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苑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先是呆呆盯着眼前的帐顶,是青灰色的,还绣着陌生花样,然而好看是好看,却并不是她一直以来喜欢的藕荷色。
此处很明显不是她的家,可这儿到底是哪里呢?阿娘和阿爹去了何处?
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姜苑慢慢蜷缩起双臂,在心里想了很久,也捋不清前因后果,她到底是怎么离开家的?
她想家,想阿娘,未知的恐惧一层层漫上来,终究克制不住,开始埋头大哭。
殿外看守的宫女听到她的哭声,急匆匆跑进来,蹲在她身侧安慰道:“姑娘别哭啊,奴婢……奴婢陪你玩好不好?”
听到有人叫自己姑娘,她想起平日里在家时,照顾她的丫鬟们也是这样唤的。
姜苑下意识以为来人会带她回家找阿娘,却不料抬起头后,认认真真地看了几息,发现眼前的丫鬟根本不是相熟的。
她哭得更大声了,“你不是我家的!我不要你!”
宫女见姜苑哭得更凶,彻底没了主意,她本想着新来的姑娘是个笨的好看管,特意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来到凝香阁侍候。
谁成想,到头来这笨姑娘是个倔脾气的,来了宫里后闹腾得厉害,眼下更是哭闹不止。
宫女没办法,只能用哄小孩的法子,温柔拉住姜苑的手,轻声道:“好姑娘别哭了,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奴婢这就去准备。”
“我不要!”
姜苑心中有气,她想要阿娘,想要回家,不想留在这里,可一旁的丫鬟像是听不懂。
于是,她心一急,用头朝前狠狠撞上去。身前的宫女顿时失了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哎呦哎呦”直叫。
姜苑趁宫女倒地不起,她快步跑向门口,想推开门冲出去。
不料外面却有人先她一步打开殿门,那人见到她哭花了脸,挑眉笑道:“真是个傻的?”
姜苑从未见过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眉毛、眼睛,都像极了阿景。
心里不由得放松警惕,气呼呼回驳道:“你才傻。”
她很讨厌被人说傻,阿娘说过她不傻,只是反应比常人迟钝,实际聪明着呢。
萧烬并没有与她过多计较,只是轻笑一声,大步走进来,靠坐在殿内的椅子上,朝她吩咐:“过来。”
姜苑没听他的话,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萧烬罕见耐心地朝她抬了抬手,声音冷了几分:“过来,不然朕就把你关起来。”
姜苑生得极美,为护好她,平日里姜家把她娇养在深宅中。除了有婚约的太子常去探望,便再也没有哪个陌生男人可以近身。
又因她笨笨的,独得姜大人夫妇怜爱,全府上下对她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她虽然愚笨,却也能听懂好赖话。如今被萧烬这样厉声吓唬,姜苑又开始小声抽噎起来,并一步步走过去,乖乖站在他身前。
“你不要关我,我听你的话……”
萧烬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眼前的姜苑樱唇琼鼻,尤是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也不过如此。
他的指腹不自觉摩挲着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出神,似乎还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随后喃喃自语道:“明明小时候挺聪慧的,真就傻了么?姜苑?”
姜苑对于他的亲昵触碰很反感,但碍于他的威严不敢闹腾,只有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你弄疼我了,放我回家好不好?”
她的眸中透露着清澈无知,长长的睫毛如蝉翼般脆弱地微颤,如同稚童一般,显得柔弱又无辜。
盯着看了许久,萧烬眼中那股探究终是散去,松开她的下巴,勾了勾唇,而就在拿出帕子擦拭手指时,眼底一片寒光。
放下帕子,他对着身侧宫女吩咐道:“给朕看好她。”
萧烬推门出去后,心腹太监高内侍迎上来,小心询问着他接下来要去何处。
高内侍眼见着帝王眉眼间的冷戾转瞬即逝,而后又换作浅淡笑意,朝着东宫走去,“随朕去瞧瞧皇兄。”
高内侍顿时捏了把冷汗,故作陪笑。他心里清楚,帝王口中所说的皇兄乃是先帝亲封的太子爷,如今一朝失势力,被贬为庶人,幽禁于东宫。
而就连那位无辜的准太子妃也不曾放过,明面上以姜尚书的傻女儿受惊为由,留在宫中调养。可背地里谁不清楚,姜家女儿不过是帝王扣留的人质罢了。
由此可见这位帝王是何等狠厉,在身侧侍奉也要小心再小心。
——
到了东宫后,萧烬大摇大摆走进废太子的寝殿,语调散漫地开腔:“皇兄,朕来看你了。”
他身量极高,站在昏暗的殿中,周身透着沉冷戾气,明明面上浮着浅淡温和,眼底却藏着翻涌猜忌,叫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殿中废太子萧景安端坐在案前,脸色透着不寻常的苍白,见他进来,没有给他多余的神情,只轻咳几声,淡淡扫视一眼,“你来做什么?”
萧烬大步走过去,随意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看了几眼后扔在地上:“皇兄自幼体弱,朕自是来瞧瞧皇兄的身子如何,在这东宫过得还好么?”
“不劳你挂心。”萧景安神情阴郁,低声骂道,“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萧烬没恼,只是走到萧景安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兄,姜家的女儿入宫了。”
听到这句话后,原本淡定的萧景安瞬间怒气涌到极限,他用力攥紧拳头,“畜生!你要对她做什么?萧烬!”
“你有什么事,都冲孤来,莫要伤害阿苑!”
说罢,萧景安想要坐起身反抗,却被萧烬死死按着肩膀不能动,他本就虚弱至极,如何能经得住这般用力。
两个人较量一番,在感受到肩膀那股反抗的力量消失,萧景安最终惨败,伏身剧烈咳嗽。萧烬才挪开双手,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想到皇兄竟然真的爱姜家那个小傻子。”
“皇兄放心,只要你在东宫老老实实的,朕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嫂嫂。”
经历一阵剧烈咳嗽后,萧景安的一只手按着胸口,而另一只撑着桌案,说话时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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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而微弱,又骂:“畜生……”
萧烬对于这种辱骂早就习以为常,什么畜生杂种,听得耳朵起茧子。他轻“呵”一声后,带着高内侍离开东宫。
走在宫道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出言询问:“太后牌位一事,办妥了么?”
高内侍连忙回话:“回陛下,已经办妥了,不日将迁入太庙供奉。”
“嗯,”萧烬捏了捏额角,又吩咐:“派人转告姜尚书,就说他的女儿在宫中过得很好,叫他不必忧心。”
“是,奴才遵命。”高内侍小心翼翼应付,“那陛下,接下来是去……”
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刚入宫的姜家女儿,还有几位大臣硬塞进来的妃嫔,只不过她们至今未得召幸,帝王看起来也丝毫没有要宠幸的意思。
至于原因是什么,谁也不敢猜。
高内侍年幼入宫,摸爬滚打多年服侍过不少主子,这回也是第一次服侍如此脾气古怪的人,在他身侧连说话都生怕说错,整日里提心吊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朱红宫墙,眼神晦涩不明,过了许久才道:“同朕去凝香阁瞧瞧吧。”
年轻的帝王束手而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却冰冷,尤是那双眼眸仿若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漫步到凝香阁时,姜苑正在宫女的服侍下用膳。她醒来后一直在哭,最后哭饿了,没力气才停下,泪眼朦胧摸着自己的肚子对宫女说饿。
宫女不敢违背帝王的命令,在她说饿的第一时间,就吩咐御膳房准备吃食。
看到满桌子的美味吃食,姜苑暂时忘记哭泣,开始吃起来。对于她来说,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就能忘记大半儿难过。
而就在吃得正起劲,要伸出手拿前面的糕点时,她瞥见走进来的萧烬。或许是想到方才他的厉声呵斥,姜苑瞬间缩回手,眼里含着泪,马上就要哭出来。
萧烬坐在她身侧,眼神悠悠停在她身上,指了指眼前精致的糕点,“你想要吃这个?”
姜苑缩在那里没敢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盘精致糕点上,不觉间还咽了咽口水。
那糕点的样子她从未见过,看起来一定很好吃。
萧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再次问道:“朕问你,是不是想要吃这个?”
姜苑迟疑片刻,抬眼悄悄看他,轻轻点头,“想吃。”
此时的她眼中只有盘中的精致糕点,把对萧烬的害怕忘得一干二净。
萧烬伸出手将那盘糕点放在她身前,淡淡道:“拿去吃吧。”
听完他的话,姜苑先是抬头盯着他,确认安全后,小心翼翼拿起盘中的糕点吃了一口,尝到甜甜的味道,心满意足咧嘴笑。
萧烬嗤笑一声,旋即俯身靠过去,盯着她的双眸,“小笨蛋,还记得萧景安是谁么?”
姜苑眼底泛起茫然,认真想了很久,才低声软语回话:“阿景,是阿景。”
她眨动着如蝶翼般的羽睫,纯净得不参任何杂质。
萧烬坐回身子,眼底的那抹情绪不再翻涌,伸手抚摸她的头,百无聊赖道:“乖,继续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