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他能看见那刻夏和尤娜站在一起,两人间的气氛还略显微妙,尤其后者,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但想到自己老师和阿格莱雅势同水火的关系、而尤娜女官又是阿格莱雅的坚定拥护者,他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开拓者阁下和缇安大人已经抵达奥赫玛小队驻扎地了。”

    遐蝶也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尝试打破僵局:“尤娜女官不必担心。”

    “嗯。”

    很快调整好情绪,尤娜又恢复了那副冷静淡漠的样子,井井有条开始了工作。

    “多谢遐蝶小姐告知,诸位没事就好。既然大家均已取得联络,我就先行一步,去安排回城相关事宜了。”

    说完她就带着已经整理出来的两箱文卷准备离开,遐蝶想了下,向白厄和那刻夏简单行了个礼后也跟尤娜先走了。

    转瞬,就只剩下白厄一人面对曾教导自己数年的老师:“呃…那刻夏老师,好久不见。”

    那刻夏:“你是谁?”

    先前来树庭的遐蝶小队可没这个人,他是跟尤娜一起来的?

    白厄略显踟蹰:“久违了,老师,我是那个在你灵魂物理学的课堂上掀翻了教室的学生。”

    “哦,哀丽秘榭的白厄。”那刻夏精确到籍贯。

    “来得正好,搭把手吧…行了,看得出来你找我有事,不过这里不是适合闲谈的地方,我们回去再聊。”

    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口的白厄:“哦哦。”

    那刻夏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慧眼如炬啊,不过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他还是乖乖搬书去吧。

    就是书不能抱一辈子,到了救援小队驻地,看着各尽其责忙碌的众人,跟在那刻夏身边的白厄只能没话找话。

    “没想到尤娜女官和传言中挺不一样的……”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接触嘛。

    闻言,那刻夏眉梢微挑,看向白厄:“什么传言?”

    “只是一些闲话而已,事先说好,老师我仅作转述啊。”

    对于尤娜,白厄之前没怎么和她打过交道,印象更多来自于大众传言——

    什么孤僻寡言、不近人情,还有……

    他挠挠头:“长得好看。”

    甚至这也是圣城反对者拿来激愤抨击阿格莱雅的理由之一。

    毕竟作为象征浪漫的泰坦半神,「奥赫玛第一美人」的称呼属于阿格莱雅毫无疑问,但她连第二的美人也要掳到自己身边当女官是什么意思?!

    “呵,前所未闻的笑话。”

    评价尤娜的这三个词,那刻夏是一个不信,就算多年未见,他也不相信一个人的本性能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不面对他时尤娜可能话确实少点,但要说她孤僻冷漠……

    “诶,不可以和同伴闹脾气。”

    路过这边的缇安鼓了鼓脸颊:“小那刻夏,小月牙听见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谁?”那刻夏差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小月牙呀,”缇安指向不远处,“你看,她在那边和小小灰说话呢。”

    顺着缇安的手指,那刻夏很快看见那位据说来自天外的灰发开拓者,然后便是……

    尤娜。

    她正立在经纬小径的石阶旁,一袭简约的白色束腰长裙松松垂落,只在腰间缠了圈新鲜的橄榄枝。

    风掠过她耳垂的月牙形坠饰,白金长发被卷成流动的波浪,仿若月光落在海面上,银雪茫茫。

    让人想起无眠时望向天空的每个夜晚。

    也就这瞬间,那刻夏有片刻恍惚,对分别的这些年有了实感。

    ……不再是靠在树下头挨头看蚂蚁搬家的小伙伴,原来她都长这么高了啊。

    “小、月、牙。”

    那刻夏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唇中重复地品味咀嚼。

    “是呀,这称呼很衬她吧!”

    缇安拍拍手:“虽然小尤娜长发是漂亮的白金色……”

    “但小白已经有小白了,小尤或者小娜又没那么顺口……”

    “哦~人家知道了。”

    过来看热闹的迷迷很快跟上缇安思路。

    “白厄脖子上有个太阳的印记,而尤娜佩戴的正好是月牙形耳坠……”

    缇安与粉色飞天小狗对视一眼,赞同欢呼:“——没错,所以尤娜就是小月牙啦!”

    “哼。”

    那刻夏双臂抱胸:“从事实和逻辑的角度,我并不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有‘正好’‘所以’的关联。”

    什么太阳月牙,他顶多从客观层面上承认一下尤娜确实长得好看。

    刚来就听见那刻夏呛声的尤娜:……

    这么多年不见,这家伙一开口就能让空气都捂胸口倒退两步的功力依旧不减啊。

    “那刻夏大人。”

    天外来的贵客在场,尤娜不想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同时也担心那刻夏一不留神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便找了个由头想把他喊走。

    “烦请移步,您更熟知树庭事务,有些事情这边还需和您商量。”

    怕他不配合,最后几个字尤娜还特地加了重音,紧盯着那刻夏,直到他又哼一声甩着小披风转身往她示意的地方走,才朝缇安几人低头道了句“失陪”跟过去。

    “哇,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开拓者是过来找迷迷的,可这会儿常年翻垃圾桶练出来的寻宝雷达乌拉乌拉高响,好奇心那叫一个压不住。

    白厄和遐蝶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头疼:“怎么说呢……”

    难搞啊。

    “放心,人物关系我已经理清了。”

    开拓者表示自己已经具备吃瓜的基本功。

    “阿格莱雅接过浪漫的神职,尤娜是她的女官;那刻夏身怀理性的火种,他和阿格莱雅理念不合,和尤娜女官……”

    开拓者冥思苦想,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两位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可她怎么记得,根据构史记载,理性和浪漫两位泰坦是一对恋人来着!

    而且还是师生恋,还是理性追的浪漫,中间还涉及了什么利用和强制爱!

    唉,前辈那么精彩,这后一代怎么发展成了这样呐!

    “没办法,”白厄无奈耸肩,“特别是涉及了逐火的神谕……”

    “那刻夏老师不信这个,只觉阿格莱雅是个‘冷血的女人’,把所有人当成夺回火种的工具。

    “阿格莱雅则说那刻夏老师是‘渎神的大表演家’,也不怎么给他好脸色,所以就……”

    尤娜只听从阿格莱雅的命令,那刻夏要是在涉及阿格莱雅的事上和她对着干,尤娜不急眼才怪呢。

    “而且……”

    树庭之旅也唤起了遐蝶的一些记忆,她迟疑开口。

    “没记错的话,尤娜女官是敬拜学派尤绪弗罗家的贵女吧?”

    拿羽毛笔唰唰记的迷迷:“等一下,人家有点晕了,这个什么学派和尤绪弗罗……”

    遐蝶小声解释:“神悟树庭共有七大学派,彼此间各有不同,其中「敬拜学派」是最为敬奉泰坦的一支。”

    「敬拜学派」精于泰坦仪式的理解及其神迹的运用,被称作「翁法罗斯政治家的摇篮」,成果深入翁法罗斯的方方面面。

    “嗯!小月牙很厉害的,有时候缇宁累了,那些祭祀仪式就由她帮忙主持。

    “如果是去其他城邦,她回来还会给*我们*带好吃的苹果糖!”

    这个缇安可以证明,她点着头加强肯定。

    “小月牙一直不喜欢和人交往,好像除了阿雅谁都不亲近,但缇安知道,她是个热心的好孩子!”

    “这可就更糟了啊——”闻言,白厄倒吸一口凉气,头顶呆毛都耷拉下来两分。

    开拓者:“啊?这不是好事吗?”

    听起来尤娜也只是面冷而已,还有调解的可能啊!

    “阁下有所不知,虽然那刻夏老师最初在敬拜学派修习,但这无法满足他对真理的追寻,后来更是独立出来创立了专注探索理性边界的智种学派。”

    讲到这里,遐蝶有点想闭上双眼——

    “而尤绪弗罗老师则是典型的敬拜学派贤人,总和那刻夏老师针锋相对,常说那刻夏老师迟早会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嘶——”这下开拓者和迷迷也倒吸一口凉气。

    不妙,这看起来是世仇啊,无论在树庭还是奥赫玛,那刻夏和尤娜之间都很完蛋呐!

    “那……”

    白厄的目光缓缓投向尤娜和那刻夏离去的地方,纵使有大地兽雄伟身形的阻拦,也无法挡住他的担忧。

    “刚才那刻夏老师被尤娜女官单独叫到那边去了,两位不会…说着说着,突然打起来吧?!”

    *

    不过可能要出乎几人意料,这边两位的相处竟勉强称得上和谐。

    “所以这些年里…奥赫玛的人也叫你小月牙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刻夏眼睫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旁边的大地兽。

    而大地兽始终好脾气地低头啃食红土,只在被戳得痒时小声呜嗡两声。

    “等会儿你坐大地兽拉的滑橇车去奥赫玛吧。”

    尤娜则对那刻夏产生了选择透过性,有些话权当没听见,只对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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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吩咐人在上面铺了毯子,不会太颠簸。”

    她还记得那刻夏先前的咳嗽,就算是骗她玩的,他从树庭遭遇危机一直撑到现在肯定也很累了,需要休息。

    老实说,不止与盗火行者和黑潮造物的多番战斗,那刻夏身体还被理性泰坦自顾自做了一番手脚,这会儿脑袋都还在隐隐作痛。

    “不用。”但那刻夏一身反骨还倔啊,“留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吧。”

    “这已经是我根据所有获救人员情况统筹安排的结果了,不要在这方面质疑我。”

    尤娜神色平静无波:“你的学生们都在那边,你该不会希望他们看见自己的老师被按倒在车上绑一路吧。”

    那刻夏:“奥赫玛的人也在呢,你能……”

    “我当然下得去手,”尤娜看向他。

    “不必在意他人眼光,不是你说的吗?况且有你在,舆论风波能波及我多少还不一定。”

    常年占据各大争议版块头条的那刻夏:……

    收回指尖按了按额角,他摇着头跟尤娜换地方,声音无奈又似笑。

    “…我教你的东西,你拿来对付我,倒是学得快。”

    只是那刻夏自洽得很,他的学生可就操心了。

    毕竟到圣城还要再相处的,白厄想在尤娜面前给树庭和自己的老师留个好印象,便盯半天,找了个她不是很忙的空当上前。

    “尤娜小姐,先前那刻夏老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白厄:“呃,他就是这样,治学比较严谨,有时候学生没有慧根,他甚至会略通一些拳脚……”

    热忱开朗的年轻人,看见他就像看见夏天,透过指缝,每个麦穗都洒满亮灿灿的阳光。

    “嗯,我知道。”

    他伸手过来,尤娜抿唇笑了,借他的力道爬上大地兽脊背,整理好自己的姿势和裙摆。

    “尤娜小姐……”

    白金发丝轻拂,耳垂弯月随之微动,白厄被晃得愣了下神,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突然的催促。

    “喂,还不走吗?你不用赶回去向你那位阿格莱雅大人复命了?”

    这声音无比熟悉,内容也扎耳得很。

    没事扯到阿格莱雅大人干嘛,人多不好瞪那刻夏,尤娜脸颊染上淡淡的粉,微愠道:

    “不劳那刻夏大人费心。”

    哼,一个孤傲毒舌的学者,她又不是他的学生,这人凭什么总来管她?

    “人子呵,看来,汝这是又把人家惹生气了呢。”

    回圣城的车队有序上路,瑟希斯悄无声息出现,摇头叹息。

    “你怎么还在?”那刻夏不高兴问强行入住自己脑子的理性泰坦。

    瑟希斯笑:“啊呀,听见这般的热闹,就算顽石也想开口说话呢。”

    再说她的火种就在那刻夏身上,取出火种,那这位学士又得随之殉道了。

    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那刻夏才不给瑟希斯抓自己把柄的机会,干脆拿了本书开始看。

    瑟希斯则眺望最前方领队大地兽背上的姑娘,她还是那副冷漠唯美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最标准的雕像般。

    “怎么?你们之前认识?”

    那刻夏不说话。

    呵,一个倔强脆弱的少女,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又怎么说生活得很好?

    “噢?没反驳,看来吾说对了。”

    但他不说不代表瑟希斯不会推理啊,“既然如此,容吾一观。”

    ——而且她还可以直接翻那刻夏脑子看呢!

    “等等,你——”

    那刻夏捏着书页的手骤然攥紧,却已阻拦不及。

    知晓自己必然会被骂顽劣,下手快准狠的泰坦依旧边看边感慨,表示一切值得。

    “哎呀呀……”

    毕竟谁能想到,驳斥一切的智者那刻夏老师,曾经竟然有被人从干草车上掀翻的一天呢。

    怪不得,瑟希斯瞥了眼那刻夏手中的书——《诡辩术:提升辩论技巧的四十种方法》。

    虚拟原因、虚假前提、矛盾转换、名实混一、讹误断句、移花接木、以全概偏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以及最后一条方法是……

    她读了出来:“「实在不行,付诸武力」?”

    “闭嘴——”

    不知这话是对谁说,那刻夏瘫倒般仰头后靠,把在翻开一页停留半天的书本倒扣在自己脸上。

    ……语言的艺术学无止境,但总有人不管这些,凭借天赋的一把子力气便横扫天下。

    回城的夕阳正好,照得青年原本就细白的皮肤愈透,耳廓发热,泛起红晕,被抹了胭脂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