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满脸堆着笑地给她们送上来一把圈子。
程玉沅叫嚷着要桑无衣带她套下那支步摇,此时桑无衣却突然松开了手。
她含笑道:“有别人帮忙和靠自己得到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你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不如趁热打铁?”
程玉沅抿起唇,想着是这个理儿,便眯起一只眼,手下依着方才的感觉用力,圈子便从手中脱出,稳稳地挂在了那只檀木盒子上。
“啊!”程玉沅顿时喜笑颜开,从摊主手上接过盒子,取出里面的白玉步摇细细打量。
祁睢的目光落在程玉沅欢喜的侧颜上,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祁恨雨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打趣他:“看够没?”
祁睢浅笑着没接话,朝程玉沅走过去:“拿给我看看?”
少女正沉浸在喜悦里,却也想都没想地将步摇递过去:“是不是很好看?你小心些,可别给我摔坏了。”
他接过步摇,指腹轻轻擦过簪头,转而抬手,将那支白玉步摇细心地簪入程玉沅乌黑的发髻间,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伸手替她正了正。
祁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深,目光如温吞的烛火:“嗯,好看。”
程玉沅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耳尖悄悄地红了,别过身子嘟囔道:“……我自己选的,当然好看。”
祁睢笑着看她,没有反驳。
“说吧,准备了多久?”祁恨雨悄声问他。
祁睢此时的目光还落在程玉沅身上,闻言也不转头,只淡淡道:“没有。”
“你骗鬼呢?”祁恨雨嘁了一声,目光斜斜地睨着他:“羊脂白玉,你跟我说是套圈摊子上的玩意儿?那摊主怕是连这料子都认不出来。”
“许是摊主不识货。”
“哦——不识货啊。”祁恨雨挑了挑眉,拖长了尾音,笑了笑,又补上一句:“那你挺识货。”
祁睢终于偏过头来,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她高兴就行。”
“……”祁恨雨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脾气,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懒得再理他。
摊主凑过来问那些套中的物件怎么拿,程玉沅转头问桑无衣:“你可有相中的?”
她摇了摇头:“都是随便套的。”
见她如此说,程玉沅思索着从那一堆里挑出那只布老虎递给桑无衣:“这是你第一个套中的,肯定有意义。”
“客官,其他的不要了?”摊主有些意外。
“不要了。”程玉沅摆摆手。
那摊主霎时间大喜过望,只当他们是财神爷转世了。
祁恨雨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倒是不贪心。”
程玉沅晃了晃脑袋,头上的白玉步摇映着灯火微光闪烁:“我只要自己喜欢的,旁的再好也不要。”
祁睢闻言,目光缓缓转向祁恨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她喜欢”。
祁恨雨没接他们俩的茬,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桑无衣。
桑无衣似有察觉,抬眸正好撞上祁恨雨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她微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布老虎,长得呆头呆脑的,做得很是憨拙可爱。
于是唇角弯了弯,几步走到他面前,把布老虎往人怀里一塞:“给你了。”
祁恨雨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圆滚滚的布老虎,又抬眼看向她:“……给我做什么?”
“你方才一直看我,难道不是想要这个?”桑无衣歪了歪头,笑得坦荡又狡黠。
“……”祁恨雨一时语塞,耳根悄悄烫了一瞬,带着被戳破的尴尬,别开眼道:“谁想要了。”
他话虽这么说,手指尖却轻轻捏了捏布老虎的尾巴,全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桑无衣见他嘴上说着“谁想要了”,手里却捏着老虎尾巴不放,便故意伸出手去:“不要啊?那还我。”
祁恨雨不假思索地把布老虎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意识到后,他顿了一下,耳根那抹绯色又深了几分,没好气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的道理。”
“哦,好吧。”桑无衣佯装讪讪地收回手,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也不戳破他,只轻飘飘道:“那你便好好收着吧。”
她转过身去同程玉沅说话。
祁恨雨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它包子似的圆脸,又飞快收回手,像是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祁睢不知何时走近他身侧,视线扫过他怀里的布老虎,极轻地笑了一声。
祁恨雨横他一眼,把布老虎往袖中一拢,面不改色道:“看什么。”
“看……”祁睢的目光掠过布老虎的脸,又看了看他,淡淡开口:“挺配。”
“……”祁恨雨一字一顿:“管好你自己吧,羊、脂、玉。”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头迈开几步,走到了桑无衣身侧,那束起来的高马尾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像只刚打赢了架的猫,尾巴翘得老高。
“……”祁睢看着他这副样子,嗤了一声:“幼稚。”
不远处的石阶上不断有人结伴下来,腰间还挂着纹样差不多的香囊。
桑无衣目光转了转:“他们这是去做什么了?”
“玉京有端午佩香囊的习俗,他们这是去白马寺求了符箓好塞在香囊里。”程玉沅伸出手指着那条向上蜿蜒的石阶,道:“喏,从这条长石阶上去就到白马寺了。”
“那我也去讨个好兆头吧。”桑无衣眼睛眨了眨,看起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们要一起去吗?”
程玉沅正要应下,身侧的祁睢却先她一步开口,歉疚道:“不巧,在下闻不惯香火味儿,就让恨雨与你同去吧。”
说完便如上次一般扯住身边人的衣袖将她带走,后者还在叽叽喳喳地数落他。
临走远前,他偏头看向祁恨雨,落下一句:“照顾好桑姑娘。”
“丢不了。”祁恨雨懒懒地回应。
“最好是。”祁睢意味不明地丢下最后一句话,随后便拖着身侧的程玉沅隐匿在了人群中。
两人拾阶而上,不多时,宏阔的庙门便现在眼前。
白马寺终年香火不断,每逢节日更是鼎盛,足下一踏进去,那股浓郁的檀木气便扑面而来,直往人鼻腔里窜,还要挣扎着钻进心肺。
正殿内的金身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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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着殿内的香客,仿佛能看穿来者的诚心与否。
桑无衣与祁恨雨双双在蒲团上跪下,一番心虔志诚的模样,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置入香炉内。
身着僧伽梨的僧人从一旁走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内符箓皆已送完,请在此处稍等片刻。”
“阿弥陀佛。”桑无衣照着那僧人的模样重复了一遍,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僧人:“这是信女的香火钱,聊表一些心意。”
僧人接过荷包,将它放到了专门容纳香火钱的功德箱内,道:“施主功德无量。”
“你可是白马寺的方丈?”桑无衣问道:“一路上来有些口渴,能否讨寺内一杯茶喝?”
僧人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道:“小僧并非寺内方丈,二位若是想歇息便到禅房小坐片刻吧。”
说完,那僧人转过身为二人带路。
桑无衣看向祁恨雨,调笑道:“你若喝杯禅茶,说不定还能功德大涨,从前的因果一笔勾销呢。”
“你竟还信这套?”祁恨雨嘲弄她。
桑无衣煞有介事地回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禅房内被打扫的纤尘不染,只有清浅的香火气。
二人在木桌旁坐下,僧人为其添上一壶禅茶。
桑无衣斟出两盏,茶汤泛着嫩绿莹亮的色泽,香气萦绕、沁人心肺,小啜上一口,味道独特、唇齿回甘。
饶是她跟在桑清晏身后品过诸多好茶,却也不似眼前这盏一般让人觉得清透。
“这茶不错,若是我二哥来了定十分喜欢。”桑无衣轻轻转着茶盏,里面的茶汤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这是径山茶,方丈摒除世俗杂念许久,因此在品茗一事上入木三分。”僧人解释道:“他还常说‘荡昏寐,饮之以茶’,以此告诫贫僧们清醒了神智,才能看清事物。”
“看来你们方丈倒是悟茶道之深啊。”桑无衣说着将另一杯推到祁恨雨面前:“你快尝尝,此茶的味道当真不错。”
“我一个堂堂侯爷,什么茶没喝过?”祁恨雨半信半疑地拿起茶盏,一口气将整盏都闷了下去,道:“尚可,不过对我来说还是醇厚的酒香更叫人欲罢不能。”
“叫你品茶你便如牛饮水,俚俗得很。”桑无衣鄙了眼祁恨雨。
“是是是,我可是个俗人,不懂你们这些品茶人的弯弯绕绕。”祁恨雨颇为怪气地说道。
他站起身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刚迈开一步便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抵住额头,嗓音喑哑道:“我怎么…这么困……”
话音刚落了地,身量颀长的男人便“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桑无衣支着脑袋看他,还能从眼神中捕捉到些许计谋得逞的狡黠。
她从不信神佛护佑这一套,更遑论是去寺庙祈福了,让她来此的原因只是为了万俟漪相赠的死士,方才在殿中又是询问僧人是否是方丈、又是向其讨要禅茶喝的,也不过是暗语罢了。
幸而祁睢与程玉沅并未一同跟来,否则要一下子悄无声息地撂倒三个人实在有些难做。
桑无衣挑出指甲间残存的迷药,一旁的僧人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马提来茶壶为其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