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阿德米索尔,莫斯甩上门,去二楼盥洗室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穿着舒适的睡衣、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出浴室站在楼梯口时,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位客人。

    来者正是为莫斯提供住所的“好心绅士”安东尼先生,他人近中年,但仍旧面容英俊、双眼多情,气质温和而迷人,重要的是在鲁恩这个国度竟然保持着惊人的头发覆盖率。

    莫斯扬起笑容,一步步走下楼:“啊,安东尼先生,没想到这么晚还能见到您。”

    安东尼微微颔首:“我聚会回家,顺便来看看你。”

    所以你就住在这附近……莫斯心思流转,笑容更加真切:“感谢您记挂着我,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感激您才好。”

    “不用感激我,你的悲惨遭遇让我同情。”安东尼装模作样道,“我想你一个人可能会孤单,所以来看望你一下而已,希望你不会嫌烦,摩西。”

    “摩西”是莫斯随口扯的假名。

    “怎么会呢。”莫斯已经走下楼梯,他穿着舒适的睡衣,整个人瘦弱而纤细,柔顺的灰发微微湿润,几缕发丝站在额头上,玻璃珠般的浅灰色眼睛在灯光下像某种澄澈的宝石。

    他笑着走近安东尼,脚步跳跃而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如同在跳舞一般。

    真的很漂亮……

    安东尼若有所思:“摩西,你想不想有一个家庭?”

    “嗯哼?”莫斯歪着头笑了一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安东尼一瞬间克制不住说些什么的冲动:“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一个俱乐部,时常在一起研究神秘学,你要不要来加入我们?”

    莫斯凑得更近:“哦?神秘学,真让人心驰神往……”

    安东尼露出笑容:“是的,我和我的朋友们完全是为着共同的目标而前进……呵呵,我们就像家人一样。我想,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不如来和我们一起吧。”

    莫斯恰到好处地露出落寞的神情:“可是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怎么识字,我只是一个底层混混……”

    “怎么能这么说呢?”安东尼反而更满意了,“你很有天分,摩西,不要浪费你的天分。当然,现在太晚了,我给你一晚上思考怎么样?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如果你答应我,我会很开心的。”

    “我能在俱乐部里学到什么呢……”莫斯抬起澄澈的双眼,看上去有些忐忑。

    “很多。”说到这里,安东尼反而神秘起来,“我只能说,我们是真正的神秘学俱乐部,你不会后悔的……而学会了这些,金钱,地位,你都不会缺少。”

    莫斯于是扬起笑容,似乎是被他的许诺触动一般:“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毕竟您知道的,我本就无处可去。”

    ……

    安东尼离开他给摩西暂住的房屋,坐上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内,安东尼忽然浑身发抖,他猛地捂住耳朵,仿佛耳畔响起了什么让他难以忍受的声音,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不敬的,赶紧松开手,虔诚祈祷,口鼻不断溢出鲜血。

    片刻后,那阵呓语终于缓缓停息。安东尼松了一口气,他掏出手帕,擦拭口鼻和衣襟的鲜血。

    同时,他也不忘低声赞美自己信仰的某个存在:“感谢您,创造一切的主。”

    安东尼是一位富商,同时,他也是隐秘组织极光会的成员。

    擦拭完毕,安东尼收好手帕,闭目养神,思考着摩西的事情。

    他有意发展此人成为极光会成员。

    早在那个自称“摩西”的年轻人主动前来搭话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这家伙,毕竟灰发灰眼的年轻男人真的长相俊俏,在人群中气质格外突出。

    而仅仅是在安东尼暗中观察的那么几个小时中,摩西就凭借骗术和千术得到了一笔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甚至哄骗了一个傻头傻脑的码头工人给他打下手,此人的心智和能力得到了安东尼的赏识。

    重要的是,摩西真的长得很好看。

    “羔羊啊,给你一晚上时间思考……”安东尼哼笑着。

    ……

    莫斯站在窗口,靠着窗户,纤细修长的手指托着一支纤细的木制长烟杆,目送载着安东尼的马车一路行远。

    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他眯着眼,让人难以分辨他在想什么。

    “啊,可怜的小羔羊。”片刻后,他吐出一口烟,轻声呢喃。

    莫斯抽完最后一口,拉上窗帘,悠哉地走入房间。

    他哼着歌,拉开地毯,然后掀起地板,一个由血液绘制的阵法逐渐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来。

    看得出来这个阵法已经有些年头,线条已经凝固泛黑,也不知道莫斯是这个房间的第几任住客。

    这是个禁锢阵法,踏入其间的人一旦离开一定距离,就会被阵法的恶意淹没,成为一个疯子或傻瓜。

    “这年头的住房安全问题真是严重啊……”莫斯感慨着,没有去破坏这个阵法,保留它有助于增长安东尼的自信心。

    如果明天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莫斯毫不怀疑安东尼会直接让人按着他灌魔药。

    ——简单粗暴、毫无骗术应有的美感。

    莫斯对极光会这一套强买强卖逼良为娼的程序很熟悉,在某一重命运线中,他甚至被乌洛琉斯绑架到极光会给祂打工,萨斯利尔(严格来说那时候还是真实造物主)也是个人物,竟然还能容忍莫斯在自己手底下干。

    莫斯使用独特的办法分离了造物主和萨斯利尔,就像使一只蝉褪去蝉蜕那样。总之,在那一重历史中,暗之天使萨斯利尔、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和混沌天使莫斯并称极光会三剑客(莫斯自封的)。

    为了生存,莫斯也曾笑嘻嘻地对萨斯利尔和乌洛琉斯发誓要“一起侍奉一辈子造物主”——不过谁会信飞蛾的话呢?除非是傻子。

    要莫斯来说,在真实造物主精神状态不好的前提下,极光会所有人的智谋都充满着一股子粗糙原始的美——用莫斯的话来说就是蠢货,一群蠢得挂相的蠢货,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被手下坑了一次又一次,导致多次诡计破裂之后,混沌天使莫斯红温地拒绝了这一重命运线。

    ——丢脸啊!

    莫斯拒绝思考自己的倒霉蛋性相在其中占了多少因素。

    他叹了口气,提着烟枪准备去楼下睡客房。

    莫斯可以以死亡和序列降低为代价褪去一层蝉蜕,换一个壳子生活。乌洛琉斯肯定以为莫斯假死脱身后离开了廷根,却想不到莫斯根本没走,还潜入了祂的大本营极光会。

    嘻嘻,真好玩:)

    整个极光会都不够莫斯一个人玩的。

    当然了,他知道自己还是得注意尺度,苟住做个普通小喽啰是最安全的,不能一不小心把乌洛琉斯招来了,更不能接触真实造物主,不然现在这个疯狂状态下的真实造物主真的会撕了他……

    收了个打下手的学生、暂时摆脱了乌洛琉斯,现在,莫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考虑:

    那个重启人生逃脱责任、把生命议会所有事务都甩到他身上、害他被乌洛琉斯发现踪迹追杀然后失去美好平凡生活、运气好到爆的讨厌小鬼威尔·昂赛汀到底在哪……

    ……

    深夜,从黑荆棘安保公司报告后,乘坐出租马车回到水仙花街的克莱恩与家人互道晚安,洗澡换上一身舒适的旧睡衣,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思考片刻,还是口念咒语,逆走四步,登上了灰雾。

    他实在是对那个神秘符号感到好奇!

    克莱恩具现出纸张和笔,在纸上画下了那个符号:一个圆形围住三个雪花星点和一条波浪线,状似一个飘着雪的晶莹水晶球。

    克莱恩先是写下自己的占卜语句:“这个符号的来源。”

    等默念七遍牢牢记住了自己的占卜问题后,他开始入梦,让星灵体漫游灵界,获得启示。

    在虚幻的世界中,克莱恩看见了一条长长的、不断向下延伸的螺旋旋梯,墨玉灯盏照亮了前路。

    拾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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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下,透过墨玉灯盏幽暗的光芒,他遥遥望见阶梯最底下,是一条蜿蜒着盘旋而下的河流,再往下则是一片黑暗、蛮荒、虚无的空间,尽头仿佛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那个符号的来源?克莱恩想到黑夜女神。

    女神掌管着厄运、恐惧与黑夜等权柄,眼前即将到达的地方似乎就是祂的领域。

    但冥冥之中,一种直觉在告诉克莱恩:不完全是这样。

    克莱恩继续向下,但就在他走到螺旋阶梯的尽头,即将踏入河流时,一幅画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副装裱精美的画作,纸上却空无一物,似乎只是装裱着一张白纸。

    谁会精心装裱一张白纸?

    克莱恩眯起眼睛,又隐约在画中看见一只雪白鸽子的虚影,它有着一对冰蓝的双眼,身形融在空白的纸张中。

    [不要再向下了。]

    那雪白的鸽子没有说话,但克莱恩就是确定自己听到了它的声音。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问,心里不知为何升不起一点恐惧。

    [那是世界最底层,你还没到要去那里的时候。]画中鸽子的态度很友善,温和地回应他。

    克莱恩若有所思:“最底下是什么地方?”

    [虚界。]鸽子回答,它仍旧没有发出声音,但它要传达的内容自动被克莱恩理解,化作鲁恩语,[那是亡者的国度。]

    “无处之处”?克莱恩心里默念这个翻译。好玄妙的感觉,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亡者的国度……

    “很抱歉,我只是做了个梦,没想到会到这里来。”

    [没关系。]鸽子温和道,[总是有人走错,梦境的世界离死亡太近了,而只要沉入这里,就很少有人选择离开。]

    “为什么?”克莱恩不解,谁会明知结局是死亡还留下来?

    [已逝者的虚影皆在此处,或许有些误入的生者只是憧憬再见谁一面。]

    [回去吧,入梦者,在这些地方不要随便乱走。]画中鸽子劝告他,[到你死亡那天,或许我会亲自来接引你,但不是现在。夜很深了,好好睡一觉吧。]

    接引我?你是……克莱恩实在是好奇,但又不敢直接询问这种涉及身份的问题。

    他意识到面前存在的友善态度,于是点点头准备离开,但他发现自己一时竟然无法从入梦的状态醒过来,于是只能礼貌询问画白鸽:“劳驾,请问您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向上走就好。]鸽子温声回答,[死亡是向下的,永恒则向上。]

    死亡向下,永恒向上……克莱恩咀嚼着这如同寓言一般的语句,他回过头,向上方迈出一步。

    ——只在下一瞬间,灰雾之上的高脚椅上,克莱恩猛地坐了起来。

    克莱恩呆愣片刻,理智回归,他回味了一下入梦的状态,然后骂了一句:“草!”

    他回过味儿来,如果不是白鸽及时出现挡住他,估计他的灵体就要一脚踏进亡者国度了,到时候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明天班森和梅丽莎就能看见我倒在地上死于睡梦的尸体,而一个值夜者无故死亡,队长他们肯定会调查我的死因,说不定我还要躺进停尸间被弗莱和维恩特解剖……克莱恩打了个寒颤。

    入梦时那种安宁恬静的氛围还犹在眼前,克莱恩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克莱恩心有余悸,离开灰雾,回归身体,躺回床上:“赞美白鸽,赞美女神。”

    幸好白鸽的态度很友善,不仅挡住我,还给我指路让我离开,祂很可能是某个神秘存在,难道是女神座下的天使?

    克莱恩很好奇,这可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那种级别的存在,而且白鸽的态度友好得超乎想象!简直像朋友一样,让克莱恩完全对其升不起防备之心。

    大概是因为祂认出我是女神的信徒了,战神信徒肯定得不到这种待遇,不被推进河里就不错了……

    克莱恩想着些有的没的,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