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在林间穿行，翅膀时而收拢，时而展开，试探着每一次气流的走向。
一开始他的飞行姿势还很笨拙——起飞时会踉跄，转弯时会失控，降落时更是经常脸刹着地。但友谊龙的翅膀天生就是为了飞行而设计的，他的身体在短短半天内就记住了风的语言。
两个半小时后，他已经能在千米高空之上平稳地翱翔了。
他从云端俯瞰不归之森——那片曾经让他步步惊心的绿色海洋，如今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幅铺展在大地上的画卷。他能看到森林的轮廓，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穿过林间，能看到远处那片被他用爆裂术炸出来的巨大坑洞，像是森林皮肤上一块丑陋的疤痕。
森林的边缘在视野尽头浮现。
他调整方向，朝着森林外那片平原上的城镇飞去。
又飞了大约十几分钟，他看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那是一座典型的边境小镇——外围是简陋的木制围墙，墙内错落着大约两三百栋房屋，镇中心有一座石砌的钟楼，几条主要街道从钟楼辐射向四个方向。镇子的规模不大，但布局规整，显然经过了一定的规划。
阿力在镇子外围的一片小树林里降落下来，收拢翅膀，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鳞片。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迈开步伐，朝着镇子的正门走去。
镇门口的值班卫兵正靠在墙边打哈欠。
那是一个年轻的卫兵，穿着略显陈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镇外的道路——然后他看到了阿力。
一条五彩斑斓的、尾巴上挂着发光宝石的、正朝他走来的小龙。
卫兵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龙、龙、龙——”他的声音从喃喃自语变成了尖叫，“龙啊！！！”
他连滚带爬地撞开了身后的木门，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直接消失在了镇子里。
阿力站在镇门口，有些尴尬地伸着一只爪子——他本来想打个招呼的。
“……那个好感度光环，是不是对惊吓状态不起作用？”
【起作用了。你没看到他叫的是‘龙啊’而不是‘怪物啊’吗？这说明他的潜意识里对你的印象还是正面的。】
“这叫正面？！”
【至少他没叫你‘怪物’。】
阿力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镇门口蹲坐下来，等待。
他等了不到十分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内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的。镇门被从内侧推开，一大群人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那是冒险者公会会长的标志。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半身板甲，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剑，步伐沉稳有力，显然是镇子的卫兵团队长。在两人中间，一个穿着朴素麻布衣、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前来——他的衣着是所有人中最不起眼的，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落后他半步。
镇长。
阿力站了起来，尾巴上的心形宝石微微闪烁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颗宝石正在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改变颜色，从平静的粉色变成了略带紧张的橙色。
镇长在距离阿力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拔剑。
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希望？
“尊敬的龙族阁下。”镇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恭敬，“我是奥德里奇镇的镇长，埃德蒙·格雷。请问您来到我们这个偏远的小镇，有何贵干？”
阿力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镇长抬手打断了。
“请等一下。”镇长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镇民闻讯赶来，聚集在镇门口，窃窃私语，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惊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龙族阁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随我到镇公所的会议室详谈。”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镇长的顾虑——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死灵坑洞的事情，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点了点头，跟上了镇长的步伐。
镇公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一张磨损的羊皮纸地图，桌角放着一盏油灯。镇长在主位上坐下，冒险者公会会长和卫兵团队长分别坐在两侧。阿力跳上了一张专门为他搬来的椅子——虽然他的体型只有50cm，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就像一块放在垫子上的水果糖，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一些。
镇长关上了会议室的门，然后转向阿力，神色严肃。
“现在，龙族阁下——请说吧。”
阿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在森林中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从那个如同僵尸嘴巴般的巨大坑洞，到坑洞内部的结构和死灵的种类，再到他花了二十天时间清扫到第十层的经历，以及系统告诉他的“保守估计四到五个这样的坑洞”。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镇长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冒险者公会会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双手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卫兵团队长则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的地图，仿佛在寻找一条可能的退路。
良久，镇长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力，望着窗外镇上安宁的景象——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商贩在吆喝着叫卖，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
“三百年前。”他缓缓开口，“就在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的下面——埋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叫做格兰维尔，是不归之森周边最大的贸易枢纽，人口超过两万。然后死灵魔物潮来了。从森林深处涌出的亡灵淹没了整座城市，没有一个活口。当时的国王派遣了王国最强的勇者，在整个人类王国即将被毁灭的边缘，才堪堪讨伐了死灵的头目。”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阿力。
“历史记载了那次灾难。而我们这些生活在不归之森周边的人，祖祖辈辈都记得那个传说——三百年一个轮回，死灵会再次归来。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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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三天前，我们的观测法师发现了森林深处的异常魔力波动。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猜到了。我连夜派人向王都送了求援信，但王都的回信说——当代的勇者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觉醒，不一定能赢。”
“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全镇撤离。就算撤了，死灵会跟着活物的气息追踪我们，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逃到下一个城镇，把死亡一起带过去吗？”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是不能跑。我一个人跑的话，以我的身份，王都不会追究我的责任。但如果我跑了，这个镇子就彻底完了——那些想活下去的人，那些孩子们，他们将失去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不能跑。我要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刻。”
他走到阿力的面前，然后缓缓低下了头，弯下了腰。
“但现在——您来了。一条真正的龙，从森林深处飞来，告诉我们死灵坑洞的存在。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指引，但我请求您——龙族阁下——请您帮助我们。”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
“我不奢求您为我们战斗到死。我只求您——在那些亡灵涌出来的时候，帮我们争取一点点时间。让孩子们能跑得更远一些。让这个镇子的火种，能多延续几个。”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求您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阿力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弯曲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能感受到那颗心形宝石正在他的尾巴末端剧烈地闪烁着——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跳下椅子，向前迈了一步，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镇长的肩膀。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那个坑洞——我去过。我杀到了第十层。我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一个人可能清理不完，但加上你们，加上整个镇子的力量，我们可以守住。”
他顿了顿，然后咧嘴一笑——那个进化带来的永恒微笑，此刻在五彩斑斓的鳞片映衬下，显得格外灿烂。
“而且——我可是友谊龙。交朋友是我的专长。虽然你们的实力弱了点，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们加buff。”
镇长愣住了。
冒险者公会会长和卫兵团队长也愣住了。
“……他刚才说，他可以给我们加什么？”会长转头看向队长，低声问道。
“好像是……buff？”队长一脸茫然。
阿力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那个方向上，不归之森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在那个方向上，他能感受到——地底深处，那些幽绿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三百年了。
它们回来了。
但这一次，它们面对的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人类。
这一次，它们要面对的是一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