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橡树街,请要下船的乘客提前准备。”
机械的电子报站声混在潺潺河水间,被水波一层层掩住,听不真切,传进耳朵时模糊得只剩零碎声响。
这艘充当公共交通的渡船老旧简陋,船身漆面斑驳脱落,木板缝隙里还凝着暗沉水渍,晃晃悠悠地漂浮在冥河之上,行进速度拖沓又缓慢。
贺霁雪戴着有线耳机,隔音效果并不算好,咒语听力的播报声断断续续地往外溢,时不时夹杂着刺啦的电流杂音。
船舱顶悬挂的廉价节能灯管忽明忽暗地频闪,冷白光线在一众乘客的脸庞上潦草地起伏。
贺霁雪随意抬眼扫视周遭,同乘的大多是权能低微的死神,个个神色漠然疲惫,或是垂着头闭目休憩,或是沉默望着河面发呆。
狭小的舱内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沉闷压抑的气息,处处透着拮据度日的寻常模样。
船只靠岸时,晃了好几下才停稳。
贺霁雪跳下船,左脚刚踏上湿滑石阶的瞬间,一辆造型凌厉的悬浮车几乎紧贴着她的肩头飞驰而过。
扑面而来的气流掀起她的衣角,尾灯拖出一道安静又昂贵的光影,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并非剑拔弩张的阶层割裂,只是冥府里随处可见、习以为常的贫富差距。
贺霁雪此行的目的地,是橡树街再向南走五分钟的回音巷。
说是巷,其实更像一道匿于城市缝隙的伤疤。
那里鱼龙混杂,挤满了偷渡客、走私贩和至少三个互相看不顺眼的黑市商队。
回音巷的墙根常年泛着湿腻的河腥气,落脚的地方偶尔能踩到软烂的传单和更软烂的传闻。
比如隔壁轻食店矮人老板欠债跑路的消息,此刻正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空气中疯狂蔓延。
按理来说,这里不太适合一名年仅八十七岁的未成年死神踏足。
这个年纪应该在课堂上抄写《镰刀动力学与收割规范》的入门章节才对。
贺霁雪轻轻摘下耳机,将长袍后的兜帽拉过头顶,身影无声地融进了巷口灰蒙蒙的暗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被折了又折的便签纸。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枯骨药铺,回音巷东段岔路口,灰渍。
她是瞒着养母偷偷过来的。
养母叫蒂芙,是一只在冥府律法的夹缝里活了不知几百年的地狱恶魔,平日专接正规机构不肯接手的灰色私活。
蒂芙之前不叫这个名字。
早年某次非法行医时,她碰上个东方术士。对方掐指一算,说她命局缺木。
于是她一拍脑袋,美滋滋地改了个带两个草字头的新名字,像给自己栽了两棵不会枯萎的树,为此还得意了许久。
蒂芙的手灵巧又厉害。
她能缝好镰刀割裂的魂体创口,也能在病患狭小的出租屋里熬出一锅苦涩到极致的汤药。
迷上人类中医学后,她更是凭一己之力,推动地狱医学从对症治疗进入了预测预防的新时代。
作为恶魔、巫妖、死神和精灵医学全精通的野生天才,蒂芙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如果你想死,你就去医院。”
只不过这三个月,她一直反复念叨的词,变成了“灰渍”。
那是一种极难流通的药引,专门用来修复受损的恶魔魔元。正规渠道管控森严,根本无从购入,只有黑市偶尔会有少量私货流出。
蒂芙一次次前去探寻,最后都失望而归。她从不掩饰失落,却总在提起这东西高昂的价格和复杂的内里门道时压低了音量,反反复复叮嘱贺霁雪,不可沾染半分。
可贺霁雪清楚,蒂芙的旧伤一直在不断加重,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表露。
橡树街尾还萦绕着冥河飘来的湿润水汽,可一踏入回音巷,这股潮汽就被五花八门的气息彻底搅散。
廉价烟草的焦味、铁器锈蚀的腥气、来路不明的甜腻香料交织缠绕,巷道深处,还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巷道比看上去还要逼仄,两侧私自搭建的棚屋朝中间挤靠过来,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切割成一道道歪斜的光影,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凌乱又滞闷。
贺霁雪走得不快,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紧绷,双唇微抿。
暗处不断有视线探出来,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又悄然收回。她始终目不斜视,刻意避开所有窥探的目光。
巷道深处传来阵阵喧闹。陌生语言的争执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金属磕碰的脆响和重物拖拽的沉闷。
声音在逼仄的巷壁间来回弹射,纷乱地辨不清来源。
回音巷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在这里,连声音都会迷失方向。
枯骨药铺没有招牌。
贺霁雪走到近前,才留意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檐下悬着一只冥河枯鱼的骨架,不知风干了多少个年头。薄薄的半透明鱼膜附在骨头上,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鱼嘴始终大张着,细密尖锐的牙尖外露:“欢迎光临,尊敬的客人!”
她推门走进去。
药铺比主巷还要昏暗。靠墙列着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
风干的药草根茎,不同颜色的细碎粉末,还有不少浸在透明药液里的怪异标本。
柜台后站着一个独眼老人,脊背佝偻,身形清瘦,身上长衫洗得泛白。
头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半掩住面容,却挡不住那只过分精明的眼睛。
贺霁雪刚跨过门槛,那只眼睛就牢牢锁定了她。
视线自上而下迅速扫过,从兜帽到鞋底,再到她衣袋里隐约透出微光的防护咒文,最后落在她攥着银币的指尖上。
“我要灰渍。”贺霁雪率先出声。
“算你运气好,刚到的货。”老者慢悠悠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罐口用蜡细细封住。
他将罐子轻放在台面上,动作刻意放得迟缓,带着几分拿捏人的味道。
“什么价钱?”贺霁雪问。
摊主眼皮微微一抬,算计地扯出一抹笑,摆明了要宰客:“这阵子货源紧俏,稀罕得很。老价格作废,现在翻三倍。”
贺霁雪微微皱眉:“市价是两千。”
三倍的报价,远超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两千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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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熟客的情面价,生客得按六千算。”他把陶罐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态度散漫又强势,“回音巷向来是这个规矩,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回。小孩子家家,没必要硬撑。”
贺霁雪心里透亮。
八十七岁的年纪,既无同伴相随,也没有任何商队标记,身上不过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长袍。
在回音巷眼里,这样的独行来客,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她伸手掏出口袋里全部家当,一千八百块的银币,外加三枚更小面额的零散铜币,尽数摊在柜面上。
“我只有这些。”
摊主扫了眼钱币,视线又落回贺霁雪身上,重新开口:“一千八……倒也不是不行,但不是给你灰渍。”
他又俯身从柜台下取出另一只陶罐。这只个头更小,罐身色泽暗沉不少,封口的蜡层上还裂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隙。
“这是灰渍的边角料。”他开口道,“药效大体不差,只是力道稍弱些。拿回去给家里大人用,寻常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他在骗她。
灰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边角料。它的提炼工艺极其苛刻,废料就是废料,要么完全失去药效,要么暗□□性。
摊主说得过于流畅,像是这段话已经对往来过客重复过无数遍。
“欢迎回家,尊贵的小主人!”铺外的鱼嘴大声叫着。
店门被粗鲁地撞开,巷子里黏湿腐朽的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货架上的细碎药渣簌簌轻响。
“爸,跟哪位客人唠着呢?”一道粗沉的男声响起,笑意浮在语调里,却半分暖意也无。
身形魁梧的壮汉擦着贺霁雪的身侧走过,肩头几乎蹭到她的兜帽,摆明了故意不肯避让。
他眉眼间的阴狠和柜台后的老者如出一辙,显然是他的儿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巷里常见的闲散混混,三人满身戾气,刚从外头的喧闹里回来,一进门,视线就直勾勾黏在柜台前身形单薄的贺霁雪身上。
“哟,学院小孩,胆子挺肥。”为首的摊主儿子戏谑地开口。
摊主慢条斯理收回那只正品陶罐,终于撕下了方才假意周旋的温和面皮,眼底只剩贪婪。
“小姑娘,别怪我坑你。”他倚在柜台上,语气轻飘飘的,“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孤身一个未成年死神,揣着全部积蓄来买私药,太扎眼了。”
贺霁雪不紧不慢地将银币重新收好,揣回衣袋里:“看来这灰渍,我今天是买不到了。”
他儿子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兜帽遮脸的贺霁雪,嗤笑出声:“钱留下,人滚。”
另外两个跟班默契地散开,一左一右,精准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摊主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彻底置身事外。
回音巷有自己的规矩,商不拦劫、老不管少。
学院生被抢,是常态。抬价、周旋、假意松口,全是摊主故意拖时间的圈套。
他故意稳住她,等在外打劫的儿子带人赶回,专宰她这种独自上门的生面孔肥羊。
贺霁雪缓缓抬起眼。
兜帽阴影下,那双安静隐忍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