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站起身,转过身,往下走了几步台阶。然后他听到左边的长桌上传来掌声。他转过头看向那张桌子——拉文克劳长桌的学生们正在鼓掌,微笑着看向他。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阿尔伯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在长桌中段空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椅子拉开的时候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他刚坐定,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侧过头来。
"欢迎。"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是克里斯蒂娜·贝克,三年级。"
"阿尔伯特·霍恩。"他说。
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知道,听到你的名字了。"她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年第二个拉文克劳的新生。刚才格林是第一个。"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侧过头,往拉文克劳长桌扫了一圈。那个叫格林的女孩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一个高年级女生说话。长桌上还坐着几个新生面孔,有的正看着平台方向,有的在低头整理袍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平台方向看了一眼。埃里克还站在队伍里,离队列前端还有一段距离——他的姓氏是斯塔雷(Starey),S在字母表很靠后的位置,至少还得等几十个人才能轮到他。埃里克正看着他这边,脸上带着一个很小幅度的、试探性的弧度。阿尔伯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埃里克的笑容立刻放大了半寸。
分院的进程继续着。
"格兰芬多!"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掌声,詹姆斯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差点踩到自己袍子的下摆,踉跄了半步稳住了,冲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
"斯塔雷·埃里克。"
阿尔伯特坐直了一些。埃里克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那些新生都显得僵硬,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差点没对准凳面的中心,蹭着边沿滑了一下才坐稳。帽檐落下去盖住了他的脸。帽檐在他头顶停的时间比前面几个人都久——大概过了二十几秒,久到阿尔伯特开始觉得那顶帽子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帽檐终于动了。
"拉文克劳!"
阿尔伯特抬手拍了两下。身边的拉文克劳长桌上响起掌声,比之前几声都显得温吞,但每个人都在拍。埃里克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转身往拉文克劳长桌走来的路上迈了两步就开始顺拐,他自己在第三步的时候意识到了,赶紧调整过来,步子在那一瞬间顿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明显的暖色。
他走到长桌旁边,看到阿尔伯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犹豫了半秒,坐了下来。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帽子跟你说了什么?"
埃里克眨了一下眼。"它——它说了一大堆。说我想得太多了。"他把眼镜推了一下,"说我在等别人先动然后自己才跟上去,说换个方向想问题比盯着同一个问题死磕更合适。"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挺准的。"
埃里克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
分院继续。剩下的名单里,拉文克劳又补上了十几个新生面孔,阿尔伯特没怎么细记他们的名字,只在每一次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跟着拍两下。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帽子被麦格从凳子上拿起来放回一边,所有的新生都已经坐进了各自学院的长桌里。礼堂前方的教师席上,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点缓慢的、从容的节拍。但他一站直,礼堂里的声音就自动地、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先是坐在近处的那些学生停下了交谈,然后是远一些的桌,最后是角落里那一桌正在争论什么东西的高年级男生也住了嘴。整个礼堂在几秒之内从一片嗡嗡的声浪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期待的屏息。
邓布利多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扫到赫奇帕奇,从赫奇帕奇扫到拉文克劳,又从拉文克劳扫到斯莱特林,每一个方向都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
"欢迎。"
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欢迎来到霍格沃茨。新学期开始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看头顶那片星空。"第一,禁林里的某些区域,猎场看守和我本人都不建议你们进入。如果你的好奇心比你的判断力更重——"他微笑了一下,"我建议你先来我的办公室聊一聊。我有时候会准备柠檬雪宝。"
"第二,费尔奇先生托我提醒各位,走廊里的某些区域禁止施咒。具体是哪些区域——"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管理员的方向偏了一下,"我相信他会亲自向你们说明的。"
费尔奇站在礼堂侧门旁边的阴影里,怀里抱着洛丽丝夫人。他对邓布利多的话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凹陷的眼睛扫了一遍全场,像在把自己的领地范围重新确认一遍。
"第三,"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些,"在这个学期里,请各位对彼此保持耐心。你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他停了一下,"——不同的起点。但这里有一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同的:你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出生不能定义你,你的姓氏不能定义你,你被分到哪个学院也不能定义你。你做的选择,才定义你。"
他停了一拍。
"好了,我的话就到这里。祝各位用餐愉快。"
他坐了下来。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空荡荡的长桌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的盘子和餐碟。盘子里慢慢溢出食物,汤从一只深口碗的底部自己涨上来,像涌泉一样缓缓升高到碗沿的位置就不再动了。一只烤鸡出现在一只大银盘里,表皮金黄,泛着油光,香气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漫开来了,混着烤面包的、炖肉的、黄油和香草的气味,把整座礼堂拢进一层暖融融的、让人安心舒展的气息里。
阿尔伯特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盘子。他伸手拿起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刀叉,指尖触到金属柄的时候,那柄上传来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也不凉。烤土豆的盘子就在他手边,他夹了两块到自己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炖肉,淋在土豆旁边。然后他拿起杯子——杯壁上缀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南瓜汁是凉的,喝进嘴里的时候,甜味从舌根一直漫到颧骨的位置。
"这个烤鸡比我家做的嫩。"旁边一个刚分进来的拉文克劳新生说。
"你吃过?"另一个问。
"尝了一小口。不信你试试。"
阿尔伯特切了一小块烤鸡肉放进嘴里。表皮是脆的,肉质的纹理在齿间断开的时候能尝到一种微微的、像用某种香料腌过的余味,更像百里香和迷迭香混在一起的东西,在舌面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就散了。
"这香味你是怎么做到的,"旁边那个新生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能在家里复刻就好了。"
阿尔伯特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听着旁边那些高年级的对话在桌面上来回传。克里斯蒂娜坐在他斜对面,正和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比一下手势,她手指修长,在空气里划出短促的轨迹,像在写一串什么东西。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一个深褐色头发的男生正把一本书摊在桌面与餐盘之间的缝隙里,一边吃一边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天文塔开放时间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他斜对面传来,她正在对着几个新生说话,"但你们第一周最好别去,等拿到课表再说。有些课早上八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凌晨两点还在塔上吹风,第一节魔药课能睡着。"
几个新生点了点头。一个坐在克里斯蒂娜旁边的卷发女生接过话来,"图书馆的禁书区,一年级别碰。不是说你们不能进去——进去倒是可以,但你要是被平斯夫人逮到翻那些标着'仅限批准者查阅'的书架,她会把你们从窗户口扔出去。"
"平斯夫人扔过人吗?"埃里克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紧张之间的调子。
卷发女生笑了一下。"上一届有个格兰芬多的被扔过。抛物线非常完美。"
埃里克缩了一下脖子。
阿尔伯特把最后一块烤土豆咽下去,然后放下了刀叉。他侧过头,看向拉文克劳长桌那几排正在吃东西的学生们,大部分人在聊天,有几个在埋头吃饭,还有一个正盯着天花板,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星星。
他重新仰起头,看向那片星空穹顶。
刚才那个被他放下的问题又浮上来了。那些蜡烛是恒定的漂浮术,这个他大概能猜到原理。但头顶那片星图的运行机制是什么?是嵌在屋顶石料里的某种恒定施咒核心?还是像那些会动的画像一样,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施咒单元,被预先设定了运动轨迹?星星运动的轨迹如果被设定好了,那有没有偏离的可能?
"你在看那个。"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克里斯蒂娜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南瓜汁。
"嗯。"阿尔伯特说。
"每年都有新生盯着它看,"克里斯蒂娜说,"你看了多久了?"
阿尔伯特想了想。"从进门到现在。"
克里斯蒂娜笑了一下。"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觉得他在夸张。但你——"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细微的、认真的打量。"你在想它的原理。"
阿尔伯特没有否认。
克里斯蒂娜把杯子放下来,两手搁在桌沿上。"我以前也想弄明白来着。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有一本讲城堡建造史的旧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礼堂的穹顶。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指给你看那本书放在哪。"
"谢谢。"阿尔伯特说。
"不用谢。不过我得提醒你,"克里斯蒂娜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本书是用古英语写的。你先确认一下自己看不看得惯那种拼写。"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学院确实挺适合他的。
晚宴的盘子在自己变空。那些炖菜和烤肉的余香还在空气里浮着,但桌面上已经被另一种变化取代了——盛放甜点的盘子从空白的桌面上浮出来,有泡芙、蛋挞、糖浆水果挞、还有一块颤颤巍巍的布丁,表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克里斯蒂娜伸手拿了一块布丁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布丁的表面,那布丁晃了两下,弹回原形。
"试试这个,"她把碟子往阿尔伯特的方向推了一下,"厨房的小精灵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阿尔伯特舀了一勺布丁。入口的时候,那种甜不是一下子炸开的,是慢慢渗上来的,像糖浆从布丁的孔隙里一点点往外渗,混着奶香和蛋香,在舌面上铺了一层厚而柔和的毯子。
"你刚才说的那本书,"阿尔伯特咽下布丁之后说,"是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自有的藏书,还是需要去图书馆借?"
"公共休息室里的,"克里斯蒂娜说,"拉文克劳塔楼里有个小书库,不算大,但里面的书都是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有些外面找不到的版本也能在那儿翻到。进去的时候别乱翻就行,有些书有自己的脾气。"
"自己的脾气?"
"有一本讲炼金术概论的书会咬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它会忽然合起来夹你的手指头。不过那本书在角落里放了很久了,不怎么有人动它。"
阿尔伯特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甜点撤下去之后,桌面上的餐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和它们出现的方式一样——边缘的轮廓先模糊成半透明,然后颜色从瓷釉褪成空气的颜色,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
邓布利多又站了起来,宣布了一些关于新学期注意事项的安排。
"一年级新生请注意,"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最后一段语调里微微抬起来,"你们的级长会带你们前往各自的公共休息室。请跟着你们的级长走,不要在半路上被肖像画的争论吸引过去——"他朝赫奇帕奇长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年有两位新生在四楼走廊的肖像画前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就为了争论一幅画里的人物是在喝茶还是在喝汤。"
赫奇帕奇长桌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好了,"邓布利多说,"祝各位晚安。"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整座礼堂从一种安静的聆听状态重新变回了一片嗡嗡的、流动的声浪。阿尔伯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拉文克劳长桌那边,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生站了起来。他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级长徽章,个子不算高,肩膀的线条绷得挺直,像在刻意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更可靠一些。他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在拉文克劳长桌那一带正好能让所有新生都听到。
"一年级新生,跟我来。我是迈克尔·韦勒,你们的男级长。"
他身边站起另一个女生,金发,圆脸,也戴着级长徽章。她冲新生们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自然。"爱丽丝·格林,女级长。我们一起带你们去塔楼。"
弗立维教授还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高年级学生说着什么。看到新生们已经聚拢起来,他朝迈克尔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朝新生们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身,走回了教师席那边。
阿尔伯特从长桌边走出来,加入了那支正在成型的小队伍。大约十五个人,在迈克尔和爱丽丝身后聚成一团。埃里克从人群里挤到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埃里克的手还攥着校袍的边角,但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这边走。"迈克尔说了一声,转身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去。
队伍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挂毯,织着会动的图案——一只银色的鹰正沿着一条河流俯冲下来,爪子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然后又升上去,循环往复地重复着同一组动作。走廊拐了两个弯,地面从平直的石头变成了开始微微上升的坡度。
"拉文克劳塔楼在城堡的西侧,"爱丽丝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点走在队伍前面所以得稍微侧过头说话的调子,"不算最远,但也不近。你们以后走熟了就会快一些。"
楼梯是螺旋形的,石阶比普通楼梯窄一些,踏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阿尔伯特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底和石面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贴合感。
"这段楼梯总共一百四十二级,"迈克尔头也不回地说,"我数过。你们不用数,我替你们数了。"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爬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楼梯的坡度变缓了。走廊两侧的挂毯从图案变成了肖像——几幅穿着长袍的男女或坐或站,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互相交谈,其中一幅正在织毛衣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织。队伍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门板是深色木头做的,漆面被时间磨得发亮,中间嵌着一只青铜的鹰头门环,和常见的门环不一样,鹰嘴是张开的,不是合拢的。
迈克尔侧过身,让新生们都站到门口来。"好了,"他说,"这是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和别的学院不一样,我们的门没有固定的口令。它——"他朝那只鹰头门环偏了偏下巴,"——它喜欢问问题。每一个想要进去的人,都必须回答它提出的问题。答对了,门就开;答错了,你得等下一个能答对的人来开门。"
有几个新生开始交换目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问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爱丽丝接过话头,"逻辑题,哲学题,文字游戏。有一次它问过我——"她想了想,"——'什么东西有头无身,有脚无手,能追得上风却追不上自己的影子?'答案是'溪流'。但也有的时候它会问一些更复杂的。关键不是你要知道所有的答案,"她看了一眼那群新生,"而是你要愿意去思考。"
她退后半步,示意最前面的人上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深色头发的男孩。他往前迈了两步,抬头看着那只青铜鹰。鹰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鸟喙张开了,一种空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从门环上落下来——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个词又咽了回去,然后换成了另一个词又觉得不对,最后憋了大约七八秒,说了一声:"......诗?"
鹰头没有说话。它的喙合上了。
迈克尔看了男孩一眼,温和地示意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一个。"
第二个新生走上去。是一个扎短辫的女生。鹰头重新张开喙,同样的声音又落下来:"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女生想的时间比第一个长一些。她低头看着地面,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意思是?"
鹰头的喙没有动。
队伍往前挪动着。第三个、第四个新生接连上前,给出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离题——"书"、"风"、"时间"——青铜鹰的喙一次也没有张开。
阿尔伯特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道门和那只青铜鹰。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他在想那个"能"字。沉默可以说话,话语可以选择沉默。那个词在两种状态之间都成立,既能形容静默中蕴含的某种可以被听见的东西,又能形容言语在某个时刻退回寂静的状态。
埃里克站在他前面一个位置。他的肩膀微微收紧着,手指攥着校袍的边沿,正盯着前面那道门出神。过了一会儿,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埃里克被推到了最前面。
"沉默能说话,话语能沉默。说出我是什么。"
埃里克站在那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阿尔伯特。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答案吗?"
阿尔伯特看着他。"你再想一下。那个词在两个状态之间都能成立。"
埃里克眨了眨眼。他重新转回去,盯着那只鹰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舌面上把几个词依次翻了一遍。
"......'回音'?"
鹰头的喙张开了。那道空灵的声音又落下来,但这一次带上了某种确认的、温和的语调。"正确。"
木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埃里克站在门口呆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侧身给后面的人让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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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耳朵尖又红了,步子有一点发飘。阿尔伯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埃里克小声说了一句:"你提醒得好。"
"你自己想出来的,"阿尔伯特说,"我什么都没说。"
埃里克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弧度。
阿尔伯特跨过门槛,走进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要高。空间不是从四面墙壁延伸出去的,是向上延伸的。圆形的主体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区域,深蓝色的地毯铺满了整层地板,上面散落着几组深色的沙发和躺椅,扶手椅的靠背和坐垫都是午夜蓝色的天鹅绒面。正中间有一座大理石雕像,一个女人站在基座上,神态安详,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休息室的整个弧形外墙嵌满了拱形的大窗,那些窗户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扇窗外都是暗蓝色的夜空。今晚的天上没有云,星星隔着玻璃透进来,比礼堂穹顶上那些会动的星点更远更冷,但那种遥远本身带着一种安稳的质感。窗边的位置摆着一张张书桌和矮桌,有些桌面上摊着摊开的书和卷曲的羊皮纸,几盏油灯的火焰在桌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书桌上扫过去。他看到有几个人正坐在窗边看书,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男生正把脑袋埋在一本厚册子里,眉毛皱着;一个高年级女生坐在雕像旁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她没有在看,她在看着窗外,手指搁在书页的边沿,好一会儿没动。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在休息室各处散开。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等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之后拍了拍手。
"好了,都进来了。大家找地方坐一下,我们有几句话要说。"
阿尔伯特找了一张靠窗的扶手椅坐下来。窗户的玻璃外面是拉文克劳塔楼的高度能看到的风景——远处黑湖的水面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碎银似的光,禁林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暗色的海在缓慢地呼吸。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上面刻着几行字:"天空知道我的一切,它从不问我。"底下没有落款。阿尔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它翻过来倒过去地读了两遍。
迈克尔和爱丽丝站在雕像旁边的空地上,等所有的新生都找到了位置坐下或站着。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迈克尔说,"我是迈克尔·韦拉勒,文克劳的男级长。旁边这位是爱丽丝·格林,女级长。"
爱丽丝冲新生们笑了一下,点头示意。
"我长话短说,"迈克尔继续说,"你们明天早上会拿到课表,每人一份。课表会出现在你们的床头。是的,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大概是家养小精灵放的。总之,自己记好时间,别迟到。特别是魔药课,斯拉格霍恩教授对迟到不太宽容。"
爱丽丝接过话来:"校规方面——基本的规则你们大概都知道了。不许夜游,不许进禁林,不许在走廊里施咒。费尔奇先生如果抓到你们——"她顿了一下,"——他不会放过你们。他记忆力很好,而且记仇。"
"图书馆的规则,"迈克尔接过话头,"平斯夫人每天下午五点开始清场。你要是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可以和她商量,但态度一定要好。如果她在你面前叉腰了,建议你立刻收东西走人。"
有几个新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学院风气方面,"爱丽丝说,"拉文克劳推崇求知和思考。你们可以争论任何一个问题,只要你们能给出理由。你是什么出身不重要,你能想清楚什么事比较重要。"
"还有一件事,"迈克尔的声音低了一点,"公共休息室里的书,有一些是历代学生留下来的手稿和笔记。那些东西不能带出休息室。如果你把某一本翻烂了或者弄丢了,你最好在被人发现之前自己去找平斯夫人坦白。她比费尔奇好说话,真的。"
迈克尔看了爱丽丝一眼,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爱丽丝微微摇了摇头,迈克尔于是拍了拍手,说了一声:"好了,今晚就到这儿。你们的寝室在——男生跟我来,女生跟爱丽丝走。"
队伍分成了两拨。阿尔伯特跟在男生的队列里,沿着休息室左侧一道窄一些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像,画里的人都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条横向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依次排列着,木质的,每一扇上面嵌着一块黄铜门牌,刻着罗马数字。
"你们的寝室在四号门和五号门,"迈克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每间住五个人。你们的行李已经提前放好了。"
阿尔伯特顺着走廊往前走,在第四扇门前面停住了。门牌上的数字是"Ⅳ"。他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石墙,地面是深色木板,靠里那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又高又宽的拱形长窗,窗外的夜空被框在那道弧形的边线里,星星比休息室里看出去更亮一些,因为没有室内灯光的干扰。床是四柱式的,深色的木架,柱顶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线条。每一张床都挂着深蓝色的丝绒帷幔,边缘绣着银色的细线,在窗边透进来的星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和的暗光。
五张床,每一张的床头柜上都已经摆好了东西——一只小油灯,几本书摞成一摞,拉文克劳的徽章,领带,围巾,针织毛衣已经在床头放好。床尾的位置靠着墙壁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阿尔伯特认出了自己那只箱子边角的磨痕。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箱面的搭扣,确认它没有被打开过。
他转过身,看到彗星的笼子被放在了窗台旁边的矮桌上。那只笼子他很熟悉——深色铁栅栏,底座金属盘——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那笼子留在了车站月台边。此刻它好好地搁在矮桌上,栖木上蹲着一只缩着脖子的毛球,正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眼神看着他。阿尔伯特走过去,把笼门打开,彗星抖了抖羽毛,从栖木上跳下来,踱了两步,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窗外。
"你还挺快的。"阿尔伯特对它说。
彗星没有回话,只是用喙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根。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埃里克跟着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扇长窗上,停住了。
"这个位置能看到星星。"他说。
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埃里克站在窗前,脸微微仰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刚好正对着猎户座的方向,腰带上三颗星排成一条斜线,在玻璃外面悬着。
"那望远镜是你的?"阿尔伯特看了一眼矮桌旁边靠墙放着的一只细长黑色皮筒,筒口露出一截黄铜边沿。
埃里克转过头,看到那皮筒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妈放的。我——我忘了他们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走过去,把皮筒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小心地靠回原位。"其实我一直想试着观测木星和土星,但以前在家的话得跑到后院去,镇上总有光污染。在这儿应该好一点。"
阿尔伯特看着他摆弄望远镜的动作,那双手在调整皮筒带子的时候很稳,和在船上接那颗糖时那种拘谨完全不同。阿尔伯特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深色皮肤的男生正蹲在自己的箱子前面翻东西,动作很轻,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床边的柜子里。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冲阿尔伯特和埃里克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声:"我叫托马斯。"
另一个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浅棕色的头发,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他听到门口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安静的带着一点倦意的脸,说了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太低了,阿尔伯特只听清了"本"这个音。
"我叫阿尔伯特·霍恩。"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也转过来,推了一下眼镜:"埃里克·斯塔雷。"
房间里的五张床有四个人。阿尔伯特靠窗左侧那一张,埃里克在靠窗右侧,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托马斯在最靠门的位置,本在靠里的角落。
阿尔伯特把校袍脱下来挂在了床尾的钩子上,坐到了床沿上。他弯下腰,把皮箱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罐子的边沿。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伸进去,又摸出一个小一些的纸包——里面装着一小包坚果,是阿不福思出门前塞进他箱子里的。阿尔伯特看了一眼那包坚果,把它放到了窗台边彗星够得着的地方。
埃里克把那支望远镜从皮筒里取了出来。黄铜的管身在他手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他小心地把镜筒架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面。他调了大概十秒的焦距,然后整个人静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好清楚。"
阿尔伯特没有再说话。他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的位置,感觉到被子里的填充物有一种轻盈的暖融融的蓬松感,有种一种淡淡的干燥的草木气味,像晒过太阳的干草垛里面翻出来的那股味道。窗外的星星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在黑色的天幕上排成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图案。
房间里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埃里克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阿尔伯特听到他轻轻地把望远镜从窗台上拿下来,小心地收回皮筒里。他听到埃里克走回自己床边,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然后是他躺下来之后被子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