咱俩这体质还怕什么毒,然后就想起早上不知不觉将他们麻翻了的神秘玩意,识趣地闭了嘴迈开腿。
很快,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充斥了一整条地道,呛得人口腔鼻子眼睛刺痛得厉害。
乾枫开始疯狂咳嗽冒眼泪,一边不可置信地骂:“咳咳,竟然是拿辣椒来熏……这群王八羔子,还是人吗咳咳咳……”
两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呼吸道火辣辣的,有种在火焰尖刀上跳舞的痛苦感受。
乾枫表情扭曲,一边啊啊啊一边嘶嘶嘶,在痛苦中爆发了潜力,一下子超过了巫月,冲到了亮着光的洞口,利索地顺着梯子就往上爬。
然后被洞口守株待兔的一群大汉,拿着扫把大棒猛地一阵敲打,将他又打回了地道里。
乾枫简直要被这低级又卑鄙的手段气死,正要不顾疼痛,一股气爬上去让上面的人好看时,被巫月一棒子扫开。
就见她踏上几级阶梯后猛地往上一跃,挥舞着手中木棒和外面不知多少个人打在了一起,到处都是叫喊声。
乾枫眯着一双红肿刺痛不停流泪的眼睛,在角落里操起一把锄头也冲了出去,加入战局,奈何眼睛看不清楚,遭了不少毒打。
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的人,乾枫简直要吐血。那院子底下竟是这么大个匪窝,这一步一劫难的生活……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和巫月被划进了两个战圈,各自要对付近十个壮汉,动用不了丝毫真气的两人渐渐支撑不住。
乾枫咬牙一声大吼:“你先走!”
巫月听见这话,将最后一丝力气集中爆发,把死压在木棒上的数道压力推开,然后趁着几人后退着稳住身形,立刻往外突围。
她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竭力挥舞大棒,专指人下三路,前面拦路的人顾不得判断这一棒究竟威力如何,齐齐躲开,巫月便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
她速度极快,几个人追了片刻没追上,很快放弃目标,回来支援其他人。
乾枫迅速落败,被几根大棒叉在了泥泞的地上。
他仰面淋着冰凉的雨丝,眼中热泪滚烫。
真***龙搁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好一群卑鄙无耻不讲武德的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