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连衡似乎是在思索措辞，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情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是，他现在完全可以将当年的一切和盘托出，让她知晓那人其实是个罪大恶极的人渣。
可是那样，闻瑛就再也不会真正幸福了。这不是连衡想要的。
“是，当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我心中十分感激他为我做过的那些事。”闻瑛泪流不止。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海面上回荡的浪声，一下又一下拍在小船上，掩住她悲戚的哭声。
“我知道了。”连衡从包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再伤心，师父也不会活过来了。”
“嗯……”闻瑛擦擦脸，睁开眼。
可一看到连衡，瞬间又想哭。现在她身边就只剩下连衡了。
“小衡。”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四周，“我们这是到哪了？”
“我们应该是往南走的。”连衡望着天上，“是，就是南边。再走一会，我们就靠岸。”
“好。”闻瑛目光停在他的小腹上，低声问了句，“……伤口还流血吗？”
“不流了。”连衡收回眼，转过脸看着闻瑛，“别担心，没事的，以前比这还严重的也都过来了。”
听他这样说，闻瑛先愣了下。
接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小衡。”她忍不住哽咽，“这两年你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
不等连衡回话，闻瑛解开他先前匆忙系上的布条，从水囊里倒出些清水，小心翼翼沾走已经干了的血。
“不苦。”连衡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从前再苦，如今也不苦了。”
可他越这样，闻瑛心里越不好受。
顷刻间，那股浓烈的悲伤被冲淡不少，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她拉起连衡的手：“等安定下来，我们就租个房子，我先找些活干，攒够了钱再买个房子，这样我们就又有家了。”
其实如果钱足够，闻瑛更想直接盘下一间铺子。一直以来，她都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好。”连衡扬起唇，“那我要和姐姐一起赚钱。”
“你……”闻瑛眼角湿润，心底升起一股莫大的安慰。
就算这些年她一直在失去。
但却并非一无所有。
“姐姐睡会吧。”连衡瞧出她脸上的疲惫，轻声说，“等到了我喊你。”
“我不困。”她拉开连衡坐到船尾，“你受了伤，该多休息才是。快去睡会吧，这里有我。”
最后连衡实在拗不过闻瑛。
只好听话躺下，闭着眼靠在她身边，静静听着海浪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渐渐晴朗。月亮悄然隐去，日出东方，熹光在海面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
“醒醒。”闻瑛摇了摇他胳膊，“小衡，天亮了。”
“唔……姐姐？”连衡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带着几分尚未清醒的懵懂，“怎么了？”
“小衡。”她指了指天边，“太阳出来了，我们就在这里靠岸吧。”
远处码头的影子依稀可见。
来往的船只逐渐多起来，甚至还能听到路人模糊的交谈声。
他们的船顺利靠了岸。
这个时辰，码头已经热闹起来。许多出海的渔船满载而归，小贩、路人都涌到了这里。没人注意到二人。
原来这个地方叫青石镇。
镇子的门口立了一块巨大的青石头，想来就是以此命名的。
青石镇里面和善水镇差不多，就连道路两旁的房子，都盖得一样。这倒是让闻瑛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两人先找了个客栈暂时落脚。
简单收拾了一下，闻瑛又给连衡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清点好钱财，便出来了。
“小衡，那边有做馄饨的，你想吃这个吗？”闻瑛指了指不远处。
“姐姐想吃吗？”连衡看着她，“我都可以，要是姐姐想吃，我们就一起去吃吧。”
“好。”闻瑛拉着他坐到了摊子上，“老板，要两碗馄饨！”
做馄饨的是个大娘，笑呵呵应着。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上了桌。一个个皮薄如纱，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小衡，等吃完了我们先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闻瑛咽下一个馄饨，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坐在对面的连衡停下来看着她。
“是，我觉得这边挺好的。”她看向热闹的街道，“小衡喜欢这里吗？”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我自然喜欢。”连衡弯起唇，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闻瑛愣了一下，脸颊兀得发烫。
余光注意到连衡正低着头，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衡，你说我去找个什么样的活好？”她生硬地错开话题，“来的时候我瞧着海边停着不少船。”
“那姐姐是想继续帮人撑船吗？”连衡接过话，眼神悄然从她脸上扫过。
“是。”闻瑛点点头，“除了这个，我好像也不会别的了。”
“可我不想姐姐再这样抛头露面，风吹日晒。”他顿了顿，“姐姐也不要这样小瞧自己，你做的饭很好吃。”
这话听得闻瑛眼眶一热。
可感动过了，还是要继续面对现实，她轻叹一口：“不出去怎么成呢？我们这些钱总会花完的。”
“要不我们直接盘个带小院的铺子，这样什么都解决了。”连衡提议道。
这样好的主意，闻瑛自然心动。
只是他们现在哪有那么多钱？就算钱够了，一时半会也不会碰上这样合心意的铺子。
“小衡，还是先算了吧。”她说，“我们先攒些钱，再慢慢盘算铺子的事。”
“姐姐，我有钱。”
昨夜把师父扔进大海前，连衡特意把他的钱袋拿了下来。
“所有的钱我都算上了。”闻瑛以为他误会了，连忙解释，“应该是不够盘下一间带小院的铺子的。”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突然塞了过来，看清里面东西后，闻瑛瞬间瞪大了眼。
“这、这都是哪来的？”
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盘下一间铺子定是绰绰有余。
可她从未在连衡身上见过这个布袋，他该不会是……
“捡的。”连衡面不改色，“之前在韩府捡的，我一直忘了拿出来。”
本来闻瑛还想赶快把布袋还给失主，一听是在韩府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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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就打消了想法。这钱就算不是韩员外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的。
“小衡你先收好。”闻瑛忍不住扬起唇，“等会吃完我们就去看铺子！”
“好。”连衡也跟着扬起唇。
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会来吃馄饨的人少了。
一直忙碌的冯大娘终于得了空，似乎是方才听到了他们的话，走过来问道：“姑娘，你们是想买铺子吗？”
“是。”闻瑛忙放下勺子，“大娘您知道这附近有要卖的铺子吗？”
就见冯大娘连连点头，说隔壁这家人搬去了京城，拜托她帮忙卖一卖，价钱看着差不多就成。只是来往青石镇的人虽多，但留下的却没多少，故而大半年过去，铺子还没有卖掉。
“多谢大娘，我们想再去逛逛。”
虽然这大娘看着实在，价钱什么的听起来也算公道。
但他们人生地不熟，闻瑛便多留了个心眼，打算先去牙行打听打听行情。
“哎哎，好。”冯大娘倒是善解人意，“我这边正好来客人了，要是你们想看铺子了，来找我就好。”
这倒让闻瑛有些过意不去。
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他们还是去了牙行。
一连看了几个铺子，闻瑛都不是很满意。不是小了偏了，就是贵了。总之，没有一个合心意的。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馄饨铺。
这会天快黑了，冯大娘正在擦桌子，见到闻瑛还是那样热情。
现在时辰有些晚了，闻瑛便和冯大娘约在了明天下午去看铺子。要是合适的话，当场就定下来。
等回了客栈，闻瑛才觉出累。
这一天走下来脚又酸又痛，动都不想再动一下了。
“姐姐。”连衡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盆，“泡泡脚吧。”
“我、我自己来就行！”闻瑛慌忙抽出被他抓住的脚，“小衡你去歇着吧。”
“我不累。”连衡蹲在地上，仰起脸朝她笑，“只要姐姐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高兴我高兴。”她躲开连衡的手，“你身上还有伤，快上床躺会，这样才能好得快。”
连衡又试探了几次，见闻瑛的确不想让他做这些，只好暂时放弃，听话地躺到了一边。
“这才是好孩子。”闻瑛松了口气，习惯夸赞，“小衡真乖。”
“姐姐还把我当成是孩子吗？”
幽怨的眼神轻飘飘落在闻瑛肩上，她却毫无察觉。
“是啊。”她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无论小衡多么大了，在我心里都是孩子。”
闻瑛对连衡的印象一直停在他刚来余府的时候。那时的他又瘦又小，特别可怜，也特别惹人心疼。
所以哪怕现在连衡长得这样高了，她还是下意识把他当孩子去疼。
说完这话，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闻瑛都快睡着了，连衡的声音兀得响起：“姐姐，我今年十八岁了。”
“十、十八？”她迷迷糊糊看了眼，“哦哦，那是大孩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连衡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裂开。他想说他其实已经是个男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闻瑛歪着头想了好一会，突然笑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