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匠说,该我伏案剥皮了。
“你不是他们的公主吗,为什么没人来救你?”
那人说话一口晦涩生疏的北狄口音,语气略带真诚好像真的有些疑惑,歪着头手里把玩着那把极小而精巧的刀,在无数火把下眼里映出重重火焰,目光偏执又专注。
片刻之前,他刚在我面前活剥一整张人皮。
如今,轮到我了。
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牢牢钉死在笼子上,笼子用竹子泡药水制成,无比软韧,用来固定手脚没有一点支撑力,不免使人卑躬屈膝,时间长了想要脊背挺直便会十分困难,整个人如同背上一个乌龟壳。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理会他的话。
救我?父皇是我这公主的杀母仇人,把我舍为弃子,我信任的刀奉命对我赶尽杀绝,何人来救我?
那人有些恼怒,一脚踹上了我背上的笼子壳,我纹丝未动,他却十分倒霉地被竹片刺破了足底,疼的他自己呲牙咧嘴嘶嘶哈哈倒吸凉气。
“呵。”我不由嗤笑。
这一笑好像突然彻底激怒了他,他面目狰狞,眼神狠戾,上前一把发狠拽住我的头发:“笑什么,美丽的小公主,喜欢笑,等我把你做成真正的王八,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完,他就仔细擦出那把剥皮刀,勾起嘴角狞笑。
“你们中原乌龟,有了王八壳就够了,你这身多余的皮,也是时候该扒掉了。”他说话时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在仔细观察我的神色,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些害怕求饶来,我离他很近,能看到他的瞳孔颜色十分浅,癫狂的样子像一条恶犬。
“你们那个龟皇帝竟敢偷袭我天国兵将,那个姓代的将军,从前与王子打得有来有回,我们王敬他是一条好汉才屈尊和谈,结果那人真是龟皇帝一条好狗,做出前脚派你和亲后脚出兵偷袭的卑劣事。”
“甭管你有再多的花招,你这个公主落在我们王子手里,就别想死得好看。”
他说话时仍死死抓着我的头发,偏执地把头发缠在了我身后的竹子上,以迫使我仰头看他,他说那句死得好看的时候又挑衅地看着我,我趁其不备狠狠吐了他一脸血唾沫。
姓代……代珩?我勾起的嘴角这才漫不经心收回,倒不是因为听闻这菩萨的名字心里起了何等波澜——而是这人刚被啐了唾沫,此刻已将那把小刀直接对准我的咽喉。
“直接杀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你们中原没一个好东西,但也劝你也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烛光下的仍是那双浅色眼睛,却冷漠得和刚才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这剥皮酷吏见我不笑了以为自己的威胁十分奏效,刀尖从我喉头一收,转而把细窄的刀面贴在我的脸上,有些凉。
滴答。湿热的液体从我的脸滑到下巴,又滴下来粘到我脖颈和前胸未愈的鞭伤,刀面仅是轻轻贴在我的脸上就已将那一块皮肉都划开了,而我几乎没感觉到痛。
剥皮匠收回刀左右瞅了瞅自己吃饭的家伙,眼睛极亮好像十分满意,他正得意准备掏出怀中新的擦刀布,却突然浑身僵硬,眼瞳涣散。
他死了。我的血有毒,扑通。一口带血的唾沫就能让他直接暴毙,他直直仰头倒在我面前,掴起的地上尘土在烛光下飞扬片刻又落下。
从小我就知道,我的血里有着极狠的毒。
和亲前夜那人告诉我,我的母妃并非我的生母,我生母是巫族遗孤,从小用自身炼药,从头到脚全都炼成了毒,处心积虑接近我父皇,就为了有朝一日报得全族血仇。
我一身毒血是从生下来就有的。
起初我并未相信,这许多年来我与几个兄妹的待遇一般无二,还因为我从小疾病缠身,父皇为我寻来许多名贵药材,我当那人是为破坏和亲而骗了我。
直到和亲之日,我信任的父皇,这些年来自父皇的偶尔的怜爱,如何为我寻遍名医药草,我十几年来得到的全部温情,破去镜花水月,全成了眉间血刺骨刃。
父皇畏惧我有朝一日也要像母亲那样报仇,因此迫不及待杀我,以绝后患。
拼命抓住温情,依赖旁人的人,最终什么也握不住。
我才知原来那个人没骗我。
“圣女的毒果然厉害。”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和亲前夜他来找我,到我被关受刑数日,现在他才终于又出现了。
暗牢里用作剥皮时照亮的火把有些已经熄灭了,酷吏死了没人换来新的,此刻只有些黯淡的光。
他身着一身暗色衣裳,款款步入牢中,似与这里融为一体,深色宽大帽檐遮了一双眼睛,他走近些许才看清了我的惨状。
只见他不甚真情实感地微微摇头张开嘴作惊讶状,神色一敛就又变回一副不染世俗的事不关己模样。
他伸手俯身,两指夹起地上尸体怀中掏出一半的,干净的擦刀布,随意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浮尘。
随后隔着这布,用手指前端略带嫌弃又如避蛇蝎地杵了两下我被钉死的手腕,以免触碰到我的血。
腕间那里与钉子接触的地方,血迹顺着我的手腕蔓延到衣袖里面,整片袖子都被血染得发硬,在火光下看去一片乌黑。地上也滴有小片血迹,此刻也已干涸,他碰触的那几下我没有任何知觉。
“可惜了,你的手脚都废了,我也许来晚了些。”他随意把擦刀布一丢,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那张不做表情的脸我看得分明。
我心道你知道就好,既然来了还不快快将我解救出来么?历经许久地折磨,我此刻才终于有些许放松,手脚没有知觉,身上剧痛逐渐明朗,看着他低下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
突然间传来一阵尖锐强烈的刺痛。
“呃?!”
那把又窄又尖的剥皮匕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他就已将其一把刺入我的心脏。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望着他。
我张了张嘴,我才刚刚相信他是我的族人,我们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我以为的救命稻草,为什么要杀我?不等我问出口,阵阵剧痛传来,我的意识迅速涣散,我的血和身体都逐渐冷掉。
……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阿泽,为何不来寻我。
阿泽是谁?我手里怎么握着那把剜心匕首。
阿泽,你明明说此番打了胜仗,待你回京建功立业定来娶我,不管你是生是死,我一定会找到你。
好冷,好饿,阿泽,你不在,所有人都欺负我。
阿泽,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她是谁?为什么你和她像一对眷侣,那我算什么?从前万般种种,又算什么?或许……你真是阿泽吗?
我从未想过还能有再醒来的这一刻,彼时一把破匕首直直剜入心脏,我竟然还能再睁开眼。
陈怀素哭极反笑,此刻我的心脏分明尚在跳动却好像传来撕裂之感,即使那日刀入心口也不敌此刻之痛,我喉中哽咽像吞下一块巨石无法咽下也吐不出。
这感觉太陌生,我从前活了十七年,从没体会过,我身子发僵,伴着凄苦的哀嚎声,我生生苦出一身冷汗,随后又短暂丧失了意识。
我真正清醒的时候,这副瘦弱之躯已冒着雪跑了一夜,天正蒙蒙亮,路旁野狗不知何时早蹲伏在一旁,垂涎三尺却有些不敢上前,只待她撒手人寰好上前饱餐一顿。
从边陲小镇到最近的青岚城足足几十里,陈怀素想击鼓鸣冤,状告负心人阿泽始乱终弃。
只是衣裳单薄,又心如死灰,最后只能摔在冬夜路边,离青岚城仅数里之遥的地方。她绝望掩面眼泪直流,没一会就冻僵了,想站起来也没力气,只有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阿泽曾给她作防身之用的定情信物。
我就是在这时醒来,费力抬头左右望去,目之所及一个住所也无,此处荒无人烟,只在下坡处有几丛灌木。
我看着垂涎野狗,心一横拼尽全力向下坡滚去,许多碎石划破我的衣衫,我嶙峋的瘦骨在冬日的冻石路上,翻滚之间磕碰了许多青紫,四处都传来沉顿剧痛。
我摔在灌木丛里,此人死前的眼泪还挂在我的脸上,我欲用衣袖拂去,一揉眼却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怀素,本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曾与陈泽口头上承诺了姻缘。
陈泽是位猎户,小时候打猎时不小心伤了怀素,见她孤身一人便把她认作了妹妹,两人从那时起便相依为命,后来北境征兵他为争取功名成了一名兵卒。
本该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刻入骨血的羁绊,怎会走到如今这步呢。
男儿薄情寡幸,誓言却常常一往情深。
如今陈怀素死了,死前手里握着不知何处得来的,那把剥皮匠用的匕首,我就重生在了这孤女的身子里,借尸还魂。
我是玉衡时,死时还是腐败的夏日,如今却已至深冬。我刚接过这副身体时,差点以为就要立刻重新冻死在这里,却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人路过,把昏昏沉沉的我捡回去了。
长久的昏沉和不停的噩梦,有玉衡的,也有陈怀素的。
有人浑身脏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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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恶心的面孔对着身型瘦弱的我跃跃欲试。有人前一刻与我温存予我温暖,随后便装作不识和他人双宿双飞。
陈怀素,别怕,我会为你报仇。
有人告诉我我的母亲不是亲生母亲,父皇是我的杀母仇人。有人奉命一箭射穿我的肺腑,有人把我钉死在竹笼之上要把我剥皮抽筋,有人趁此一刀将我捅死。
有人漠然看着我,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竟也成了我的梦魇。
我身体冻僵,许久之后才出了些薄汗,依稀间感觉到有人用软布为我轻拭额间,把我的脉,用新雪为我搓手。我冻僵的四肢终于逐渐暖了。
“姑娘可算醒了,这里山高路远,在下险些以为要到镇里给你打口棺材了。”
声如青竹入墨,净月含水,我刚刚把眼睁了一半就听见这样一副嗓音,真让人听了想打个寒战,但这副身体僵硬无比,整个人仿佛玉衡死前一般被牢牢钉死,我只能皱了皱眉。
但闻其声,白雾仍在眼前,即便声音近在咫尺,我睁开眼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是你救了我?”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更衬方才声音如仙似乐。心头不由想起陈怀素歇斯底里又惨惨戚戚的哭诉声,把嗓子生生喊成这样。
这双眼似乎看不到了,可怜的陈怀素,死前还哭瞎了眼睛。不过占了人家身子,无论如何也是白捡了一条命,你的仇他的命我自为你讨回。
我试探着伸出手,仅摸空了一瞬,便听得床幔被布料轻轻刮动,帷幔下的碎铃缓摇。
我的手被一只温润的手稳稳托住,这手骨节修长分明,衣袖柔软手指却有力。我听那人嗯了一声。
总感觉这人的声音莫名熟悉。不过此刻无论他是谁,也是从前我为玉衡时的事,如今我只是陈怀素。
复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万不能让人知晓。想到我死前受的罪,若让人知道我还活着,难不成还要再历一遭。
想到这,心中一滞,这副身体的手有些微微蜷起,意识到我手还在此人手上,心里想着要不着痕迹地把手拿开,表现出来却如同触电一般收回了。
陈怀素这身体感情丰沛,而我从前身体受毒血影响感受十分迟钝,似乎无论是心神还是□□,现在的身体都比从前的我更敏感许多。
“多谢恩人,请问恩人如何称呼,妾如今身在何处?”我尽量学了两分陈怀素那凄苦的语气。
旁边传来另一副嗓音,那人没看出我目不能视,只随意接过话茬解释,语气十分骄傲:“姑娘如今是在青岚城内,这里只有这一个王府。”
身在王府?我又微微皱起眉,王府里无非那几个皇亲国戚,难保不被人认出我。
青岚城,极北之地,此处居然还有人封王建府?我从前好歹也是公主,居然这般孤陋寡闻。
声音还如此耳熟,我默默猜测起这人的身份。
另一副嗓音似乎见我仍疑惑,还是为我解释起来:“从前有座城,名为青岚城,今年城里新建了大宅子,也就是镇北王府,这么大一座府邸,满院的花草树木,只有我们公子这一个主子!我们公子正是大名鼎鼎的镇北王,你总该听过吧?”
还真没有,应该是我死后他才封的王,会是谁。
“弗言,你不如讲讲这宅子是工匠如何一砖一瓦建成的。”他声音很轻很淡。弗言闻言悻悻闭上嘴,主子又嫌他话多,可他又没说错,主子本来就大名鼎鼎,就算是公子也不能不让人说话呀!
我此时面上只是适时的呆愣,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正准备接下来摆出一副感激涕零、如蒙天恩的表情,可心里已将几个兄长堂表亲全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没寻到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我作势要起身拜他,他果然将我拦下,正好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拜,我浑身僵木根本还动不了。
“不必,姑娘见笑了,府中简陋,在下也不过空有王爷名号罢了。姑娘也可和府中人一样喊我公子。”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为我稍作整理了身上的软被,将我扶将起来半倚靠在床头。扶我时我闻到了他身上带着药香的气息,有些许苦涩。他这是身上受了伤吗?
“公子。”我从善如流。
“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方,因何来此,家中可有人联络?”他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落在我耳中都仿佛仔细磨了一遍,柔润且温凉。
可惜怎么琢磨也没能在记忆中将此人和名对上号。
“妾名怀素,家中……公子,怀素没有家,来此是为控告未婚夫君始乱终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