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俨然摆出了一副御敌的姿态,准备好好大吵一架的沈秋,着实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挑剔上她的穿着了?

    低头看了一眼,的确很清凉。

    她原本想用这个鬼地方那么热,她要是不这么穿,早就热死在这里的话去反驳对方,然而一抬眼,坐在她面前的史密斯,身上穿着的一板一眼的衬衫和西裤,就算现在马上去出席什么正式场合,也一点都不违和。

    他不热的呀?

    谁又能知道呢!

    总之,这个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更可怕的是,沈秋的脑海里已经预判了关于这个话题,史密斯那冷冷的表情,以及对她冷冷的回应。

    ——[心静自然凉]

    你可以静静心。

    该死的,臭假洋鬼子!!

    真是气死她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没有半点反击的手段。

    “家?您是在说这里吗?”

    她好像没听清。

    很快找到了新的华点,沈秋咬文嚼字去抓对方话里的漏洞。

    没办法,她心里的怨气,实在是太大了!

    到底是有多缺爱的人,才能把这个位于非比亚东部荒原里临时搭建起来的基地里的破砖房,称之为家啊!!

    有一说一,这话确实没毛病。

    毕竟他们两个人在艾尔恩朗顿市中心的家,都快有这个基地十倍大了,比女王的行宫还富丽堂皇。

    于是——

    史密斯更正他不严谨的用词:“屋里。”

    连起来就是,你平时在屋里就穿成这样吗?

    刹那间,沈秋语滞了。

    这个男人知错就改,不在“家”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看起来服软了,但导致的结果却是,话题一动不动,完全不会被转移!

    而她,就这么被他抓着,质问着。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如此夸张的露肤度,即便是在开放先进的艾尔恩,也是在浴室和卧室之外的场合,都不会被允许的程度。

    更何况,他们在非比亚,这里的某些地区,女人只能见自己的丈夫!!

    外出时,一个个都是行走的白色鬼魂。

    简而言之,她的样子不仅有失庄重,甚至……

    那可太难听了。

    深感自己受到了异样的打量,她的丈夫,正试图用古板的女性教条对她进行规训,限制她的穿衣自由。

    就差直接荡.妇羞辱了!

    可他怎么也不想想,在艾比恩朗顿的家中时,她有过这副样子走来走去吗!!

    “这里又——”

    沈秋的脸涨得通红,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刚说出几个单词,立马噎住。

    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憋得她好难受。

    (炎语)

    “这里又没有别的男人,我为什么不能穿成这样?”

    通畅了。

    语言进行了切换,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要不怎么说,吵架还是得用母语才能吵出气势来,而吵架最重要的也是讲究一个气势!占不占理另说,气势得吵出来!

    在刚嫁进李家的那段时间里,在不可避免的人际交往中,她被那些表面上对她友善,暗地里却嘲笑她口音的所谓的闺蜜们伤害过。

    她曾经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听,自己在说鹰语的时候和说炎语的时候,连音色都不一样!

    说鹰语的时候,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

    只有说炎语的时候,才仿佛做回了自己。

    是的,正如他讽刺的那样,一个曾经也灿烂辉煌的大国的公主。

    她不是什么漂亮哑巴!!

    “你不知道这个鬼地方有多热吗?”

    沈秋愤怒极了,

    “我每天都要流多少汗你根本不知道!你把我带来的这个地方,热得简直像地狱!”

    “以后发誓也别说什么下地狱了,打包送来非比亚得了,还能顺带度个蜜月呢,你说对吧?”

    冷笑。

    “也不要跟我说什么心静自然凉!!”

    把敌人的话先说了,敌人就无话可说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静心的了,”

    这年头又没有什么静心口服液。

    “再静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除了她的丈夫,那就属死人最静了!

    当然,沈秋嘴上说着要静,在对着史密斯喊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倒是相当狂躁,恨不得能吃人。

    发火是这样的。

    此时她的周身没有火,却也像是被一圈火焰描边,狠狠地燃烧着小宇宙。

    他又惹到她了?

    他不是来惹她的啊。

    算了,惹都惹了。

    (炎语)

    史密斯:“我的意思是,你或许着凉了。”

    “……?”

    这回才是真正的没听清,沈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皱眉,“你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随着史密斯视线的下移,最终落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更具体些,是她裸露在外的圆圆的肚脐上。

    医生诊断:

    [消化不良。]

    也就是俗话常说的肚子冷到了,尤其是她的肚脐露在外面,还拿风扇一直对着吹。

    这吃完饭,能不拉肚子吗?

    结案。

    在沈秋几乎呆掉的神情中,史密斯起身。

    他的话,说完了。

    -

    只是中途回家拿些东西,马上就要走。

    史密斯的房间,在沈秋隔壁。

    他们夫妻,平时并不住在一起。

    无论是在艾尔恩,还是非比亚。

    因此,当史密斯从自己的房间拎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时,沈秋正抱着双臂,站在外面。

    她的内衣没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背心,虽说曼妙的春光仍旧能被他从他这个高度的视角一览无余。

    但好歹,背心是长的,能遮住肚子。

    值得一提的是,不但遮住了,还被仔细地塞进了她穿的那条宽松的平角短裤里,一丝不漏。

    她是真怕拉肚子呀。

    问题解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喜欢她穿成这样。

    可是,没等史密斯径直走向门口,在路过定在半路上的沈秋时,将自己的另一个顾虑抛出——

    大腿就这样露在外面,要是被携带疟疾病毒的蚊子咬到,那可有苦头吃了。

    他承认,他有想吓唬她的意思在里面。

    他们在这片区域的基地,周围都有灭虫的防护电网,还挖了干壕,疫病防护等级很高,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现在,既然她肯听他的话,那就再听几句。

    史密斯刚想开口。

    “我讨厌你。”

    沈秋盯着他,非常认真地盯着。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愤怒与疯狂。

    似乎她站在这里,站在他出去的必由之路上,就只是专门为了来和他说这句话的。

    “……”

    沉默了两秒,史密斯回答,

    “我知道。”

    然后,没有停留。

    无视沈秋仍旧牢牢盯在他背影上,那种如同看待仇人的愤恨目光。

    他离开了他们在这个基地“度蜜月”的临时的家。

    她讨厌他。

    他一直,都知道。

    -

    -午后-

    轰隆隆——

    一声响亮的雷鸣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先前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灰尘味道,起到了最有效的预警。

    萨拉已经在毒辣的日头下,提前将沈秋的衣服收了回来。

    外套、内衣、袜子……以及所有使用过的配饰。

    这是生活在自然荒野里的人类,刻进本能的常识,也直接避免了她,一上午的辛劳白费。

    据萨拉的观察,主人一天至少要换三套衣服,洗一次澡就换一套。

    也幸好当初帮沈秋准备行李的艾尔恩朗顿庄园里的女佣没有吝啬,得知大少爷和太太要去度蜜月,拼命给她收拾了整整五个大箱子,塞满了衣服和化妆品!

    要知道,比起只会看热闹的外人,在这个家里,其实她们才是最在意这对夫妻是否恩爱的人。

    因为这也关乎到她们自己的饭碗问题。

    假如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家里不再有这样一个女主人,那么,一向不需要女佣服侍的大少爷,也就没有将她们留下来的必要,因此,她们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次蜜月旅行,能消融两位主人之间的坚冰,改善关系。

    那个箱子里,装着沈秋的自由,也承载着她们的希望。

    只要利益相同,行为逻辑就会类似。

    这一点,身处非比亚的萨拉竟和远在艾尔恩的沈秋的两名仆人,意外地产生了隔空共鸣。

    当萨拉把收回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房间的衣柜时,她看到主人正站在卧室阳台的窗口望着外面发呆。

    主人总是会这样,有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心事重重,神情忧郁。

    比起那个会皱起细细的眉头,板着脸跟她发火的连凶起来也很好看的女人,她还是更喜欢这样安静的主人。

    毕竟,谁都不喜欢自己整天被骂。

    转了个角,萨拉去到浴室里,将主人换下的脏衣服拾掇出来。

    除了那些不能放进洗衣机的真丝衣物,需要她手洗,其他都可以放进洗衣机。

    对了,洗衣机!

    他们家有台洗衣机哦。

    这可是部落酋长的家里才能有的东西!

    虽然这台洗衣机只专门用来洗主人衣服,但也不妨碍萨拉每次在使用它时,骄傲得像是拥有了一大片土地。

    更别说,今天还吃到了主人的食物,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佣!

    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白天的惊吓和不愉快,扭脸忘得一干二净,萨拉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

    呲着个大牙过去了。

    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沈秋将视线从那个乐得走路一跳一跳的瘦弱小女孩那里收回,外面,倾盆大雨在风的作用下,正演变为狂风暴雨。

    充沛的雨水从空中落下,由那些飘来飘去的积攒着水汽的积雨云带来,它们像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浇花壶嘴,到处移来移去,把下面不长眼睛的人,毫不客气地浇成落汤鸡。

    得益于艾尔恩独一无二的天气服务系统,沈秋早就知道,天上是否下雨,取决于天上的云,而非是否有龙王路过,打了喷嚏。

    但是,每当在朗顿庄园客厅的餐桌上听到广播里播报今日的天气时,她总是忍不住对此嗤之以鼻。

    又骗纳税人的钱。

    这还需要预报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下雨。

    真该死啊。

    轰!

    哗哗哗——

    现在这个地方也下雨了。

    还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要论平时,就算不下雨,她也不会出门。

    可现在下雨了,她却在抱怨,为什么要下雨,都不能出门了?

    好吧,时至今日,她才勉强承认,她有一点点怀念她在艾比恩的家。

    无聊得头上要长出蘑菇……

    这个地方待得人简直快要发疯了!!

    -

    非比亚大陆正陆续进入雨季,给宛如在石锅上炙烤的沸腾的草原戈壁,来了一次大降温。

    而在那些原始丛林里就快干涸的湖泊沼泽中,此时正不断往上攀升的水位线,也伴随着降雨,逐渐没过了该地区疫病防治的警戒红线。

    雨季到来之前,艾尔恩皇家医学院位于非比亚东部拉米纳部族的基地研究所,专为此事开了几次疫病防治的研讨会。

    常年被派遣驻扎此地的医护人员和疾病研究学者自不必说,前些天刚从首都朗顿和周边几个医学大区过来的一批综合外科医生,同时也是传染病领域的一等一的专家,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而来,足可见艾尔恩皇家医学院对此的重视。

    国会下了命令,必须在这种新发现的传染病彻底爆发之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以避免在接下来的漫长的雨季里,疫病大规模传播后,致使他们在这里的种植园、矿山,机械工厂以及铁路航运停工。

    时间就是金钱,没有什么能阻挡艾尔恩在全球殖民扩张的滚滚车轮。

    只是,通过这些天的沟通会议,和驻扎当地的研究学者进行交流后,从艾尔恩来的专家对这种疾病有了初步的了解,虽然其信息几乎全部来自于驻地的研究所学者对它的研究,倒也不难从中发现……

    当地这种新型传染病的疫情,根本就没有这些人上报得那么严重,至少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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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如此兴师动众,一下子过来这么多人。

    暂定代号为“X”的传染病,发病症状为患者浑身上下皮肤表面长满红色的斑点,奇痒难忍。传播源为家畜,由动物的排泄物进行粪口传播,主要是大型家畜,牛羊这类。

    凡是老鼠肆虐的那些地区,X传染病相对都会高发。不过,应对的策略也很直接,说到底,还是卫生做的不到位,像这种类型的疫病,只要爱干净,勤洗手,不吃离眼的食物,做好园区的灭鼠工作,问题就不大。

    并且,因为传播源已经确定,由此链条推导不难得出,其主要威胁的对象还是那些生活在原始部落村庄里的当地人,对园区集中管理的住在宿舍里的初代大型跨国公司的“外企”员工们,影响较小。

    因此,危险级别暂定为B。

    而综合疫病级别为B的疫病,和那些在这片大地上经久不衰,似乎要和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互相伴随折磨到世界末日的疫病比起来,乍一看,连眉眼都清秀了不少。

    可以说,B级以上的传染病才是每年的这个时候,疫病防治研究所最头疼的东西,那些跟着大雨而来,如同从天而降的自死神收割口袋里洒落的麦种,在所有接触到它们的生灵体内扎根。

    非比亚的大陆拥有多种丰富的自然地形,高山、谷底,河流,但大多都是平坦的草原和沼泽,沼泽自不必说,天然的滋生致病菌的温床,然而实际上,草原才是真正的噩梦的源头。

    自数万年前就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现今和人类共同分享栖息地的非比亚大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尤其是那些手脚不太老实的长了蹄子的食草动物,在吃掉长出地面的草还不尽兴的话,会直接刨出植物的根系,咀嚼草类根部甘甜的汁水。

    由此造成的这些大地表面凹凸不平的土坑,挖是它们挖的,埋也是埋不了一点的,在一场大雨的浇灌过后,从中爆出的无数数不清的溃烂流脓的疮口,让铺天盖地的黑色,在上空起飞又降落。

    大到像蝗虫的蚊蝇群落,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完全无法处理,所以只能远离。

    久病成医,目前非比亚市面上最受欢迎,且并不便宜的家庭必备药物,就是用于驱除蚊虫的药水。

    当然,它们来自第一批抵达这里的艾尔恩人。

    现已迭代到了第八代,药水的驱蚊效果已经很好了。

    但最行之有效的那一代,永远在研究员的试管中。

    -艾尔恩皇家医学院非比亚东部拉米纳部族基地研究所-

    这里是专门的疫病防治研究部,虽然也有能供在这里工作的人员住宿休息的地方,可这些工作人员在非比亚的家,并不在这个基地里。

    或因曾经在这里出现的安全事故,毕竟这栋白色的五层建筑物的低温冷冻柜中,还有许多当地流行的疫病的活体病毒样本。先前所有功能区都被塞进一整个大型基地的庞然大物,后来都被拆解分割成这种功能区相对分散,但又不会隔得太远的小型基地。

    每个基地门口都有站岗的艾尔恩在当地的驻军,验证来访者身份后方可入内,以保证这些珍贵的国家人才资源的安全。

    -药物研发实验室,蚊虫防治科-

    从液体制药器里出来的黄绿色液体,被机械灌装到一个带着滚珠的小瓶子里,再由一双手,递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创造者上扬的嘴角,掩盖不住心里的得意,这瓶驱蚊药水,经过了多轮检测和考验,其所能产生的效果——

    天下无敌!

    他很有自信。

    作为它的父亲,拥有对新一代产品的命名权,也就是拉米娜基地研究所出产的第九代驱蚊药水,

    约翰将其取名为:

    [sixgodwenbuding](鹰语)

    翻译成东非比亚语则为:

    [在六位神明的保佑下,蚊子不叮你]

    正中下怀!

    他都能想象得出,这个意头在民间所能引发的热度,会有多疯狂!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去制药厂量产,立马给呆板的非比亚人民,一点先进医药工业的震撼了!

    正梦想着凭借这瓶驱蚊药水,登上影响世界一万个人物的泰斯士人物杂志的封面,

    突然——

    “能不能加点香味?”

    那名最先拿到这件伟大的杰作的男人,向他提出了这个设想。

    “啊……”

    约翰愣住了。

    是要加香味?

    “啊??”

    约翰震惊了。

    又不是做饭,为什么要加香味捏?

    为了方便这个男人以后去做饭,(bushi)

    “如果可以的话,”

    那名在衬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的男人,将药水还回去,“试试看……”

    约翰:“……”

    老大都发话了,那不得不干了。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史密斯医生在吗?”

    门开了。

    “很抱歉打扰您。”

    来这间实验室敲门的人,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并且,在门打开了之后,呼吸明显紧张了起来。

    只因她来找的这位史密斯医生,并非单纯的医生,而是拉米娜基地研究所众多副院长里的其中一个副院长。

    不是搞行政和外交的副院长,也不是什么虚设职位拿空饷尸位素餐的副院长……而是专门统领最重要的疫病研究综合科,切身实地干活的副院长。

    在研究所基地这个远离世俗的特殊地方,阶级属性被刻意淡化,因此,除正式的院长以外,对方无论职级高低,职务为何,在这些医务人员的口中,都统称为医生。

    当然,那些研究员更爱喊他教授。

    史密斯:“什么事?”

    “是这样的……”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总是听说这次从朗顿过来驰援非比亚的那个副院长特别帅,这回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前台专门负责接电话的小护士,心扑通扑通狂跳,就快跳出嗓子眼。

    但正事得办,于是她压下见到史密斯的激动,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转达她刚才接到的关于史密斯医生的那个电话。

    “刚才有从您基地家中的打电话打来,”

    虽然只是代为转达,却也在这个男人目光直视的时候,忍不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您的夫人说她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