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沙海方向吹来的风里终于不再带着魔气的焦糊味。城墙上的豁口还在修补,工匠们把被魔物撞碎的女墙砖一块块撬下来换上新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城门外那片战场暂时还没清理干净——沙地上到处是魔物残留的骨骼碎片和凝固的黑色血迹,凉州军的后勤营拉了几十车石灰过来消杀,白色的粉末被朔风卷起来,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苏晚晴在北门城楼上找到了楚霜。她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斥候军报,眉头微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侧脸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也照出了她眼底那两道比前几天更深的青痕——从黑石峡到凉州保卫战,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有什么新情况?”苏晚晴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垛口上。食盒里是刚出笼的羊肉包子,伙房老张头特意多加了半勺葱花。
楚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把军报递给她:“斥候在沙海深处发现了一条新的魔气裂隙。不大,但位置很刁钻——就在黑石峡主裂隙的正下方三十丈,像是一根从主根上分出来的须根。如果不封住,下次兽潮的规模会比这次至少大三倍。”
苏晚晴低头看着军报上那张粗糙的地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裂隙的位置在沙海最深处的一片流沙区,地形复杂,补给线极长,大部队根本无法深入。能进去的只有小队精锐——也就是说,这个任务天然就是为他们五个人准备的。
“什么时候出发?”苏晚晴问。
“不急。”楚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恢复了军人的干练,“在出发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办。”她转过身,朝城墙下的校场走去,“跟我来。”
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凌月瑶盘腿坐在兵器架旁边的石墩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凉州军营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武法”两个字还能辨认。她看得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抬手在空中比划两下。沈墨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关于凉州十二年来历次兽潮的兵力部署记录——正用炭笔在小本子上画时间轴。
绯夜站在校场中央,面前摆了一排从黑石峡带回来的魔气结晶样本,颜色从暗红到深黑不一而足。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依次探入不同的结晶中观察反应。银针针尖在接触黑色结晶时瞬间变绿,他把针举到阳光下眯眼端详了片刻,然后往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集合。”楚霜走到校场中央,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凌月瑶“啪”地合上书从石墩上跳下来,沈墨言收起炭笔起身,绯夜将银针插回腰间的针囊,慢悠悠地踱过来。四个人站在楚霜面前,加上楚霜自己,五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投射在黄土校场上,拉出五道平行的长影。
“裂隙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楚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在出发之前,有件事要解决。上次在赤枫关,苏晚晴差点被从侧面偷袭——从我的防区漏过去的。如果当时不是沈墨言反应够快补了一剑,她现在已经不站在这里了。”
凌月瑶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记得那一幕——那只魔化沙蝎从岩缝里突然钻出来,她当时正在正面牵制另一只金丹魔物,等她余光瞥见的时候,绯夜的毒针和沈墨言的剑已经同时赶到。但最先该拦下那道攻击的,是楚霜的防区。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翻武法书?”凌月瑶问。
“对。”楚霜没有否认,“我的武法在地面战中够用,但对空中目标的拦截能力有缺陷。以前我都是靠近卫营的弩阵来弥补,但弩阵在面对金丹期以上魔物的俯冲攻击时反应太慢。”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晚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五个人的战斗方式,能不能不只是各自为战,而是互相补位,形成一个更紧密的整体?”
苏晚晴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了在凉州保卫战中激活五行归元阵的那一刻,五个人的力量在阵中融为一体的感觉——那不是阵法本身的力量,而是阵中五人之间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迟疑的信任。“五行归元阵”只是一个放大器,真正的核心是五个人之间的默契本身。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想法,沈墨言已经先开口了。
“我做过分析。”他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凉州保卫战的战斗数据,还有他从这些数据中提炼出的配合效率评估,“黑石峡之战,我们五个人的配合效率在苏晚晴被侧面偷袭之前大约是三成——各自为战,偶尔有配合。凉州保卫战,配合效率提到了五成左右,五行归元阵激活的时候效率达到了九成以上,但那是阵法共振的结果,不是常态。这说明我们平时的配合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绯夜低头看向沈墨言画的那些数字和箭头,忽然合上扇子指向他们中间的空地,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击要害的问题:“如果我们五个人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最擅长的攻击距离是多少?”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之前从未有人认真想过。五个人站在校场上,开始实地测试。
苏晚晴抬起手掌,一道光系护盾在她身前展开,从半尺扩展到三丈——辅助范围的最大半径。她的光盾在近距离防护上几乎无懈可击,但超过三丈之后光盾就会迅速变薄,护盾强度每远一丈衰减两成。沈墨言拔出青霄剑,用影步在校场上标出了最佳攻击范围——剑尖向前,一丈三尺。影步能让他在这个范围内瞬间出现在任何一个角度,但超过两丈之后需要两次影步才能触及,中间会出现短暂的空档。凌月瑶吹响玉笛,一道混沌光刃在校场上空划过,精准地落在三丈外的箭靶上——这个距离是她混沌之力命中率最高的区间,超过三丈之后精度开始下降。绯夜展开扇子,金色蛇皇毒在校场上铺开一片薄雾,范围大约两丈,毒雾浓度在两丈内均匀可控,超过两丈就变得稀薄。楚霜甩开长鞭,鞭梢在空中击出三声脆响,最远的一鞭抽断了五丈外一根立在兵器架旁的小木桩——精准而致命,但有效杀伤范围其实只有五丈这一个点,对于近身的敌人她需要切换到短打模式。
沈墨言把所有人的最佳距离标注在地上,画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五个人的攻击距离相互重叠、相互补充,共同覆盖了从贴身半尺到远距离五丈的整片区域。如果配合得当,这片区域里不会有任何死角,每一个闯入的敌人都会同时面对至少两个方向的攻击。
“这就是差距,”沈墨言指着地上的标注,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的兴奋,“我们之前各打各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最强距离,但没有互相补位。楚霜的五丈和苏晚晴的半尺之间,隔了整整四丈多的空白地带。如果有人突破到这个区间,楚霜的鞭子够不到,苏晚晴的光盾是防御性的没法主动出击——那就只能靠凌月瑶和绯夜临时补位,反应时间最快也要半息。半息在金丹以上的战斗中,已经够对方出手三次了。”
凌月瑶歪头看着地上的标注,忽然举起笛子:“那如果这样呢——楚霜守五丈,负责远距离威慑和空中目标的第一波拦截。我守中远距离三丈,在楚霜的鞭子够不到的缺口补位。绯夜守中距离两丈,在我出招后的蓄力间隙放毒压制。沈墨言守近距离一丈,负责贴身拦截和从侧面切入补刀。苏晚晴居中,负责所有人的防御buff和短距离突发拦截。”她越说越兴奋,索性扔了笛子从兵器架上捡起一支长枪,在地上画了个不太圆的圈,在弧线上点了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了个名字,“像不像一个套一个的环?”
苏晚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心中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想起了在现代看过的某种战术理论——分层防御,层层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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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蹲下来,在圆圈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琴形符号。
“我在这里。光环的中心。”
绯夜低头端详了地上的圈片刻,忽然用扇子敲了敲自己那个点的位置:“这个阵型有个致命缺陷。中间没有人补凌月瑶的空档——她从三丈退到两丈只有一丈的缓冲,在金丹巅峰以上的战斗中大概只有半息不到的转换时间。如果有人在她退的时候追击,她会很危险。”他用扇柄在凌月瑶那个点的内侧又画了一个小三角,“这里,凌月瑶和苏晚晴之间,加一个辅助防守点。苏晚晴你平时站位可以靠前一步,这样既能用光盾覆盖凌月瑶的后撤路线,又不影响你对沈墨言和楚霜的buff加持。”
楚霜接过凌月瑶手里的长枪,在五丈那个点上画了一个朝外的箭头,笔锋凌厉,像一柄出鞘的刀:“我要求最高。我的位置在最外层,视野最开阔,但也最容易被集火。我需要沈墨言的暗系感知随时给我预警——不是用嘴喊,那种速度来不及。你直接用心念传音,暗系有这个能力。另外凌月瑶你要在我被围攻的时候朝我的方向扔一个混沌光球,不用瞄准,直接砸。”
“直接砸?砸到你怎么办?”凌月瑶瞪大了眼睛。
“我的反应速度够快,能躲开。但光球爆炸的余波能把围攻我的魔物震开——我需要的是那个震荡的空间。”楚霜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的战术方案。凌月瑶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沈墨言蹲在地上,重新描了一遍整个阵型。五个人的最佳距离标注在校场的黄土上,从最外圈的楚霜到最内圈的苏晚晴,距离、衔接、补位路线、后撤通道——全部被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他直起腰,看着地上的图,难得说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不止是防守。这个阵型如果以凌月瑶和绯夜为箭头反向展开,可以变成强攻阵;如果以楚霜为前哨拉开距离,就是远程消耗阵。同一个阵型可以衍生出至少三种打法,灵活度比之前各自为战高出很多。”
凌月瑶把手叠上去的时候掌心还沾着画圈时蹭上的黄土,她咧嘴一笑,用力拍了一下:“本小姐罩着你们!”
绯夜慢悠悠地合上扇子,把手覆在凌月瑶的手背上,指尖还残留着银针试毒时沾染的魔气结晶粉末,但他语气依旧慵懒:“别拖后腿就行。”
沈墨言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耳根微红,但手掌很稳。
楚霜最后一个覆上手掌。她的手比在场所有人都粗糙,虎口的茧子磨得锃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她按下去的时候力道是最轻的,像是怕压疼了谁。
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笑了,把手放在最上面。五只手叠在校场的晨光里,沾着黄土、药渍、毒粉和洗不掉的锈迹,每一只手的颜色和质地都完全不同,但叠在一起的形状意外地契合。
“出发吧,”楚霜把长枪插回兵器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但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的弧度被苏晚晴捕捉到了,“裂隙那边还等着呢。”
五个人转身朝校场外走去。凌月瑶边走边跟绯夜争论谁的攻击距离画得最准,声音大得在校场上空回荡;沈墨言走在队伍最后,手里的小本子还没合上,边走边在空白处添加刚才讨论中想到的新备注;楚霜提着长鞭走在最前头带路,苏晚晴落后她半步,正从储物戒指里往外掏今天新炼的丹药,一枚一枚分装进不同颜色的药囊。
校场中央,那幅用长枪画在黄土上的阵型图在晨光中渐渐被风吹淡,但五个人的位置已经刻进了彼此的心里。最外圈的箭头指向远方,内圈的辅助线层层相扣,中心的那个小三角形——楚霜用枪尖画下它的时候说“这是苏晚晴站的位置”——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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