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浔江觉得入魔当真是对神志有损伤的。
否则他怎么会看见自己刚捡来的剑变成了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少年。
郁浔江本想闭上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奈何少年实在太能闹腾了,趴在他怀里都不安分,上半身整个快探到地上,使得披风跟着往下掉,白得晃眼的皮肤大喇喇展现在郁浔江眼前。
眼见圆润的弧度就要露出,郁浔江一把扯上披风,将快掉到地上的人严严实实包好,按在自己膝上,道:“安分些。”
没曾想少年一点不怕生,被披风裹住还能支起上半身,下巴抵在郁浔江胸口,扬起可爱的杏仁眼,高兴道:“你醒啦,我是晏晏呀!”
郁浔江两辈子加起来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剑灵,只有极少数的剑灵能够修成人形,那些仙剑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就连镇邪剑也未能修成人形,这把剑却......
兴许是看郁浔江沉默的时间太久,少年以为他被吓着了,于是正正经经自我介绍:“我叫晏长明,言笑晏晏的晏,长明灯的长明,以后就是你的剑了——不对,我们还没契约!”
红线应声提起郁浔江的手,线头在郁浔江指腹轻轻一扎,一抹鲜红溢出,在即将滴落地面前被尽数卷入唇间。
晏长明期待地等着契约生成。
一刻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晏长明懵了,又挤了一滴血咽下,然而还是没用,这下把晏长明急坏了,他把书籍翻得哗哗响,自言自语道:“是这么契约的啊,怎么没成功呢?”
郁浔江看着身前拎着书百思不得其解的剑灵,把那句“契约必须双方全心全意信任对方”给咽了回去。
他确实为晏长明的出现而激动,但上辈子的经历让他很难去全身心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哪怕这人的真身只是一把剑。
而且契约并非儿戏,它会将剑修与仙剑的生死捆绑在一起,剑修若陨,仙剑必毁,仙剑若毁,剑修也将形同废人。
郁浔江没有将性命轻易托付与旁人的打算,于他而言,不契约也能达到现在这般的契合度,已经足够了。
但这话是必不能和晏长明说的,郁浔江毫不怀疑自己如实相告后,晏长明会气到直接把他住处给掀了。
郁浔江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听说剑修与仙剑契约还需天时地利人和,这样才能确保契约成功。”
晏长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最近的好日子是哪天?”
郁浔江道:“我也不知——话说,晏晏为何会在清潭中,又为何会知道这本书?”
话题转变的太快,晏长明脸上闪过一丝闪躲,声音有些虚:“我从有意识起就在潭底,一直孤零零的,也没法跑到外面去,某天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本书的剧情,我想着,若是你真的会来,我定要做你的剑。”
这话听着没几分可信度,但郁浔江还是多道了句:“你既看过这本书的剧情,便该知道跟着我没有好下场,谢无期才是被天道眷顾的人。”
“这有什么,我也是一把籍籍无名的剑啊,书里甚至都没有我的名字呢。”晏长明满不在乎道,随即眉眼弯弯,道:“而且你一来我就可以出去了,说明我们缘分颇深啊!”
少年的笑容太过耀眼,如此鲜活的色彩实在与静默孤寂的长青斋格格不入,往日就算再吵嚷的师弟师妹,来了长青斋也会少言少语,生怕扰了这一抹清静,偏生晏长明半点分寸感不懂,还窝在他怀里傻乐。
郁浔江含笑听着,暗自想,若晏长明当真如此单纯,那不选择谢无期才是对的,否则指不定哪天就被谢无期随手丢在角落吃灰了。
自己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比谢无期还是强上许多的。
趁手的法器和下属合该得到更多纵容,更何况晏长明并非寻常法器,他们现在没有契约的牵扯,那便只能靠晏长明口中浅薄的“缘分”联系在一起。
郁浔江从芥子里取出一套红色法衣递给晏长明,道:“言之有理,那晏晏之后便与我同住,我定不会亏待了晏晏。”
说完,郁浔江便将晏长明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起身背过去,道:“你先将衣物穿好。”
穿衣的悉索声半晌没传来,郁浔江微微蹙眉,却听身后人迷茫道:“这个怎么穿啊?”
......忘记晏长明一直待在洞里,未与旁人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如何穿戴衣物了。
郁浔江闭了闭眼,转过身把晏长明拉到自己身前站好,他视线投向别处,手下动作一点不含糊,三两下给人穿好衣服,就连护腕都戴的十分对称,顺便取了根红发带给晏长明挽了个高马尾。
郁浔江打量着晏长明的装扮,心下满意,他果然没想错,晏长明就适合鲜亮的颜色。
这样惹眼,他怎能不带去郁铭面前转一圈?
郁浔江向晏长明伸出手,道:“我带你去认认地方,往后你也是要久居于此的。”
晏长明乖乖把手搭上去,任由郁浔江牵着他走。
郁浔江住的地方离郁铭住处有段距离,往常他都是走的小道,人少安静,今日直接从大道走,路过的弟子无不像见了鬼一般,眼珠子在他和晏长明身上来回转。
有和他平日关系较好的师弟好奇道:“大师兄,这位是?”
郁浔江毫不避讳:“他叫晏长明,是我的剑灵。”
师弟倒吸一口冷气,用尽毕生涵养才没在郁浔江面前震惊出声。
郁浔江仍维持着那副雷打不动的仪态,略一颔首,便牵着晏长明继续赶路。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郁浔江契约本命剑的事就传遍了玄云宗——除了郁铭,因为这人正在围着自己的新弟子嘘寒问暖。
郁浔江走进郁铭殿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对他从来不苟言笑的郁铭把珍藏的法器摊开在谢无期面前,乐呵呵地让谢无期随便选,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林萧。
林萧面上也没什么恭敬的神情,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腰间的香囊,余光瞧见郁浔江进来,才直起身,向郁浔江行礼,道:“大师兄。”
而后视线移向站在郁浔江身边的晏长明,见原先绑在剑身的红线到了晏长明手上,稍一思忖,便明白了,故意抬高声音,道:“大师兄,这就是你契约的本命剑吗?居然生出了剑灵,天下可没几个人有这种好运气呢。”
郁铭这才发现自己的亲儿子来了,看到晏长明和郁浔江怀中的剑时,郁铭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不悦道:“郁望津,谁准你把外人带入主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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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郁浔江还未开口,晏长明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道:“不好意思哈,论辈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祖宗。”
晏长明撂下惊世之语,也不管郁铭如何作想,一掀袍子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片刻,又面无表情地站回郁浔江身边。
郁浔江压低嗓音:“怎么了?”
晏长明亦低声道:“椅子邦硬,硌屁股。”
郁铭:“......”
这两人当他耳朵聋不成?
郁浔江见郁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强忍笑意道:“师尊,此乃我从秘境中寻得的长明剑,我与其有缘,便将他留在身边。”
郁铭还是半信半疑,毕竟郁浔江可是创下过藏剑阁一把剑都不睬他的记录,这等孕育出剑灵的仙剑,怎会偏偏挑中他?
晏长明干脆钻进剑里,又钻出来,挑衅地睨着郁铭,意思再明显不过。
郁铭这下信了,赶忙拱手行礼:“原是长明前辈,郁某失礼,还望海涵。”
玄云宗乃是剑修宗门,仙剑的地位非同一般,更遑论能幻化成人形的仙剑,即使是郁铭的本命剑,也远未至能化形的地步,自然得对晏长明毕恭毕敬,连带着对郁浔江也和颜悦色许多。
“为父当年果真没看错,你的习剑天赋远超常人,想来多年不契约本命剑,是在寻有缘之剑,如今你两位师弟进门,你们定要相互扶持,为宗门争光才是。”
郁铭上次以“为父”自称,还是在收郁浔江为徒时,当时郁浔江满心孺慕,现在只觉讥诮。
“内门弟子的剑法课明日就要开始,西雁近日在准备仙门大比的事宜,抽不出身,如今你既有了本命剑,便由你去辅佐阎长老授课。”郁铭摆摆手,道:“行了,都退下吧。”
郁浔江应下,率先带着晏长明退出主殿。
他本意是带晏长明再到处转转,不料被谢无期叫住:“大师兄,敢问你从何处得到的这把剑?”
郁浔江眉梢微挑,这是怀疑他从中作梗,私藏了镇邪剑。
郁浔江模棱两可道:“秘境中的一处凶险之地。”
谢无期不依不挠,向郁浔江伸出手:“我对此剑颇为好奇,大师兄可否借剑让我一阅?”
郁浔江抱着长明剑,毫无相让之意,道:“恐怕不行,晏晏不喜旁人触碰,对么?”
最后一句是说给晏长明听的,晏长明极其配合地重重“哼”了一声,目光在谢无期身上一扫而过,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无期被下了面子,羞恼交加,却也只能紧咬牙关,强作无事:“原是这样,我还要去修炼,先告辞了。”
说完甩袖离去,郁浔江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后面:“清微是当更加上进,毕竟在我师尊眼里,无用之人都不该存活于世,你觉得一次跨大境界突破,能让他记挂多久?”
无人回他,唯有踏在地上的脚步声愈发沉闷。
郁浔江收回视线,撞上懒懒踱来的林萧。
林萧正抛着一只玄玉镯玩,看模样大抵是郁铭给的拜师礼,和给谢无期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林萧素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见郁浔江才敛了几分散漫,先是瞥了眼谢无期离去的方向,才道:“大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