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笑声还没消停，吴漾又一次重重敲了敲黑板，硬生生压下满堂喧闹：“目标是个人期许，不分靠谱离谱，全部收齐交上来。”
祁文悻悻合上纸张，嘴上仍小声嘟囔：“净做白日梦。”
没片刻功夫，班主任抬手看表：“现在所有人检查好自己的装备，十分钟后在校门口集合，准时搭乘特训大巴前往灰烬荒原。迟到直接取消本次实训资格，或者自己跑着去。”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学生都在翻找桌肚里的防护设备、拽着战术背包，一片手忙脚乱的骚动。
“走了走了，别磨蹭了！”
“我水壶呢？刚才还在这儿的——”
“你坐几号车？我们凑一块坐吧？”
“谁他爹的把我鞋踩掉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从教室门口涌出去，沿着走廊一路向楼下蔓延。
而在这片兵荒马乱的中央，贺霁雪像一帧被抽离而出的慢镜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把桌上的笔收进背包侧袋，拉好主仓的拉链。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又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背包稳稳背上肩头，胸前两道战术绑带收束绷紧，勾勒出利落凌厉的肩线，原本清瘦单薄的身形，陡然多出一层扎实厚重的力量感。
贺霁雪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时薇。
同桌还在手忙脚乱地和她的背包扣带较劲。两条带子死死绞在一起，越是用力拉扯就缠得越紧。
女生正低着头反复拆解摆弄，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含混地嘀咕着什么。
贺霁雪伸出手。
江时薇手上一空，那两条打得难解难分的带子被轻轻抽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双手指灵巧一转，反向理顺卡扣，两端严丝合缝对齐，干脆利落地递回到她面前。
前后也就两三秒。
江时薇愣了一下，垂眸打量被理顺的扣带，又抬头望向贺霁雪，声音闷闷的：“……谢谢。”
贺霁雪点了点头，往下拽了拽兜帽，率先走出了教室。
深冬的晨风凛冽刺骨，横穿教学楼整条回廊，各个班级的学生陆续朝着校门口集结。
校门外一字排开好几辆通体漆黑的特训专用大巴，车身印着死神学院校徽，气场严肃，自带一股压抑感。
学生们三两成群，背着统一的战术背包，对野外实战的忐忑与跃跃欲试藏在每一张故作兴奋的脸庞下。
所有人都有同行的伙伴，唯独贺霁雪孑然一身。
她的大半眉眼隐在兜帽阴影里，一身规整的深色校服，独自立在人群最外侧。
不凑热闹，不搭一言，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的屏障，将周遭所有探究的目光隔绝开来。
祁文胳膊随意搭在两个同伴肩头，慢悠悠穿过人群，走到贺霁雪跟前时特地停住脚步。
“贺同学，你连权能都没觉醒，是打算进去之后——”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笑容加深，“给我们表演一个原地祈祷？”
旁边两个男生心领神会地笑出声来，其中一个接茬接得顺溜：“地狱那边教的不会是‘见势不妙就跑’吧？可惜荒原里跑得再快也没用，权能才是硬道理。”
周遭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人人都等着看贺霁雪窘迫失语的模样。
可贺霁雪只淡淡抬了下眼，不发一言，径直登上大巴。
她踩着踏板上车，穿行在窄窄的过道里，全程目光平视前方，完全无视两边投来的各式视线。
走到车尾靠窗的空位，她卸下背包搁在旁边座位，顺势落座，抬手推开了车窗。
大巴引擎轰鸣，整列车队缓缓驶离校园。冬日的灯火寡淡苍白，稀薄的冷光落在她侧脸，衬得她眉眼愈发淡漠疏离。
车厢里渐渐热络起来。
有的打开背包开始分零食，有的凑在一起仔细翻看灰烬荒原的地形图，有的则压低音量交流着从学长学姐那里听来的内幕消息。
话题如同抛向人群的皮球，兜兜转转，最后不约而同绕到了同一个方向。
“听说荒原里那种幻觉孢子，吸一口就能让你看到最害怕的东西，有人直接吓哭了。”
“去年有个学长权能失控，被救援队抬出来的时候浑身发黑，在医疗室躺了半个月才好。”
“你说……那个转学生怎么办？她连权能都没有，进去了不就是送死？”
几乎所有人的论调都如出一辙。
没有权能、半路插班、课业严重脱节的贺霁雪，踏入灰烬荒原只会成为全队最大的拖累，多半撑不完整场考核。
到时候不单拖垮整个班级，就连自身能否平安走出荒原，都是未知数。
细碎的窃窃私语源源不断涌入耳畔。
贺霁雪倚着车窗，神色始终平静，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像所有操心自家孩子的家长一样，蒂芙在女儿的背包里塞了满满当当一堆的健康小零食。
三头犬联名肉干的包装袋印着三副獠牙外露的凶狠狗头，撕开内里却是紧实的牛肉条，咬起来韧性十足。
肉干单独分装成了小袋，贺霁雪明白，这是蒂芙特意备好，让她分给同学拉近关系的。
五香蝙蝠翅炸得通体酥脆，骨肉酥软，不用吐刺就能直接嚼碎咽下。
巴掌大小的罐装无糖酸奶冻是地狱时下热门的小点心，入口酸涩得要命，余味却柔和绵长。
还有两瓶熔岩气泡水揣在背包侧兜，瓶身还留存着地底温泉的温热，揣在手边刚好能当暖手宝。
清晨送贺霁雪来学院报到时，蒂芙神色郑重，一遍遍细细叮嘱。
“在校安分读书，怎么也要拿到毕业证，不然往后找差事，简历一片空白根本行不通。”
“做事收敛锋芒，别太过张扬。我们家不像其他那些家世优渥的同学，在冥府没有半点神脉靠山。”
贺霁雪很听话，当即立志成为一名不起眼的中下游学生，安安稳稳混到毕业。
绝不惹事，绝不出挑，绝不让家长被叫来学校。
车队一路向前，奔赴那片迷雾丛生、危机暗伏的灰烬荒原。
吴漾拿起车载扩音话筒轻拍两下，清了清声开口：“大家注意，我再补充几条考核规则。”
“第一，可以自由组队，每队上限五人，独自行动风险极高，请谨慎选择你的队友。”
“第二，小组成绩以七日内收集的晶核总量排名，第一名队伍有专属特殊奖励；个人结业考核统一为双人权能对决。”
“最后，灰烬荒原是个奉行弱肉强食的自由领域，获得晶核不仅限于猎杀异兽这一途径，请放开思路大胆探索。”
为期一周的实战炼狱，即将拉开帷幕。
“祝你们好运。”
贺霁雪迷迷糊糊醒来时，大巴车队正巧停在了灰烬荒原的边界隘口。她是被引擎熄火的那一下震动震醒的，眼皮还带着浅眠的沉重。
车门一开，刺骨寒风混着漫天灰白孢子迎面撞上来，厚重浓雾四下弥漫，遮住了大半视线。
天地只剩一片死寂的土黄，笼在灰蒙蒙的雾色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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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来，荒芜压抑，每一寸空气都透着难以预判的危险。
学生们依次有序下车，方才车厢里的喧闹，大半都被荒原呼啸的风声吞没。
大家下意识三两成群靠在一起，各班迅速凑成小队，彼此低声提醒幻境陷阱、异兽常出没的区域，人人心头紧绷，下意识依赖着同伴。
贺霁雪静静站着，呼吸平稳。
她留意着浓雾翻涌的节奏，敏锐感知着四周翻涌紊乱的权能气流，顺着风声分辨异兽低吼传来的方位，暗自测算孢子浓度随地势高低产生的变化。
地狱不算友善的社会风气，再加上蒂芙不太讨喜的职业选择，贺霁雪从小就明白优胜劣汰的残酷道理。
曾经发生过一场帮派混战，一位身居高位的恶魔身受重创，深夜让手下找上门求助。
蒂芙本不愿卷入帮派间的恩怨纠葛，奈何对方给出的诊疗报酬丰厚到难以拒绝，终究还是出手救治了那位恶魔头目。
可救治的消息传开后的当夜，蒂芙拖着一条受伤跛行的腿狼狈归家，昔日容身的小屋早已被地狱烈焰烧得一干二净。
贺霁雪清晰记得那晚的寒风，凛冽刺骨，和此刻灰烬荒原席卷而来的冷风如出一辙。
她记得蒂芙紧紧将她护在怀里，蜷缩在巷子角落的断墙之下，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却一遍遍地抚着她的头顶，反复确认她有没有被烈火灼伤。
她也记得自己在那天晚上彻彻底底学会了一件事——
世道从不会因安分守己就对你手下留情，更不会因为弱小便心生怜悯。
心软和妥协换不来安稳，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再谨慎退让也只会任人拿捏。凡事只能依靠自己，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最后只会落得一无所有。
地狱也好，这片荒原也罢，世间各处遵循的从来都是同一套法则，唯有强者才有立足之地。
这场考核看似自由松散，实则处处藏着掠夺、偷袭与暗中算计。
新生一心想攒够晶核、急于展露自身，反倒最容易暴露底牌，一头栽进旁人设下的陷阱。
带队教官站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笔挺的制服，细碎灰白孢子在她肩头四周缓缓浮荡。荒原烈风削得她声线冷硬锋利，每一个字都清晰砸进众人耳中。
“首先，严格服从调度，严禁私自脱离队伍行动。”
“其次，完成基础任务指标。每组最低上缴三枚异兽晶核，纳入最终考核评分。”
接着，她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沉了几分：“最重要的是，好好护住自己与队友的性命。”
“灰烬荒原只是实训场地，不是搏命赛场。没能凑齐晶核不会危及性命，可若是一意孤行硬撑、遇险不及时求援，后果只有丧命。”
“一旦察觉处境极度凶险、无力继续推进任务，或是自知会拖累全队，立刻释放求救信号。信号亮起，考核直接作废，成绩清零，但能平安回来。”
末尾“平安回来”那四个字，教官刻意加重了语调：“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参差不齐的回应刚出口，就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散在茫茫雾野里。
没人觉得这条警示多此一举。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每一届都有自负逞强的学生，为了不落下难堪的零分硬扛险情，最后只能躺在担架被抬离荒原。
不少人下意识悄悄侧目，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队伍末尾那道孤独的身影上。
教官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成片抱团的学生，最后定格在贺霁雪身上，开口问道：“这位同学，你的队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