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回信》
折枝伴酒/著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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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写字楼门口挤满了躲雨的白领。钟柚宁拿出一把褪色黑伞,费劲撑开老化僵硬的伞骨。
“柚宁,真不去啊?今天主任不在,放开了玩儿。”
“不了,我有事儿,下次吧。”钟柚宁笑着婉拒。
话音未落,同事已转身加入别的交谈,仿佛刚刚的邀请是幻觉。
一群人正商量今晚聚会的地点,钟柚宁惯常被隔绝在外,收起嘴角的弧度,低头看手机。
微信界面停留在备注为“雇主52”的对话框上。
十分钟前,对方发来一条信息:【快递取件码****。海鲜,速取,回家冷冻。】
这位雇主的说话风格,每次都让她梦回大学军训时的魔鬼教官,怎么能这样冷冰冰又理所当然地命令人呢?
吐槽归吐槽,雇主交代的事儿得办。
小区快递站离楼栋不远,然而雨势太大,三百米路程在朦胧雨幕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取到的泡沫箱沉甸甸,外壁凝了层水珠,摸上去凉意刺骨。
“这哪是海鲜,是冰块吧。”钟柚宁不禁腹诽,用脖子和肩膀夹住雨伞,艰难前行。
雨伞在风里东倒西歪,还挡视线,后来她索性收了伞,淋着雨狂奔一百多米。
等把东西抱进单元楼,人已经狼狈不堪。
白T恤淋成半透明色,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裤腿紧包裹着双腿,仿佛时刻把人往地下拽,每走一步,鞋底都发出噗叽噗叽的踩水声。
钟柚宁最讨厌湿脚的感觉,下雨天没事绝不出门,暗自记下52号雇主送给她的落汤鸡体验卡。
按下楼层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钟柚宁拿出来看了眼信息,脸上阴霾一扫而空。
雇主52:【转账200元。】
附言:辛苦,小费。
依旧是言简意赅又冷冰冰,却顺眼得她恨不得沿着网线爬过去抱大腿。200元,够大半个月通勤费了!
见钱眼开乃人之常情,她也懒得装模作样,手指飞快地点击收款:【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好人一生平安!】
雇主52:【谢谢。】
钟柚宁诧异地眨了眨黑亮的眼睛。
自从加上好友,这位爷除了转钱就是发号施令,没有多余话,这句“谢谢”倒回得新鲜。
电梯停在12楼,钟柚宁火速收手机,抱起地上的泡沫箱去敲响1202的门。
门开了,混杂着水果香的冷气扑鼻而来,冲散楼梯间连日阴雨的潮闷。
“祝阿姨,我来啦。”钟柚宁踩到地垫上,动作麻利地换鞋。
“乖乖,怎么淋成这样?”女人连忙跑去卫生间,拿了片干毛巾给她,“快擦擦,别感冒哦。”
“谢谢祝阿姨。”钟柚宁把毛巾搭在肩上,擦了擦脸和头发,“对了,这海鲜是您儿子寄的,要赶紧放冰箱。”
顾不上再擦衣服上的水,她抱起泡沫箱去厨房,祝阿姨跟在后面念念叨叨:“跟你哥说不要老给我寄东西了,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小刀划胶带的动作一顿,钟柚宁勉强牵了牵唇角:“好,下次我跟他说。”
祝阿姨是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平时穿的家居服都很有品味,棉麻的松弛禅意,真丝绸缎温婉如水,就连普通T恤衫也难掩气质。除了花白的头发,根本看不出年纪。
若非第一次见面就把她错认成去世的闺女,也根本不像有认知障碍的病人。
钟柚宁把海鲜冻上,拍照给雇主发过去。
祝阿姨突然拉住她冰凉的手:“囡囡,妈买了你爱吃的枇杷,刚剥好,甜着呢。”
钟柚宁怔怔回头。
茶几上金黄饱满的枇杷,每一颗都剥了皮,去了核,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钟柚宁刚来第一天,还认真解释过自己不是她女儿,可笑地自我介绍一通。
后来发现说再多也是徒劳,祝阿姨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根本听不进解释。
问过雇主,只回她一句话:【不必解释,哄着。】
钟柚宁从此照做。
“好了,妈。”钟柚宁反握住她的手,“我们过去坐,尝尝您剥的枇杷。”
怕打湿沙发,钟柚宁坐到椅子上。
祝阿姨以前一定很宠她女儿,剥好的枇杷,还要亲自喂到嘴边:“囡囡,张嘴。”
汁水四溢,甜得发腻,好像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味道。钟柚宁有些晃神。
“甜吧?是你最爱吃的。”祝阿姨伸手替钟柚宁拂开湿漉漉的刘海,“头发还湿着呢,不行,会感冒的,你小时候一淋雨就发烧,你爸又不在身边,可把我着急坏了。别动啊,妈给你煮姜汤。”
钟柚宁看着祝阿姨走向厨房的背影,嘴里的枇杷突然难以下咽。
她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三年,见过凌晨四点的路灯,报道过无数别人的悲欢离合,却很少有人在下雨天为她煮一锅姜汤。
祝阿姨手艺好,饭菜都是自己做,煮个姜汤不在话下。钟柚宁拿着雇主的高价酬劳,只需要按时来提供情绪价值。其实这买卖挺划算,正儿八经的钱多事少离家近。
钟柚宁喝着姜汤,听祝阿姨讲了许多以前的事,虽然都是车轱辘话,她都能背下来了,却依然听得很认真。
临走时,祝阿姨非要把剩下的枇杷塞给她,还从冰箱里装了袋海鲜。
“拿着拿着,你上班辛苦,要多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钟柚宁拗不过,只好拎着袋子出了门。
进电梯,掏出手机向雇主汇报:
【老板,您母亲非要给我一些枇杷和海鲜,我推不掉,就先拿走了。钱我转给您?】
那边很久没回复,钟柚宁习以为常地把手机塞进包里,撑开那把褪色的雨伞。
*
兴港附近某海域,狂风卷着巨浪拍打在钢铁巨兽的侧舷,夜色如太空里的黑洞,仿佛顷刻要吞噬这片广阔领海。
顶端飘扬着五星红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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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母舰,在海水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甲板上狂风呼啸,各种准备机械的噪声不绝于耳。
“报告队长,飞机已检查完毕,请指示。”机务人员抬手行礼,睫毛被狂风吹得颤动,瞪圆的双眼却岿然不动。
男人一身笔挺的墨绿飞行服,拎着头盔回了个军礼:“又熬夜了,辛苦。”
左胸口姓名章上是他的名字和军衔:贺弈骁 少校。
“应该的,大家都辛苦。”机务人员背挺得笔直,嗓音洪亮得震耳欲聋。
贺弈骁认可地拍拍他肩膀,正打算戴上头盔,回头见刚上甲板的队友还摆弄着手机,动作停下,眉一挑:“谈斯阳,立正。”
对方像被遥控的机器人,一秒内调整好军姿。
计谋得逞的男人扬了扬下巴:“有信号么你?装模作样。”
谈斯阳不敢动,虽然同是队里的王牌,平时称兄道弟惯了,临到正事,贺弈骁衔高一级压死人。
他只能直挺挺站着军姿,用眼神表示不满:“队长,你突然袭击,不道德。”
“这叫兵不厌诈。”贺弈骁夺过他手机,熄屏,扔给旁边的机务同志。前一秒还吊儿郎当,顷刻像换了个人:“马上训练了,给我倒倒脑子里的水,不想飞提前打报告,别在这儿儿女情长叽叽歪歪。”
谈斯阳昂首挺胸:“是!队长!我准备好了!”
贺弈骁一个眼神示意,谈斯阳抬脚跟他往跑道那边走。
“下午听舰长和政委说,这次返航靠港,电视台要上来录节目。”谈斯阳随口提起。
贺弈骁眉一皱,眼底闪过不耐:“净整些没用的。”
“好像是要拍什么军事宣传记录片,还要选几个形象好的飞行员做专访。”谈斯阳扬眉一笑,“我看你就挺合适,长得帅,技术又硬。到时候节目播出去,一堆军迷小姑娘喊着要给你生猴子。”
“拉倒吧。”贺弈骁冷哼一声,边戴好手套边大步走向自己的战机,“老子是飞行员不是演员,谁爱演谁演,别耽误正事儿,否则让那帮人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编号107的歼-15战机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机翼折叠,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贺弈骁伸手拍了拍机身,像在给好兄弟加油鼓劲,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今晚风浪不小,好好儿的。”他低喃,想到微信那句“好人一生平安”,莫名勾唇笑了下。
平安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实用的祝福。
座舱盖缓缓合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幽幽的光芒和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107准备完毕,请求起飞。”
耳机里传来一道威严嗓音:“可以起飞。”
“导流板升起!”
指挥机务穿着醒目的黄色马甲,单手撑地做出起飞手势。贺弈骁抬手回应,推动油门。
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中,白色机尾喷出两道橘红色烈焰。歼-15一飞冲天,闪烁着航行灯划破夜色与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