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中,第一声铃响从森林边缘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碰触。是绊索被扯断的声音——清脆、尖锐,在寂静的夜色中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
城墙上的哨兵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拉响了警报钟。
钟声撕裂了夜空。
“来了——!”
整个奥德里奇镇在几秒钟内苏醒。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燃,橘红色的光芒沿着城墙蔓延开来,照亮了城墙外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空地。卫兵们冲上城墙,民兵们握紧武器,冒险者们从临时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盔甲的绑带。
阿力站在城墙最高的塔楼上,望向不归之森的方向。
黑暗中,第一批死灵已经涌出了森林的边缘。
那是骸骨士卒。成百上千的骸骨士卒。惨白的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灵魂之火。它们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整齐地、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了武器。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祈祷,有人死死盯着那片白色的浪潮,嘴唇抿成一条线。
镇长站在城墙的主闸上方,拔出了佩剑。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发表演说。他只是举起剑,指向那片白色的浪潮,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打——!”
第一轮圣水弹从城墙上飞出。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骸骨士卒的队列中。圣水炸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被圣水溅到的骸骨士卒发出无声的嘶嚎,骨骼表面冒出白烟,踉跄着倒地。但后面的死灵立刻踏过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第二轮、第三轮圣水弹紧随其后。
城墙下的壕沟开始发挥作用——第一批骸骨士卒跌入壕沟,被底部的木桩刺穿,后续的死灵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在壕沟前堆积成一团。卫兵队长抓住时机,下令投掷火焰瓶。浸过油的布团被点燃,抛入壕沟中,火焰升腾而起,将堆积在沟底的死灵吞没。
但死灵的数量太多了。
壕沟很快被填平。骸骨士卒踩着同伴的骨骸爬上壕沟的边缘,开始冲击城墙。木制的城墙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木板之间的缝隙开始松动。卫兵们用长矛向下捅刺,用盾牌顶住城墙的内壁,但死灵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阿力没有冒进。
他没有一头扎进死灵堆里大开杀戒——虽然他完全可以这么做。他选择了另一种打法。他在城墙内侧的低空飞来飞去,像一条彩色的巡逻犬,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哪里有人倒下就把那个人拖到后方。
他的爪子抓着一个装满圣水弹的布袋,每隔几分钟就飞到城墙外,朝死灵最密集的区域扔下一颗。他的准头很好——每一颗圣水弹都能在落地时精准地炸开一片空白区域,为城墙上的士兵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但他的真正价值,体现在另一个时刻。
战斗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城墙中段的防线出现了危机。一队缚灵法师在骸骨士卒的掩护下接近了城墙,同时释放了衰弱诅咒。紫色的诅咒波纹扩散开来,覆盖了那段城墙上大约二十名守军。士兵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慢了,有人甚至连武器都举不起来,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紧接着,一群体型更大的缝合巨怪开始向那段城墙移动。
“糟了——”卫兵队长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一道粉紫色的光芒从城墙上空绽放。
阿力悬停在半空中,身前悬浮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卡牌——紫悦。友谊魔法的光屑如同花瓣般飘落,覆盖了整段城墙以及周围数十米的范围。所有被诅咒命中的士兵身上,紫色的诅咒纹路像是被阳光照射的霜雪一般迅速消融。不仅如此,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护盾在他们身上浮现,将他们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被驱散诅咒的士兵们愣住了。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护盾,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流遍全身,然后重新握紧了武器。
一个年轻的民兵转过头,看向天空中那条五彩斑斓的小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阿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别愣着!缝合巨怪过来了!”他喊道。
民兵回过神来,咬着牙转回身,举起手中的长矛,对准了正在逼近的缝合巨怪。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
战斗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太阳从东方升起,又向西边滑落。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圣水弹的库存消耗了近一半,城墙的西南角已经被撞出了三道裂缝,用木桩和沙袋勉强堵住。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死灵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波骸骨士卒被击退后,森林中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然后,新的浪潮涌了出来。
这一次,数量更多。
如果说之前的死灵潮是一条河流,那么现在的死灵潮就是一片海洋。骸骨士卒、腐尸犬、幽灵蛆虫、缝合巨怪、缚灵法师——所有种类的死灵同时出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从森林边缘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仿佛大地本身变成了白色和灰色的蠕动地毯。
城墙上的士兵们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呐喊。没有人骂脏话。他们只是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死灵海洋,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一个年轻的冒险者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地说着:“打不完的……这根本打不完的……”
士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阿力落在塔楼的顶端,看着那片死灵海洋,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抽出了那张卡牌。
固拉多——断崖之剑。
他将卡牌高高举起,注入魔力。卡牌在他的爪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炽热的琥珀色光芒。他用力将那道光芒掼向地面——不是掷向死灵群,而是直接贯入他脚下的土地。
大地沉默了半秒。
然后,它裂开了。
以阿力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道巨大的裂缝沿着直线向前延伸,笔直地切入死灵海洋的正中央。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数十道裂缝同时迸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大地的皮肤上划出了深深的伤痕。
尖锐的石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石柱。那是被地脉能量强化过的、泛着赤红色光芒的岩锥,每一根都有三四米高,尖端锋利如矛。它们从地下刺出,贯穿了沿途的一切——骸骨士卒被串在石柱上,腐尸犬被钉在地面,缝合巨怪被数根石柱同时刺穿,高高挑起在空中。
只是一瞬间。
铺满视野的死灵海洋,被清空了。
石柱林立的大地上,死灵的残骸挂在岩锥上,幽绿的灵魂之火逐一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碎石和尘土的气味,以及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卫兵队长张大了嘴,冒险者公会会长的烟斗从嘴里掉了下来,那个坐在地上的年轻冒险者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喔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如同爆炸般在城墙上炸开。士兵们高举着武器呐喊,民兵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大笑,冒险者们吹着口哨,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镇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被石柱覆盖的大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塔楼顶上那条小小的彩色身影。
阿力正蹲在塔楼边缘,喘着粗气。断崖之剑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感受到城墙上传来的欢呼声和呐喊声,那些声音像是暖流一样涌入他的胸口。
他咧开嘴笑了。
那个永恒的、灿烂的微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但死灵潮还没有结束。
夜幕降临时,森林深处传来了不同的声音——不是骸骨士卒的脚步,而是某种更加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伴随着震动的,是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嘶鸣。
骨龙幼体。
三只骨龙幼体从森林上空升起,残缺的翅膀在月光下展开,暗灰色的负能量在它们的肋骨间涌动。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城墙后方的人群聚集区。它们掠过城墙的上空,无视了下方射来的箭矢,张开下颌,暗灰色的枯萎吐息在喉咙中凝聚。
阿力在看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起飞了。
他迎着骨龙的方向飞去,同时抽出了那张金色的卡牌——阿尔宙斯。他没有将创世屏障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将它甩向了城墙上方的人群。金色的光罩在城墙上方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伞盖,将整段城墙连同后方的街道笼罩在内。
下一秒,三道枯萎吐息同时落下。
暗灰色的能量撞击在金色的光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罩震颤了几下,但稳稳地撑住了。吐息散去后,光罩依然完好无损,下方的士兵和居民毫发无伤。
骨龙幼体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它们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似乎在困惑为什么自己的攻击没有奏效。
那一瞬,足够了。
阿力在空中急停,同时发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即兴表演——激情的演出。
一股热流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沿着血管涌向四肢。他的肌肉膨胀了一圈,鳞片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翅膀扇动的频率陡然加快。攻击力和移动速度在瞬间飙升至五倍。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那一百名与他组队的战士——卫兵队长、C级冒险者、退隐老兵——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涌入。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中涌出源源不断的力量,疲惫一扫而空。
卫兵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陌生的、强大的力量,然后咧嘴一笑:“……这就是龙的buff吗?”
但阿力没有时间去享受这股力量。他借着速度的暴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同时抽出了另一张卡牌——不是预先准备的三张之一,而是现场抽出的新牌。
卡牌翻转,光芒绽放。
皮可西——月亮之力。
妖精系的能量在他的爪间凝聚成一团柔和的、银粉色的光球,散发着温暖的、如同月光般的光芒。他将那团光芒掷向最近的一只骨龙幼体。
妖精系招式对龙系——两倍克制。
银粉色的光芒击中了骨龙幼体的胸口。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耀眼的闪光——只有一声轻柔的、像是水晶碎裂的声音。骨龙幼体的动作停滞了,胸口的骨骼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然后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它在空中僵持了两秒,然后像一座崩塌的骨塔般散架,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向地面。
剩下的两只骨龙幼体发出了愤怒的嘶鸣,同时向阿力扑来。
阿力没有退缩。五倍速度加成下,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他侧身躲过一只骨龙的爪击,顺势翻身骑上它的背脊,爪子深深嵌入龙骨之间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它的颈椎连接处,狠狠地砸下了一记带着月亮之力余韵的爪击。
第二只骨龙坠落。
第三只骨龙见势不妙,试图拉升高度逃离。阿力没有给它机会——他展开翅膀,追了上去,在它即将钻入云层的前一刻,用一记精准的滑铲撞断了它的尾椎骨。骨龙失去平衡,旋转着坠向地面,砸在城墙外的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阿力悬停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鳞片的缝隙滴落。他的爪子还在微微发抖——连续使用卡牌和即兴表演对他的体力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但他没有降落休息,因为他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望向森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附身亡灵来了。
森林深处传来的震动不同于骨龙的飞行声,也不同于骸骨士卒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沉重的、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两声截然不同的咆哮——一声低沉浑厚如同山崩,一声尖锐悠长如同风啸。
阿力眯起眼睛,望向森林的边缘。
两道巨大的身影从林木之间走了出来。
左边的那一只,体型如同一座小山。它的皮肤是深褐色的,覆盖着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踏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它的头部像是犀牛和蜥蜴的结合体,额头上长着一根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独角。它的眼睛——不是魔兽应有的竖瞳,而是一种浑浊的、惨绿色的光芒。
那是被附身的光芒。
右边的那一只,身形修长而流畅。它的体表覆盖着银灰色的细鳞,四肢纤细但充满力量感,背后展开一对宽大的膜翼,边缘锋利如刀。它的头部呈三角形,吻部尖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同样被惨绿色的光芒取代。它的动作极快,每一步都轻盈得仿佛不受重力束缚,在树干之间穿梭跳跃,留下一道道银灰色的残影。
阿力认出了它们。
撼岳龙尊——翡翠树蜥的力量进化形态,六十级最终进化。
逐风龙影——翡翠树蜥的敏捷进化形态,六十级最终进化。
两只都是站在翡翠树蜥进化链顶端的强大魔兽。正常情况下,它们中的任何一只都足以单挑一整支高阶冒险者小队。而现在,它们被附身亡灵控制了。
阿力落在城墙前方的空地上,面对着两只被控制的巨兽。他的体型在它们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撼岳龙尊的一条腿就比他整个身体还要粗。但他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
怪音波。
那不是一声普通的吼叫。那是一道由多种频率叠加而成的、对人类耳朵来说几乎听不见、但对魔兽和灵体来说却如同千针穿脑的声波。声波以阿力为中心向外扩散,空气在声波的扰动下产生了可见的波纹,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跳动起来。
撼岳龙尊和逐风龙影的动作同时停滞了。
它们眼中的惨绿色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摇曳不定。附身在它们体内的死灵发出了无声的嘶嚎,在那道声波的冲击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阴影般迅速消散。绿色的光芒从魔兽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迷茫的空白。
撼岳龙尊晃了晃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困惑的低吼。逐风龙影收拢翅膀,落在附近的树干上,琥珀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它们清醒了。
但它们没有攻击阿力。
因为阿力在怪音波之后,紧跟着做了另一件事——他伸出爪子,对着两只刚刚恢复神智的魔兽,露出了那个永恒的、灿烂的微笑,然后发动了友谊协议。
“喂,你们两个。”他说,“要不要跟我一起打架?”
撼岳龙尊低下头,用那只巨大的、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盯着地面上这条五彩斑斓的小龙。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哼声的回应——那是翡翠树蜥一族表示“行吧”的方式。
逐风龙影在树干上换了个姿势,甩了甩尾巴,算是默认。
系统提示弹出:
【组队成功。当前队伍人数:103/200。】
阿力咧嘴一笑。
两只六十级最终进化魔兽的加入,让战场的局势发生了决定性的转变。撼岳龙尊冲到死灵最密集的区域,用它那根巨大的独角横扫一切,每一击都能清出一大片空地。逐风龙影则在高空盘旋,利用速度优势狙杀那些试图绕过城墙的漏网之鱼——它的利爪每一次俯冲都能精准地捏碎一只缚灵法师的护盾。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条龙……他把那两头魔兽说服了?”卫兵队长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说服,”冒险者公会会长叼着重新点燃的烟斗,眯着眼睛看着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撼岳龙尊,缓缓吐出一口烟,“是交朋友。”
“……和魔□□朋友?”
“嗯。和魔□□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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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指挥防守:“别愣着了!龙在帮我们打架,你们还好意思站着看?!投石机准备好了没有?!”
城墙上的士气空前高涨。有了两只六十级魔兽的加入,扫荡效率大幅提升,原本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才能清空的区域,现在只需要撼岳龙尊一个冲锋就能解决。逐风龙影则负责处理那些试图从空中突破的骨龙和飞行类死灵,它的速度远超骨龙,每次交锋都能在几个回合内将对手撕碎。
战斗又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只缝合巨怪在撼岳龙尊的独角撞击下轰然倒地。战场上暂时安静了下来——死灵的攻势似乎暂时停止了。
但没有人放松警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Boss还没有出现。
第二天中午。
阿力正在城墙塔楼上休息,啃着一块干粮,恢复体力。撼岳龙尊趴在城墙外侧的空地上打盹,逐风龙影蜷缩在钟楼的屋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然后,阿力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的,也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振动,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那种振动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缓慢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
他抬起头,望向地平线的方向。
他看到了天空的变化。
远处的云层正在扭曲,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状漩涡,像是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正从苍穹之上俯瞰大地。漩涡的中心低垂而阴暗,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铁灰色光芒。飞鸟成群结队地从那个方向逃离——不是几只,而是成百上千只,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野兽从森林中涌出,不顾一切地奔向相反的方向,甚至顾不上避开人类的城镇。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不是一座山。山是不会移动的。那个轮廓在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它的高度,大约四十米。相当于奥德里奇城墙的七八倍。它的宽度无法目测,因为它的两侧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它的形状是不规则的、缓慢蠕动的、由无数种物质拼凑而成的聚合体——岩石、冻土、枯木、骸骨、建筑的残骸,一切被它碾过的东西都被吸附到它的表面,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
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凹凸不平的,像是一面被无数尸体和废墟糊满的、缓缓蠕动的墙壁。
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走路。它没有腿。它是在“滚动”——或者说,是在“推移”。它的底部与地面接触的部分,呈现出一种类似冰川运动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挤压和滑动。它所过之处,地面被压平,树木被推倒,岩石被碾碎,一切凸起都被抹平,留下一条宽阔的、光滑的、像是被巨人的熨斗烫过的轨迹。
它不发出任何有意识的声响。但它移动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那是岩石与岩石摩擦的声音,是冻土层被挤压断裂的声音,是千百吨物质在重力作用下缓慢位移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响,但极低,极沉,能穿透你的胸腔,让你的心脏跟着一起共振。
阿力站在塔楼上,看着那个正在接近的庞然大物,尾巴上的心形宝石变成了深沉的、凝重的蓝色。
他展开了翅膀,飞向空中,迎着那个移动的巨山飞去。他没有飞得太近——在距离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他悬停下来,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心灵感应,将自己的声音送入每一个守军的脑海中:
“所有人——撤回城墙内!不要出来!不要留在城外!”
城墙上的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迅速撤离外墙。镇长站在主闸上方,看着阿力飞向那个庞然大物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下令阻止。
阿力悬停在半空中,面对着那座正在逼近的、四十米高的移动山脉。
他使出了自己最强、副作用最大的技能——爆裂术。
三十米爆破范围。四千万爆炸伤害。
他不需要瞄准。因为那个目标太大了,大到不可能失手。
他举起爪子,对准了那个正在碾压一切的、沉默的、移动的叹息。
“再见。”
他发动了爆裂术。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一道炽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爪间爆发出来,吞噬了视野中的一切。光芒过后,是一声仿佛大地本身被撕裂的巨响——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呐喊。
一朵蘑菇云蒸腾而起。
它不是普通的蘑菇云。它的核心是炽白色的,边缘是橙红色的,外围缠绕着一圈圈灰黑色的烟尘和碎石。它升腾到数千米的高空,将云层冲开一个巨大的空洞,阳光从那个空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被阴影笼罩的大地。
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掀起了一层泥土和碎石构成的波浪。城墙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但勉强撑住了。撼岳龙尊用身体挡住了飞向钟楼的碎石。
而阿力——
在爆裂术释放完成的瞬间,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的翅膀失去了力量,不再扇动。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开始从数百米的高空中向下坠落。他的爪子里还残留着爆裂术燃烧后的余烬,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爆裂术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
逐风龙影在爆炸余波尚未散尽的第一时间就动了。
它从钟楼屋顶上一跃而起,银灰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流光。它无视了迎面袭来的热浪和碎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加速度冲向阿力坠落的方向。在阿力的身体即将砸入地面的前一刻,它准确地接住了他——用自己修长的身躯作为缓冲,将他稳稳地托在背上。
阿力趴在逐风龙影的背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尾巴无力地垂下来,心形宝石的光芒变得极其暗淡,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粉色在宝石深处缓缓流转。
逐风龙影缓缓降落在城墙前方,小心翼翼地将阿力放在地面上。撼岳龙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阿力的身体,发出一声低沉的、担忧的呜咽。
城墙上的士兵们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龙——那条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里,用断崖之剑清空了死灵海洋、用创世屏障挡住了骨龙的吐息、用怪音波驱散了附身亡灵、用友谊魔法治愈了无数人的小龙。
他现在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睡着了的水果糖。
镇长从人群中走出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阿力的鼻息。然后他直起身,面向所有人,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道:
“他还活着。只是累坏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镇长转过头,望向那片被蘑菇云洗礼过的大地。那个四十米高的、移动的、沉默的庞然大物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碎片。没有残骸。没有残留的能量波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坑洞,坑洞的边缘是焦黑的、玻璃化的土壤,坑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缕缕青烟在向上飘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赢了。”他说。
这一次,没有人欢呼。
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太累了。士兵们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冒险者们丢下武器仰面躺倒,民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医疗点。欢呼的力气已经被榨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满足的沉默。
逐风龙影在阿力身边卧了下来,用身体为他挡住傍晚的风。撼岳龙尊趴在不远处,巨大的独角搁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均匀的鼾声。
夕阳的余晖洒在战场上,照亮了石柱林立的大地、焦黑的坑洞边缘、以及那条躺在银灰色巨龙身旁的、五彩斑斓的小龙。
他睡着了。
而他守护的镇子,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