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间全是白梅香,身体忍不住地蜷缩,手指死死抓住墙体,双腿发软到差点站不稳。头晕脑胀的我低着头,以至于忽略了一只带血的手摸上我的脸,滑到下颌,严丝合缝地卡住我下半张脸。
“走丢这么久,教养还没丢嘛。”直哉低笑,“倒是选狗的眼光很差劲,下次可不能再挑冲主人乱叫的狗。”
说到这,他卡着我脸的手用了力,我疼得几乎快被捏碎,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具了无声息的身体,挤出几个凌乱的音节:“他呢——”
话音截断在外面传来的女声。
“直哉少爷,那边快拖不住了,甚尔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甚尔”,我倏然睁开眼,脸恰时被人抬起,对上直哉垂下来的目光。
直哉轻飘飘说:“来之前有个贱民女人义正严辞地不让你回禅院,是谁来着,哦,就住在隔壁。”
“搞笑死了对吧?”我连喘气都困难的身体平静地说,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直哉不吭声了,目光在我脸上的每一寸打转。或许是没能看到我露出他想要的表情,他的笑脸变得冷漠,呵笑了声松开我。
就在我以为能好好喘口气时,没了直哉作为支撑的身体突然向下栽倒,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欻然有人一手扣住我的后背,一手穿过我的膝弯,才让我没能摔在地上。
我并不感谢这个人。
直哉抱着我大步朝外走去,掠过一旁低眉顺目的女仆,径直就要把我塞进停在竹下家门前的车里。
声音像海水般涌来,我只能看到夏油稚子被两个禅院家的人控制住,她的表情很愤怒,优雅知性的人不顾形象地大喊着。
可惜我怎么也听不清。
车门被用力关上,整辆车都仿佛震动了下。
我整个人混混沌沌,意识不到是在什么时候到了禅院家。
由女仆抱着我下车,即将迈进那扇熟悉的大门。
就在这时,刺耳的血肉破碎声响起。
惨叫声此起彼伏。
视野里闯进一道漆黑高大的身影。
汗水滴落进眼眶,即使只能看清那个人模糊的轮廓,我也咬牙拼尽全力去看那个人。
甚尔被重重的禅院家术师包围,握着的刀仿佛都在为他震鸣。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就要爆发。
“住手。”
直哉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甚尔君,你擅自带嫡系叛逃禅院家,已是大罪。”
“你就想说这些废话?”甚尔声线冰冷。
直哉抱臂环胸,凉凉一笑:“无论是你还是这丫头都该判刑,不过你要是动手,她会死在你前面。你看不到还感觉不到么,她身上的诅咒只有我们能解。”
原来我中了诅咒啊。
我真想让甚尔别管我,但是我现在连思考都极为奢侈。
“把你们全杀了不就行了。”甚尔淡漠转刀。
“在那之前,她会死。”直哉的笑扩大,“她的诅咒只能由下咒之人来解除,甚尔君就算杀了诅咒之人也解不了咒,因为这道诅咒霸道之处就在于诅咒者死她也死,不巧的是,那个人就在我们之中。”
甚尔别管他们,直接杀了就好了,大不了一起死。我此时大概已经自暴自弃,很想这么对甚尔说,却只能寄希望甚尔能看懂我眼神里的意思。
甚尔看着我定住了几个瞬间。
他仿佛真的看懂了我的眼神,朝我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那些咒术师们拿着发抖的武器一边威吓他,一边不自觉后退。
直哉一动不动,嫌恶地瞥了眼术师们,注视着甚尔的双眼越睁越大。
甚尔眼里杀意磅礴,释放出的压迫感十足,迈出的每一步对别的术师来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走来。我以为自己总算能松口气,欣慰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
利器掉地的声音落下。
甚尔丢了刀,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救她。”
简洁的两个字落下后,术师们一窝蜂地涌向他,他不躲不避,任由自己被他们压着四肢跪地,双眼仍紧紧凝睇着我。
我惊愕地有些呼吸不过来,身体本能地抬起指尖,又掉了下去,心脏更是被拧成了一团,想喊甚尔的名字,张开嘴的瞬间吐出了哗啦啦的血。
……
直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为了让我能亲眼看见甚尔受刑,命人缓解了我额头的诅咒。那个人就是常年侍奉我的女仆清野美,她熟练地在我额头上画了咒文,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无力的肢体也能动了,但是额头依然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
我强行压下这股异样。
“诅咒是你下的吧。”
清野美似乎愣了下,自然而然地说:“作为西西小姐的女仆长,我有义务让您留在禅院家。”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指望她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到她会诚实地说了出来:“这道诅咒还有定位的作用。”
既然能定位,他们岂不是一开始就能找到我们。
拖到这一刻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清野美笑容自洽,额头上那道黑色缝合线让她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违和感。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事,甚尔受刑的地方是一片空阔的训练场,上百种咒具被行刑者用在他身上。
他是天与咒缚,生来就以零咒力换来强横的□□。
各式各样的咒具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但行刑的人看出这些伤对甚尔来说算不了什么,于是吩咐人拿出了特级——最高等级的咒具。
噬魂鞭。
鞭身漆黑,布满尖锐的倒钩,行刑者挥鞭时寒光闪烁,鞭子挥下,卷起凌厉的破风声,倒钩刺入骨头导致骨头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赶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残阳下,甚尔盯着我一声不吭,骨头碎裂依然不屈不挠,他仿佛没有跪着受刑,而是俯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全身是血,残阳余晖让那身血流动着金色的辉泽,野性和寡淡并存的绿眼睛一眨不眨。
我无意识抓紧了胸口。
甚尔是因为我才落到这个境地。
如果我当初没有因为舍不得甚尔跟他一起走,他就不会被打成这样。
说不清的庞大情绪淹没我的脑海,就像某一天席卷我的求生欲般,刺激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止额头在发烫,我的血液也是。
我几乎听见了体内血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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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声音,心脏颤动的声音。
脑子里的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我想跑过去抱住他。
腿却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离他越近,就越能看见他的惨状,我也越难以呼吸,难以向前,恍若那一鞭又一鞭也挥在了我身上,抽筋削骨。
行刑结束时,我终于来到了甚尔面前。
“你来做什么。”
冷漠的声音伴随他吐出的血落地。
“我……”
“够了吧大小姐,过家家游戏已经结束,绑匪放你自由了。”甚尔一边喘气一边漫不经心地笑。
他看我的眼神明明没有变,说的话却像是跟我十分陌生。
可以的话我不想懂,那样我会好受些。
但我知道,他在通过撇清关系的方式将所有罪责揽到他一个人身上。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我的心跳。
这一刻,我脑海里的东西终于破茧而出,那是一种本能——咒术师们的本能。出现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体内充斥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驱使着我跪在他面前,双手慢慢摸上他的脸。
微弱纤细的咒力在我指尖释放出来。
周围有人要来拽我走。
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父亲终于出声:“让她看清楚,背叛禅院家的结局。”
紧接着,大大小小惊呼的声音响起,我抛之脑后。
懒得在意他们在震惊什么。
虚弱的甚尔垂眼,黑发黏湿着血块和汗水,他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抬起头,瞳孔中也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愕然,接着我咬破嘴角,血丝溢出,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咒力完全爆发,化为黑红色的狂风席卷我们两人周身。
我的身体开始传来剧烈的疼痛,让我摇摇欲坠,这种感觉就像亲身走过刀山火海,被剥皮抽筋,打碎全身骨头。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疼得我想死了算了。
可这就是甚尔因为我受到的残酷刑罚。
我很弱,用尽所有力量也只能将他受到的伤害转移一半到我身上。
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谢这道迟来了十多年的术式,在此时此刻能够觉醒并发挥作用。
我离开甚尔的嘴唇,他表情罕见地空白。
“去跟一个爱你的也是你爱的人共度余生。”我洒脱地笑了,“忘记我吧,甚尔。”
请你不要忘记我,甚尔。
……
……
甚尔醒来时,东京在下雨。
他拖着满身的血和伤口,屈腿坐在了巷子里,发丝凌乱地垂落潮湿的眉眼,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去挪威的机票。
他回忆着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狼狈模样,一旦触及到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他就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
太阳穴酸胀发疼。
冰凉的雨水淋湿身上,缓解了不少伤口裂开的针扎痛。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这里喘息了多久。
忽然眼前出现一道纤细的人影。
他指尖动了动,下意识以为是她而抬头。
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线,漂亮的女人弯腰打着伞,伞面为他倾斜,雨水静静的啪嗒啪嗒落地。
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