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金鹤 > 7. 明昭太子
    西北六城的势头从未有过削弱,甚至日益壮大,俨然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建章帝上位之初的雷霆手腕将中央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但六城远在西北,他便施以怀柔手段结为姻亲之好,以一纸赐婚来告诫六城谁才是这一国之主。

    安熹皇后万俟漪如此,桑无衣亦是如此。

    但此举在外人看来,却另有一番意味。

    当朝太子还尚未婚配,但建章帝却给那最不争气的四皇子祁恨雨封侯赐婚,赐的还是桑氏独女。

    桑氏作为六城之首、权力如日中天,任何人和其结为姻亲都会如虎添翼,更何况还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夺嫡之争。

    只是她没想到,这才刚要到玉京便有人坐不住了。

    暮色如泥沙一般缓慢下落、渐渐沉淀在远处的翠色山头,这是与西北完全不同的风光。

    礼团的车队走进玉京城,因着百姓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今日入京,便都挤到玄武街两侧看热闹。

    桑无衣掀开车帘看着久违的玉京,热闹的街头、高低错落的叫卖声……

    这座城是如此繁华,却让她的心中泛起细细麻麻的酸苦。

    她深感这一切熟悉又陌生,也深知在踏入玉京城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踩入一张由阴谋和诡计编织的修罗网。

    而在这网中谋算争抢的人,皆非死不得出。

    到了四方馆时,馆外早有一干官员等候。

    打头的青年头上束着乌纱帽,着一身赤色朝服,刺着金线勾勒出的四爪蟒纹,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像块温润的暖玉,但周身不同于他人的气场又彰示了此人身份尊殊。

    礼官上前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免礼。”那人颔首,温声道:“来福客栈之事让诸位受惊了,朝廷已命刑部彻查,必还诸位一个公道。”

    桑无衣早在西北就听过这位明昭太子祁修瑾的美名,他们说他勤政爱民、刚正不阿,接物待人更是有君子风范,实在是明君之象。

    桑无衣此刻见他,便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下官鸿胪寺卿何绍。”一直站在祁修瑾身侧的官员上前一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道:“馆内已收拾妥当,还请诸位移步。”

    何绍的话音落下,一干官员便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道,一行人在祁修瑾与何绍的引路下朝里走去。

    四方馆内阶柳庭花、水石清华,桑无衣沿路过去时不禁多看了两眼。

    西北环境干燥,若要像四方馆一般修建成如此模样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因此她已许久不曾见过这样一番景象了。

    在她的记忆中,柏氏上下几代书香门第,祖父在生活里更是处处彰显文人风骨,在那些读书人看来也是个十足的栖鸾高士。

    因此丞相府内也有一座如此雅致的园子,每年都会广邀文人墨客相聚,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是若干文人争相求进的地方,只可惜如今早已凋零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吧。

    时过境迁,人非、物亦非,她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诸位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有任何需要可托宫人转告鸿胪寺卿,他会为诸位准备妥当。”祁修瑾莞尔道:“明日午时,陛下在宫中太清殿邀诸位宴饮,届时会有宫中车驾请诸位入宫。”

    话音落下,祁修瑾便颔首作别,其余官员也拜别退下。

    不多时,四方馆的宫人将菜肴呈上,桑无衣心中觉得美景不赏可惜,便叫了桑清晏到院中亭下边看景边用膳。

    桑清晏向宫人多要了一副碗筷,随后便屏退了旁人在亭内施然坐下,桑无衣疑惑道:“二哥这是做什么?”

    桑清晏发笑道:“自然是来了个蹭饭鬼。”

    “蹭饭鬼?”桑无衣不解,便问:“在哪呢?”

    “这不就在那儿站着呢。”桑清晏的下巴朝院门处一点,揶揄道:“还等什么呢,玉德?”

    “玉德?”桑无衣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讶然道:“殿下?”

    那被称作“玉德”的不是他人,正是明昭太子祁修瑾。

    桑清晏说,玉德是他的字。

    那人已褪下一身赤色朝服,此时身着玉白绣袍,在桑清晏叫过他后,他粲然一笑,从院门处那雪白满枝头的梨花树下款款而来,如白鹤闲庭信步。

    “许久未见了。”祁修瑾到亭内另一处空座上拂袖坐下,道:“你还是如此摩口膏舌。”

    “清晏与我书信往来之时总提起姑娘,说他家中的妹妹极其聪颖。”祁修瑾笑着看向桑无衣,道:“来福客栈之事,礼官已同我详细说过了,姑娘胆识过人。”

    “殿下谬赞。”桑无衣回以一笑。

    桑清晏提起酒壶挑眉看他,见祁修瑾点头便向他的酒杯里斟了酒,祁修瑾垂眸看着清透的酒液将杯中填满,抬起道:“玉德敬二位。”

    三人举起酒杯,相敬饮下。

    肴核既尽,酒过三巡。

    桑清晏叫惊蝉收拾了残局,他和祁修瑾饮着酒下起棋来,二人棋艺十分精湛。

    祁修瑾落子内敛、桑清晏棋风诡谲,桑无衣则坐在一旁观不出胜负。

    只觉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梨花瓣被春风吹下来落到祁修瑾的肩头,他有所察觉,余光瞥到后便用手背轻轻抚下,又抬头看看天色,嗢道:“我该回宫了,看来今日亦是分不出胜负了。”

    他站起身,身形一晃,虚扶住额头。

    桑清晏见他如此,便问:“你有些醉了,要紧吗?”

    “无妨。”祁修瑾抬手道:“现下是玉德,玉德无需时刻清醒,有什么事都交给明日的明昭好了。”

    话音落下,祁修瑾便甫踏出院门。

    桑无衣看着他的身影,心中起了怅然之感。

    是了。

    若是身为玉德,他可以同好友把酒言欢、无话不说。

    若是身为明昭太子,那他即便是约见挚友,也要等人散尽之后,换一身行头再乘不起眼的小轿来。

    这样的怅然一直持续到她合衣睡下。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拿捏不住,我养你们是来做活摆设的吗?!”

    光线昏沉的暗室内,微弱的烛光在那张妍丽的面孔上跳动,美妇人站在石案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男子。

    身着夜行衣的男子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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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出细密的冷汗,只得将头摆的更低,深吸一口气、试探地捉住那美妇人的一撇衣角,道:“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定不负您所托!”

    “哗啦——”

    一盏热茶被泼在了男人脸上,茶叶挂在他的鼻尖,美妇人将手中的空茶杯掷中男人的额角,极其厌恶地甩开手,抽出自己被他捉住的袖缘,弯下腰,狰狞道:“刑部已经开始彻查这件事了,她明日也要入宫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再冲上前,是想要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男人连忙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头,道:“属下不敢!”

    美妇人直起身子,阴森道:“把那点儿尾巴都给我处理干净了,一丁点儿的线索也别给我落下,让参与此行的人都永远永远地闭上嘴!”

    “你知道该怎么做。”话音落下,美妇人甩甩袍袖,侧过身子离开密室。

    男人费力地撑着剑起身,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咬紧牙关闷哼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左肩。

    他早已发觉那小刀中有毒,只是不知是何毒,也不知他能撑到几时,只得强拖着一副身子出去找郎中。

    翌日日中,入宫赴宴的车驾已到了四方馆外。

    桑无衣身外罩着一件绣金竹官绿袖衫,内里搭了象牙色锦裙,挽着发髻的头上簪了金叶华胜,华胜两侧是插入乌发间的垂金步摇,柳叶眉携春入鬓,一双狐狸眼明眸善睐,唇上罕见的点了朱色。

    此时从长廊那端走来,袖衫的拖尾荡漾在身后,散在脑后的发丝被清风抚动,步摇也随着步子轻移而摇晃。

    桑无衣颔首同其他官员随意寒暄了两句,随后便扶着桑清晏的手上了马车。

    车架平稳地在玄武街上朝着皇宫前进。

    “许久不见你这般打扮了。”桑清晏端坐在桑无衣对面,看了看桑无衣这一身行头,感叹笑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大约就是如此了。”

    “二哥不必逗我。”桑无衣看出他眉眼中暗藏的忧虑,笑着宽慰道:“你且信我,若那祁恨雨当真如传闻中所言一般放浪形骸,妹妹自有章法治他。”

    桑清晏垂下眉眼,二人一路无言。

    其实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哪里是什么嫁娶?不过是再留一个人质来警示六城罢了。

    马车悠悠停下,车外的何绍道:“马车已至宫门,请诸位随本官入太清殿。”

    一众人闻言便下了马车,随着何绍过了宫门往太清殿去。

    桑无衣看着眼前巍峨高耸的皇宫,大得简直望不到尽头,但再一抬头看,朱色墙面、琉璃瓦拦着四四方方的天,这座皇宫似乎也就到了尽头。

    “在看什么?”桑清晏走在她身侧,见其出神便和声问道。

    “在看……”桑无衣顿了顿,又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大概是看出来进去、自由自在的鸟儿,抑或是婢膝奴颜的宫人,又或者在透过一幢幢宫墙,看后宫里争妍夺丽的百花。

    左右不过都是差不多的命运罢了。

    大概是她自幼野惯了吧,八岁之前在丞相府里头做惹事精,八岁之后在西北做沙漠中肆意奔跑的野狐,突然来到一处似金丝织造的笼子里不太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