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渊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玄机子把四人叫到了他的书房。老头子难得没有摆出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书桌上摊着一堆泛黄的古籍和几张残破的兽皮卷,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有些事,该让你们知道了。”玄机子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站在书桌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兽皮卷上。那上面画着一个人像,笔触粗犷,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负手立于山巅,衣袍猎猎,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墨渊。”玄机子指着画像,“一万年前的修真界第一人。渡劫期巅峰,半步飞升。”
四人对视一眼。渡劫期巅峰——那是传说中离飞升只差一线之隔的境界,整个修真界数万年来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墨渊,距离真正的飞升只差半步。他们之前在禁地里见识过绯渊的实力,那不过是墨渊手下的一员魔将,就已经让他们四人联手都险些招架不住。那墨渊本人,巅峰时期该有多强?
“他为什么没有飞升?”沈墨言问,他已经从玄机子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缺口。
“因为天道不让他飞升。”玄机子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记载,手指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了万年的伤口,“墨渊的灵根不是天生地养的,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他看着四人震惊的表情,缓缓补了一句,“他用上古禁术,以自身魂魄为代价,将凡人之躯强行转化为灵根之体。这种逆天之举,天道不容。所以当他渡劫飞升的时候,天雷的威力是正常飞升的十倍——天道要灭他。”他合上古籍,靠回椅背,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像是在想象万年前那个孤身对抗天劫的身影,“他扛过了天雷,但灵根在天劫中被打碎,修为散尽,肉身濒死。渡劫失败之后,他在废墟里坐了整整七天七夜。没有人知道那七天里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七天之后他站起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修炼——转修魔道。”
凌月瑶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造灵根?这怎么可能?”
“可能。代价是寿元减半,魂魄不全。”玄机子说,“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人。为了这个结果,他付出了任何修士都不敢想象的代价。但他成功了,从一个毫无修炼资质的凡人,变成了修真界最强的人。只不过天道还是没能容下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凌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衣角。苏晚晴盯着那张画像上睥睨天下的年轻男子,心里的震撼比任何人都大——因为她知道从一个凡人变成修真界最强需要多大的代价,也知道被自己赌上性命去追求的东西最终背叛自己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对天道不满?”绯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不止是不满。”玄机子翻到古籍的另一页,那是一幅描绘上古战场的插图,画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空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无数魔物从裂缝中涌出,“他认为天道制定的规则本身就是错的。为什么有的人天生极品灵根,有的人却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为什么努力的人得不到回报,而投机取巧的人却能飞升?他想要打破这个规则,建立一个没有灵根歧视、人人皆可修炼的新秩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发动上古大战,不惜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也不惜把自己变成现在的模样。”
苏晚晴忽然想起原著里关于墨渊的评价——“他的理想是崇高的,他的手段是残酷的。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但他所选择的道路,注定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当时她读到这段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是个写得比较有深度的反派。但现在坐在玄机子的书房里,听着墨渊的故事,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简单地用“对”或“错”来评判这个人。一个敢于逆天改命的人,一个为了心中理想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人——这样的人,你可以打败他,但很难不尊重他。
“那他为什么会被封印?”凌月瑶问。
“因为人妖两族联手,加上四件神器。”玄机子看向他们四人,“就是你们手里的清霄、青霄、清萧、青宵。光之琴净化魔气,暗之剑斩断魔核,混沌笛封印空间,毒之扇侵蚀元神。四件神器合力,才把他封印在青云山下。但四件神器也在那场大战中元气大伤,器灵沉睡,品阶跌落,变成了你们最初在武器阁里看到的样子。你们后来在剑冢秘境中得到的传承,其实并不是剑修的传承,而是当年封印墨渊的四位上古修士残留在秘境中的一缕神识。他们感应到了四件神器重新认主,也感应到了封印松动,所以才在剑冢中显化,将残余的力量传给你们。”
“万年来,墨渊的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寻找复活他的方法。”玄机子说着,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相对较新的纸,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红圈,“北境荒原、南疆密林、东海群岛——这些地方都出现过魔气异动,频率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北境,最近半年出现了三次大规模魔气爆发,每一次都跟绯渊手下的活动时间吻合。墨渊虽然被封印着,但他的意识一直清醒。万年来,他在封印里不但没有消逝,反而借魔气修炼,悟出了更可怕的东西——如果让他破封而出,这一战会比万年前更难打。”
“没有别的办法吗?”凌月瑶问。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水都凉了。最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四个徒弟,说了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彻底消灭墨渊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他破封的一瞬间,用四件神器同时贯穿他的魔核。但那个瞬间稍纵即逝,施术者必须在极其精确的时机出手,早一分则魔核未显,晚一分则魔气反噬。更重要的是——施术者必须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他顿了顿,“那是元婴期修士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苏晚晴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沈墨言低着头,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凌月瑶咬着嘴唇,绯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过这些都不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事。”玄机子拍了拍手,重新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表情,把凝重的气氛一巴掌拍散了,变脸之快让人怀疑刚才那个严肃的老头是不是同一个人,“封印刚加固完,墨渊一时半会出不来。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伤,好好修炼,别整天想着拯救世界。世界还没轮到你们来拯救呢。”
他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四块令牌,随手抛给他们。令牌是玄铁所铸,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青云宗的标志,背面只刻了两个字——“特遣”。笔锋凌厉,隐约透出一股剑意。
“这是什么?”凌月瑶翻来覆去地看。
“特遣弟子的令牌。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外门弟子了。宗门给你们开放了核心弟子的权限——高级修炼室、内门藏书阁、长老授课,想去就去,不用再走审批流程。”玄机子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似的往外赶人,语气嫌弃但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我还要补觉呢。”
四人走出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夕阳把青云山染成了一片金红,山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苏晚晴走在最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玄机子已经趴在书桌上打起了鼾,但那几本古籍还摊开在他手边,旁边放着一支没有套上笔帽的朱砂笔,笔尖已经干涸——他昨晚显然熬了一整夜整理这些资料,就为了今天能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些事讲清楚。
她轻轻带上了门。门外,绯夜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如果我是墨渊,可能也会走同样的路。”
凌月瑶愣了一下,正要反驳,绯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被人否定,被人排斥,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然后发现自己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那种感觉,我懂。”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想起绯渊在禁地里说的那些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只不过我遇到了你们,而他没有。”
苏晚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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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说:“那你可别学他。你学他的话,我那些清心丹就白炼了。”
绯夜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扇子——那柄从禁地回来后被他用妖力勉强修复的扇子,扇面上还残留着几道裂纹——敲了敲苏晚晴的脑袋:“放心吧,本公子还没活够呢。”
凌月瑶在一旁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走了走了,吃饭去。今天该谁请客了?”
“该绯夜。”沈墨言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凭什么是我?”绯夜展开扇子,熟练地切换到日常拌嘴模式。
“你上次说‘下次一定’,已经欠了三顿了。”沈墨言认真地掰着手指数,“第一次是交流会闭幕那天,第二次是回宗门那天,第三次是——”
“行了行了,我请我请。”绯夜举手投降,“你这脑子记别的也这么清楚就好了。”
“记别的也很清楚。”沈墨言认真地说,“比如你欠苏师妹的清心丹材料费还欠着,一共四百三十块灵石,还有——”
“闭嘴!”
银杏树下,四个人踩着满地的金黄落叶,朝晚晴小馆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最终融进了那片温柔的暮色里。
当天晚上,苏晚晴关起门来,把系统面板翻了个底朝天。主线任务“封印加固”的状态已经更新为“已完成”,任务奖励的积分、功法和神器碎片都已经发放到背包里。但她没有急着去查看那些奖励,而是反复翻阅着任务记录中的一行小字。
“墨渊的背景资料已解锁。详情请查看人物图鉴。”
她点开人物图鉴,墨渊的条目果然已经亮起。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理想”那一栏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那里写着的,不是“毁灭世界”,不是“复仇”,也不是“统治”,而是——“建立一个没有灵根歧视、人人皆可修炼的新秩序。”
跟玄机子说的一模一样。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动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晃得微微摇曳。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日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每天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如果不是穿越,如果不是系统,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里。某种意义上,她也是规则的幸运儿。但那些没有被命运眷顾的人呢?那些生来就没有灵根的人呢?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见到了墨渊,他会对她说些什么。会是“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不劳而获”,还是“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没有资格对它指手画脚”?
她把面板关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远处的群山在月色下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庭院里那四盏琉璃灯还亮着,红的、青的、粉的、白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四颗不愿熄灭的星星。
不管墨渊的理想是什么,不管他曾经有多崇高——当他选择用魔气侵蚀无辜的人、杀害绯夜的父亲、操纵绯渊做尽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越过了那条线。苏晚晴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可以理解他的痛苦,可以尊重他的信念,但她不能原谅他的手段。
因为在这条线的这一边,站着的是她的朋友、她的师父、她的宗门,还有那些在魔气肆虐中流离失所的普通人。而这些人,就是她战斗的理由。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系统奖励的《天光沐体术》点开,借着烛光开始研读第一页。高阶功法的文字晦涩艰深,每一句都需要反复琢磨才能领会其中的奥义。但她学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标注、拆解、记忆,遇到实在弄不懂的地方就记在小本子上准备明天去问沈墨言。
终战还在路上,而她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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