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番语气用得生疏,尤其是说那句始乱终弃时如鲠在喉,尽管十分努力,也只能把陈怀素那如泣如诉、痛彻心扉的控诉声还原一二。
这具身体还惯性心痛,话一出口混着血的泪又立刻往脸上滚。
那人声音带几分犹豫却微冷,比我刚才的语气更干巴:“别哭了。”
本就没有几分真情实感,听到这话我一下就把眼泪止住,只剩了点疑惑。
这人听起来一副翩翩公子的语气,本以为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温柔乡,却没想到连句安慰人的话也没听见,怎将话说得这样硬只命令我别哭了。
门外响起叩门声,弗言解释道:“公子,应该是府医来了。”
“进。”
“见过王爷。”不卑不亢的女声不含杂质,能听得出上了些年纪。
“迟大夫是我府中医师。”我点点头,不担心把脉能看出这副身体换了主,直接伸手。
把了许久的脉,迟大夫才开口:“身上冻伤需静养,只是双眼不可再流泪。现下需日日服药施针,一年半载后,兴许可重见光明。”
不能流泪好说,日日服药本也没什么,但岂不是这段时间我都得留在这?
我微微张了张嘴,神情作纠结状:“公子,妾不敢劳烦府中,妾如今身无分文,哪能日日服药,重见光明……妾恐怕没有这般机缘了。”
这双眼还可大好,我其实很意外。
但我却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住在一个不知底细的王爷家里,心里暗暗琢磨着溜之大吉。
“身无分文不怕呀,我们公子有的是钱!左右你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在这里住下,就当留下照顾我们小公子了!”那弗言听闻我凄苦无家可归的身世,此刻言辞恳切连忙开口。
“嗯,他说的不错,姑娘若不嫌可在此处落脚,初入城中你的身份户籍王府会帮你办妥,往后行事也方便,姑娘复明后去留全凭心意。”他也接着说,两个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法拒绝,总不能不识好歹,这情无论愿还是不愿意总是得承的。
“好,那就多谢公子,多谢弗言,多谢迟大夫了。”
迟大夫边写边说:“不必谢我,姑娘先歇着,明日辰时,我再为你施针。王爷,我去抓药,此为药方,早晚各一副。”
他接过药方,过了会才收进袖中:“嗯,雪天路滑慢些走。怀素姑娘,你那未婚夫君叫什么名字,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问这些似要帮我解决,轻描淡写问我,免我推辞。
我却摇摇头。
“不知?”他似有些惊讶。
我继续摇头,气若游丝失魂落魄地说:“是妾无法再麻烦公子,公子于我已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有收留救治恩情,此等杂事,妾恐烦了公子耳朵。”
我已悟此道,总感觉此般柔弱竟有诸多意趣,说得实在惬意。
他也没有强求只道:“那在下便先不过问,若有事可唤人来寻我。”
声音本平淡无波,我为了琢磨他是谁,也把这句话在耳中琢磨出个百转千回。
听到他也要走了,我本该起身相送,却因无法视物,一用力,支起身子的手顺着床沿着力一滑,半个身子猛然侧下去,整个人就要向床下栽倒。
猝不及防间,他上前一步我的手又被他伸过来的手掌稳稳托住,他为我借力,我勉强才稳住身形,仍是心有余悸。
“冒犯了。”
这副身体冻伤得实在太严重,从脖颈到后背,乃至整个躯干好似一棵腐朽的古木,微微一动便扯得浑身的皲裂,方才一遭后由内而外地震发着阵阵余痛。
我咬了咬牙,疼得我直蹙眉吸气,手也不由自主蜷起,却是把手里的这公子的手握紧了。
我的手即使搓了雪还是十分僵硬,表面粗糙沾着些化开的雪水,还有些湿冷。
这只给我借力的手,却光滑细腻温软,连茧子也没一层,名为镇北王,却不似习武行军之人,这王爷也当得未免太清闲恣意。
骤然靠近,他身上的药香我闻得更分明,树脂的辛香和着些许的焦苦味,是军中用的金创药,我从前是玉衡时,有次罚跪还是代珩帮我弄来的。
只是后来他领命出兵,而玉衡也早死透了,金疮药却还是那个味道,真是物是人非。
心里想着这般,我却只抚着心口说:“多谢公子。”
我抬起头向大概的方向看去,却被窗外的光照了眼睛,有些许刺痛,令我微微一躲。
此刻我和他离得这么近,若我能看见,再对视眉来眼去一番,难保不会生出些别样的氛围。
扶我躺下后,他把我床头的帷幔缓缓放下了一半,正好把从窗外透过来的光线挡住。
我眼前的白雾也稍稍暗,眼睛舒服了许多,我心里一暖,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事。
“一会我让人来你身边,这段时日方便贴身照顾姑娘,有事便可唤她来寻我。”他说完才离开。
我感叹他的周到,真是个温柔解意的人啊,难不成,此人与陈怀素还有些渊源。
我很快把这想法否定,他们言语上也不似见过,一个孤女还没入城就冻死了,一个是府里的贵人王爷。
或者是这陈怀素其实貌若天仙?边境的风水格外养人……我不禁叹息,即便真有多好看,这骨瘦如柴刚刚死而复生的身子,此刻能有几分好气色。
无用之人,也可得到这般善待么。
仅凭着怜弱之情?哪来的又一个活菩萨,堂堂王爷专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跑,只为救死扶伤。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人。那么,他究竟姓甚名谁,所图的又是什么呢?
“姑娘,公子吩咐奴婢过来照顾姑娘起居。”门外怯生生的女声响起,一听便知年龄不大。
“进来吧,你不必自称奴婢,你我身份并无不同,你叫什么名字?”我心下想着,这么年轻一看在这府里也没干几年或许可为我所用。
“回姑娘,我叫小花。”
“小花算什么名字?”我脱口而出,以为是个随意的使唤小名,想替她打抱不平再帮她取个称心的好名字,却没想过如果是陈怀素会不会这样问。
她听到我的话好像受了惊吓,一下子有些磕磕绊绊起来:“回回姑娘,奴……花是我的姓氏。”
“原来是这样,我姓陈,小花往后叫我小陈便好。”我自认通情达理,随意道。
“姑娘……这不妥……”小花姑娘似乎十分纠结,泫然欲泣,本就刚刚进门,她当即挨着门扑通一声跪下了。
随后似乎想到王爷交代的话,她爬起走近了些,怕我听不清一般在我面前展起手臂,极其夸张地重新又扑通跪下了。
我大惊,问个名字而已,怎么就把人吓成这样?我刚没说要她的命吧。
恍惚间无数跪伏在我身边的画面闪过,一双双手紧挨着地面,头深深埋入颈椎中,我本就看不清,此刻似乎分不清该是玉衡还是陈怀素。
“奴婢名叫花玉,只是,只是王府中,不可出现玉字,更不可名中带玉。”花玉咬着牙,斟酌着艰难说。
玉字?诸位皇亲国戚之中,可只有她名中带玉,她已经死了,已死的公主,也需避名讳吗?
“快起来,我没想着为难你,不好意思了花玉姑娘,只是不知这王府中,是谁有这般忌讳?”
我想着方才那位不是王府里唯一的主子吗,他一副人淡如水的模样,倒不似会这般为难,但我的感觉也未必准。
我伸出手要扶起她,花玉却跪得更恳切了。
花玉没有起来,她按着我扶她的手似是恳求:“姑娘,您叫奴婢小花便好!奴婢的名字万不可让王爷听见了!”
竟然真是他,她也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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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一样叫王爷不叫公子,难道那人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样随和温良,这倒奇怪了,如果那王爷表里不一又何必在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面前装上一番,若有别的缘由,花玉又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他。
我撑起来,手上扶着花玉,示意让她附耳过来:“可否偷偷告诉我,你们王爷缘何有这样的禁忌?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侧面打听倒还不如直接问她,我便是这样光明磊落。
“这……我并不是怕王爷,不瞒姑娘,其实是王爷他,他有癔症!”
?
语不惊人死不休。姑娘,你倒是敢说真话,我拍拍床沿,她终于起身坐在了我床边。
“王爷他不让人喊他王爷,只让叫他公子,这可是陛下封的王,谁敢这么乱叫,被人听了去要砍我们头可怎么算?”
“我们府里人都是当面才叫公子,私下里都叫王爷的。”
我听得很认真,不时附和着,循循善诱地示意她继续说:“仅凭此,也不能算是癔症,还有吗。”
“王爷时常要去很远的荒山野岭,几天就要跑一趟,却什么也不干,前些日子骑马去回来还摔伤了,这不,这次去还坐了马车,顺道救回了姑娘你。”
我点点头,有些赞同。我也正有此惑。
“王爷还日日抄经,抄经倒不算什么,关键每次都要焚香沐浴,虔诚无比,有人说这越是手握佛珠手抄经文的人,杀孽就越重,只能以此来清心。”
我沉思,兴许确实做了什么事需要赎罪呢?也不算让人捉摸不透,只怕还没讲到重点。
“关键是……”
“是什么?”
“关键是王爷他……”
“他怎么了?”
“他视自己为那玉衡公主的意中人!”
?
这位王爷确实有癔症。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谁是谁的意中人?做了十七年的玉衡,我怎么不知道本公主竟还有位意中人?
花玉给手里哈了口气,上下用力搓搓手,继续说:“姑娘可知那玉衡公主?她可是两国和亲的公主,不仅跟北狄王子成了亲,关键她半年前就死了!这王爷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这人都到北狄了,突然就跟陛下说,说自己是公主的意中人,说什么都要来北境,只为将来能死在这里与公主同葬一片土壤。”
“有人说王爷不愿做王爷正是因为向来没有王爷和公主是一对儿的,这多少都是皇亲国戚,也没出五服,不乱了套了!不过我是觉得,原因还是这王爷的王字与玉字太过相像,王爷每每想起便会思念故去之人,因此才伤心不让人喊。”花玉说得有些唏嘘,语气带着十成十的同情。两情相悦,却天人永隔,的确非常值得遗憾。
若非玉衡本人在此,我只怕也信了这番言论,不然缘何解释这王爷放着好好的京都不待,荣华富贵不享,偏要来这北域朔风席卷之地,日日吃沙子。玉衡公主已死,她的意中人是谁,谁也无法求证。
于是人人都道玉衡的意中人到底是不是镇北王不知道,但这位王爷对公主可是用情至深。
只是居然还有此许人也,我仔细琢磨到底是我的哪位堂表兄弟竟对我怀了这样的心思?胸中泛起阵阵恶寒,但也不算特别信这说法。
“正是因此,公主死后的这半年里,和玉衡公主相关的一切,在咱们王府一直三缄其口,千万不可说,不可说!姑娘你冷了吧,我去给屋里添些炭火,去去就回。”花玉动作灵巧,话音还没落下,一溜烟就关门出去了。
“笃笃。”没一会又响起叩门声,我以为是花玉,喊她直接进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门开了又关,已有人站在床帏之前,挡了许多入我眼睛的光。
“陈怀素。听闻你的未婚夫君名唤阿泽,想让他付出代价吗,我可以帮你。”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