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卖命地吹着,勉强驱散雨天的潮闷。
晨会气氛低迷,哈欠一个传染一个,张主任不耐地敲敲桌面:“都看看,这事儿咋整。”
说完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钟柚宁硬憋住一个哈欠,眼泪都差点流出来,屏幕上一行大字从扭曲的重影逐渐变清晰——“年度重点专题人员名单”。
“上面刚下来的硬指标,咱部门必须出一个。”张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那群低着的脑袋中扫了一圈。
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个个都假装认真记录,生怕和张主任对上眼,被点兵。
“那个……主任。”刚入职不久的小刘壮着胆子打破沉默,“啥时候走?多久回来?”
“无可奉告。”老张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等你确定要去,会收到台里的邮件。”
“那有补贴吗?”另一名同事小声嘀咕。
“这是政治任务,不是小打小闹,做新闻的别成天就想着钱!我能告诉你们的是,这次专题意义重大,如果办得好,就是台里的大功臣。”
会议持续半小时,无果,张主任把保温杯重重一搁:“散会!都回去好好想想,下班前我要听到答复。谁去,年底的优秀员工评选,我优先考虑。”
大家互相撇嘴翻白眼。
钟柚宁回工位写了两篇稿,到茶水间接水,听见门外几名同事的谈论声。
“上次那‘特别专题’还记得吗?说是去西部采风,结果把大刘那组扔到山区喂了一个月蚊子,回来晒得跟煤球似的。”
“就那个留守儿童专题?”
“是啊,也说意义重大意义重大,就是去吃苦呗,徐记者水土不服都进ICU了。得了十佳记者又怎样?身体落下后遗症,年纪轻轻的,动不动要请假去医院。”
“我妈说他们单位有个小伙子,也是一腔热血支援西部建设,被派出去几年,补贴是高啊,回来就买了栋别墅,结果呢?没两年,得病走了。不是咱政治觉悟低,现在时代不同了,再有意义也没必要拿命闯。”
“放心吧,我们不去会有人去的。她那么想往上爬,这种好机会不能错过。”
哄笑声中,有人推开茶水间的门进来,看见钟柚宁时,笑声明显顿了一顿。
钟柚宁面无表情地接满水,转身出去,没看那几人尴尬的脸色。
上午十点,把两篇稿子润色完,发到官方公众号,才起身去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排班表发愁,见钟柚宁进来,抬了抬眼皮:“也来问出差补贴?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儿,功利心就是太强。”
倒没像晨会时那么数落人,只是叹气。钟柚宁的工作态度他一直都看在眼里,除了省心还是省心。
“主任,我可以去。”钟柚宁拉开椅子坐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了解一下相关政策,以及……对转岗考核有没有帮助。”
张主任目光微动,放下鼠标:“还想着播音员那茬呢?”
“您不说领导觉得我缺少历练吗。”钟柚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觉得自己确实有所欠缺,可以尝试做点不同的东西。不过我想知道这次出差补贴有多少?算不算外勤绩效?还有明年的内部竞聘,这个项目能不能加分?”
张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身子往后一靠:“行,我也跟你交个底。补贴按最高标准走,一天三百,外勤绩效另算。至于考核……”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没提,不过只要你在专题组表现优秀,明年的竞聘,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行,那我报名。”钟柚宁没有任何犹豫。
张主任点开邮箱,手稍微一顿:“我强调一遍啊,加分条件是你在专题组表现优秀,去那边儿不是混日子,有考核的。”
钟柚宁笑了:“我既然要去,就肯定不会混日子。”
张主任写完上交名单的邮件,再看向她,眼神多了些复杂:“小钟,你工作态度没得说,但要想在单位吃得开,同事关系也得维护维护。多参加部门聚会,跟大家培养点儿感情,熟了大家自然就了解你了。否则就算苦差事你都抢着干,人家也不一定感激。”
“明白。”她原本就没在乎,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谢主任提点,主任我走了。”
小姑娘达到目的光速闪人,一如既往的快准狠,张主任望着空荡荡的门板摇头:“明白明白,每回都明白,你倒是真上点儿心。”
回到工位,钟柚宁思虑良久,点开雇主52的头像。
那是一片平静的海面,中间飘荡着一艘白色帆船。
她把刚刚打好的腹稿敲出来:【老板,十分抱歉。单位安排我出差,归期不定,可能无法继续照顾祝阿姨了。您预付的薪水我核算了一下,扣除我已经工作的天数,剩下的退还给您。】
转账发送后,钟柚宁有点紧张。
这位爷人情世故完全不讲,只会冷冰冰派活,更别提体谅打工人了。突然离职不知道会不会产生纠纷,跟她要一笔违约金。
可转念一想,他预付薪水也没签合同,只说自己工作性质特殊,怕忙起来忘了,才一次性付好几个月。
只要把钱退回去,就算上法庭她也不理亏。
然而,头像如那片海一样安静。
雇主又失联了。
钟柚宁惯常等着,直到出差日期迫在眉睫,才无奈联系了学姐林曼。
这活是通过林曼接的,林曼和雇主是高中同学,觉得她为人靠谱,才介绍她去。
“学姐,我要出差一阵儿,给老板发消息退钱了,他好多天都没回。”
林曼那边还有键盘声,像在加班,听闻雇主失联反应很淡定:“行,你放心走,祝阿姨那边我安排,找人过渡一下就成。钱的事儿你别担心,他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看到会回你的。”
“那我挂了,你忙,回头请你吃饭。”
结束通话,钟柚宁看着那条自动退回的转账撇了撇嘴。
钱多话少,动辄失踪,该不会在外面干坏事儿捞黑钱,没脸回家见老母亲吧?
明天就要走了,钟柚宁决定最后去看一眼祝阿姨。
她提了袋水果,还没敲门,一张笑脸突然出现。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祝阿姨激动地拿拖鞋,“又给妈买东西,你自己生活费够用?”
“够的,我挣好多钱呢,养得起您。”一进门,她自动切换女儿角色。
“快来坐,陪妈一起看电视。”祝阿姨拽着她往沙发走,“这男演员可帅了,怪不得你们小姑娘都迷他。囡囡,你喜不喜欢?”
钟柚宁不追星,因为业内消息灵通,还知道这位的一点点隐私黑料:“我……不怎么喜欢。”
祝阿姨:“那你喜欢谁?囡囡以后想嫁什么样的老公?”
“妈我还没想那么远……”
“也是,囡囡还小,要结婚也是你哥先结婚。”提起儿子,祝阿姨又开始叹气,“你说你哥一把年纪了,什么时候才能带个女朋友回家。”
钟柚宁不敢搭腔。
别提带女朋友了,他自己能回来再说。把这样的母亲一个人扔在家,也真是心大。
但她一个外人,不方便多说什么。
离开前,钟柚宁郑重道别。
“妈,我要出趟远门。”她蹲在祝阿姨膝边,握着女人瘦削的手,“这段时间不能来看您了。”
她终究还是换了言辞,不忍心说以后。
祝阿姨闻言手抖了下,盯着钟柚宁的双眼怔愣几秒,突然笑了:“去吧,你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担心我。”
透过这张温柔的面孔她仿佛看到一个模糊影子,因为从没见过,甚至幻想不出一张具体的脸,只知道世界上有过那么一个人,给了她生命又抛弃她。
钟柚宁吸一口气,微微哽咽:“妈,您在家要听话,按时吃饭吃药。”
“好。”
“水果坏了就扔掉,不要吃,隔夜的饭菜也不能吃。”
“知道了,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唠叨。”祝阿姨笑呵呵站起来,进厨房收收拣拣,不一会儿提出来两个大塑料袋。
一袋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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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枇杷,一袋装着几个玻璃罐。
“妈做的海鲜酱,你带着,吃完妈再给你做,别在外面买乱七八糟的。”祝阿姨把袋子塞进钟柚宁怀里,絮絮叨叨,“超市卖的都有防腐剂,吃多了会生病。”
“……好。”钟柚宁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情绪上来,眼睛酸酸涨涨。
*
“宁宁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丛瑛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对着钟柚宁笑笑,转头吼沙发上那坨人影:“还打游戏!打不死你啊!都奔三了能不能靠点儿谱?给老娘把电饭煲端过来,摆碗筷!”
“马上了,别催。”
直到手机兴奋地叫出“victory”,那双大长腿才懒洋洋立起来,经过餐桌时,薅了一把钟柚宁头发。
钟柚宁瞪过去,对上一张嬉笑的脸,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宋明毅,仔细你的皮。”厨房传出丛瑛尖锐的呵斥。
干妈是个不太温柔的女人,也不够细致体贴,心思只扑在工作上。宋明毅能长成正常人全靠运气。
明显他运气不太好。
但钟柚宁运气不错,在曾经绝望透顶的时候,得到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已经很幸运。
“干妈,我没事。”钟柚宁不跟他计较,率先落座。
丛瑛解开围裙挨着她坐下,一边给钟柚宁夹红烧肉,一边瞟一眼宋明毅:“上周那个银行的小姑娘,你怎么不去见?人家条件多好,海归硕士,长得又漂亮。”
宋明毅扒着饭,头也不抬:“没空,忙。”
“忙什么忙?你那公司不是有人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去酒吧鬼混,朋友圈发的都什么鬼东西!”丛瑛伸筷子抢走他看上的那块排骨。
宋明毅惊愕抬眼,看了看他妈,又看向钟柚宁:“你给妈看我朋友圈?”
钟柚宁举起一只手,讪笑:“意外,纯意外。”
谁好人在朋友圈发腹肌照啊,她只是给干妈分享搞笑视频,碰巧往下滑,干妈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宋明毅:“靠,下次把你也分组。”
丛瑛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儿子:“闭嘴吧,吃你的饭。”
宋明毅没安静几秒钟:“明天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钟柚宁咽下米饭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早班机,太早了,不折腾你。”
“我反正也要早起。”宋明毅坚持。
“你有那时间不如抓紧去相亲。”钟柚宁扬了扬下巴,“万一跟银行小姐姐看对眼呢?你现在不主动,到时候别追妻火葬场。”
宋明毅扯了扯唇,没再说话。
吃完饭,钟柚宁去洗手间,客厅只剩下丛瑛和宋明毅。
丛瑛把手机递给他:“看看这个,做自媒体的,收入是不太稳定,你要愿意养着也……”
“妈,我有喜欢的人。”宋明毅烦躁地搓了把头发,低声,仿佛怕给谁听见。
丛瑛收起手机斜睨他:“那又怎样?我劝你别做梦,没戏。”
宋明毅气笑了:“有你这样的亲妈吗?”
“怪我咯?”丛瑛满不在乎地起身收碗筷,“你这模样人家看不上,得赖你爸。”
宋明毅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帅,上学时就老收情书,唯独某人不多瞧他一眼。
想想就烦,他郁闷地抓起手机:“我出去转转。”
“砰”一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
丛瑛翻了个白眼:“狗脾气,活该单身!”
钟柚宁从洗手间出来,茫然地问:“我哥呢?”
“哭鼻子去了。”
“哦。”那人从小到大都难以捉摸,干妈讲话也就这调调,钟柚宁没放在心上。
想问交接项目的同事还有没有疑问,点开微信,却多看了眼置顶的帆船头像。
她特意置顶前雇主,就怕被工作消息压下去。
钟柚宁不喜欢欠人钱,难受,没退的薪水在她卡里每天都要叫嚣好几遍。
可这次老天爷让她难受了好久。
那片海依然平静无波,帆船也掀不起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