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画了两根糖葫芦,旁边批着一行小字——“买一送一,概不赊账”。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小师弟顾砚辞攒了三个月的灵石,翻遍了阵道课的废料筐,饿瘦了小脸,终于给归晚买了一件月白法衣。归晚捧着法衣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列位,这话不假——只不过她这辈子当时也才过了十几年,最好的礼物这个头衔,后来还有人跟她抢。”
茶客中有人笑问:“谁抢?”
沈先生折扇一合:“别急。今儿这一回,咱们先把时光倒回去——倒回归晚刚入山门那会儿。列位还记得第二回里提过一嘴,顾砚辞入门第三天就把归晚堵在后山,说了一句什么话?对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这话听着像小孩子一时兴起,可在这不归山上,顾砚辞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当真的。”
醒木落下。
“列位,认亲不是一句话的事。顾砚辞为了把这个‘姐’字坐实,可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事情要从归晚入门第三天说起。
那天早上,归晚正蹲在院子角落啃包子——温见雪包的酱肉大包,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能溅到袖子上。她啃得正香,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站在她身后,穿着崭新的月白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短的短剑。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要来跟她谈判。
归晚认识他——昨天谢长晏带她认人的时候见过,叫顾砚辞,比她还小半岁,是全院最小的弟子。昨天见面时他躲在温见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就缩回去了。归晚当时以为他是个怕生的小师弟。
她错得离谱。
“你叫归晚。”顾砚辞开口了,语气笃定,不像称呼,像在下定义。
“呃——对。”
“你灵根丁下。”
“……对。”归晚的包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这个小师弟到底想说什么。
“你昨天练剑的时候剑飞了三次。第一次飞进了洗剑池,第二次飞过了丹房屋顶,第三次差点砸到三师兄的晚饭。三师兄说你是他见过最菜的新弟子。”
归晚的嘴角抽了一下。楚问舟昨天明明也在场,但他只是远远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一个字都没当面说。原来背地里已经给她起好外号了。
“但是,”顾砚辞话锋一转,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
归晚拿着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所以,”顾砚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我叫你姐,你叫我砚辞。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道袍下摆在晨风里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给归晚任何反驳的机会。
归晚叼着包子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小不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顾砚辞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山上的小孩都这么有个性吗?”
温见雪端着一簸箕药材从丹房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笑出了声。
下午,归晚去找谢长晏报到——大师兄说今天要考校她的基础剑法,看看她的底子到底有多差。她走到洗剑池边,发现谢长晏还没到,但洗剑池边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顾砚辞。
他坐在洗剑池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还摆了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看到归晚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凳上的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是客栈里受过培训的店小二。
“姐,大师兄还没来。你先坐。吃西瓜。喝茶。”
归晚狐疑地坐下来,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冰镇过的——不归山上没有冰箱,唯一的冰窖在后山静室旁边,离小院有两里路。这个季节还能弄到冰镇的西瓜,要么是专门跑了一趟冰窖,要么是用了降温的符纸。不管哪种方式,都不是顺手就能办到的。
“砚辞,这西瓜你从哪弄的?”
“跟食堂王婶换的。我用早课的加分跟三师兄换了一张降温符,用降温符跟王婶换了一个冰镇西瓜。”顾砚辞掰着手指数,像是在汇报一项周密的作战计划,“西瓜切好了放盘子里端过来正好一刻钟,你吃的时候温度刚好——不太冰,也不太温。二师姐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冰的东西。”
归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忽然觉得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弟弟”好像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明白。
“砚辞,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顾砚辞乖乖坐到她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昨天说让我做你亲姐——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认真的。”顾砚辞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归晚放下西瓜皮,用袖子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他,“你才认识我两天。你不了解我——我灵根丁下,剑法稀烂,昨天还把剑飞进了洗剑池。你为什么不认别人当姐姐?二师姐对你不好吗?三师兄不照顾你吗?”
顾砚辞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归晚注意到那个剑穗跟他的短剑不太配套,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材质是上好的冰蚕丝。冰蚕丝比普通丝线贵出不止十倍,不是给入门弟子用的东西。更奇怪的是,剑穗的编法跟谢长晏教的标准编法完全不同,走线细密繁复,更像是某种世家惯用的编结技法。
归晚正看着那根剑穗出神,顾砚辞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费力咽下什么东西。然后他又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的,跟刚才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姐就觉得像。像我——像我应该有的人。二师姐对我好,三师兄也照顾我,大师兄也教我剑法。但姐姐是不一样的。姐姐只有一个。”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到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归晚喊了句“姐你记得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那茶叶是我从二师姐柜子里借的,二师姐说借东西要还,我还不起,姐你帮我还——”,然后嗖地缩回头去,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跑远了。
归晚坐在石凳上,看着盘子里剩的几片西瓜和那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沉默了很久。
“借的。”她重复了一遍顾砚辞说的那个字,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不是普通弟子茶,是温见雪珍藏的上品云雾茶。她很好奇顾砚辞是怎么从温见雪的柜子里“借”出来的,又更好奇温见雪发现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她决定去找温见雪问清楚。
丹房里药香袅袅,温见雪正在给新收的药材分类。听到归晚的来意,她把手里那把黄芪放进药柜的格子里,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砚辞来不归山快两年了。”温见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从来不跟人说他的来历。但我们都知道一些——毕竟修真界姓顾的世家就那么几家,他随身带的那些东西想藏都藏不住。他进山的时候穿的衣服料子是上等的冰蚕丝,但袖口磨破了没人补。他带的剑穗是他母亲编的,剑穗上的珠子是他父亲剑柄上拆下来的。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是剑伤,是被人用绳子勒的。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被绳子勒过手腕,你想想是为什么。”
归晚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刚到山上的时候不吃甜食。我们后来才知道,他母亲生前爱吃甜的,他看到甜的就躲——不是不喜欢,是不敢碰。一想吃就会想到母亲,然后就会哭。但他又不肯当着人哭,每次都躲到后山静室旁边的冰窖外面蹲着抹眼泪。赵大壮有一回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回来跟我说:‘二师姐,小师弟蹲在冰窖门口对着墙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被冰窖的门夹了手。’冰窖的门是往外开的,根本夹不到手。”
归晚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有个亲姐姐——不是亲的,是堂姐,但他叫亲姐。比他大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家里出了变故,他父母不在了,他堂姐把他从出事的地方背出来。他堂姐叫顾晚棠。”温见雪顿了一下,看着归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归晚。顾晚棠。他大概是觉得你们的缘分藏在名字里——你是老天补给他的姐姐。”
归晚端着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着她的体温。她想起顾砚辞今天在洗剑池边说的话——“姐姐是不一样的。姐姐只有一个。”她当时以为那是小孩子撒娇的话,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人之后、在陌生人里拼命寻找熟悉面孔的孩子,把最后的赌注押在了她的名字上。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问:“二师姐,他那根剑穗,是他母亲编的?”
“对。”温见雪点点头,“他从不让人碰。”
归晚没有再问。她出了丹房,往顾砚辞的屋子走去。
顾砚辞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他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剑谱——其实不是剑谱,归晚眯眼看了看封面,是谢长晏手写的基础剑法入门,字迹端正硬朗,每一招旁边都画了火柴人示意图。顾砚辞没有在看剑谱,他在看夹在剑谱里的一张小像。归晚的角度看不到小像上画的是谁,但她能从顾砚辞肩膀的弧度看出来——他在用力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抿法。
归晚没有推门。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退回到院子里。
她走到洗剑池边——那壶茶还在石桌上,已经凉了。她把茶壶端起来,回到厨房,把茶叶滤干净,茶壶洗干净,放回温见雪的柜子里。然后她敲开了楚问舟的门。
“楚师兄,借我点东西。”
楚问舟正在画阵图,闻言头也没抬:“不借。”
“我还没说借什么。”
“你上回说借一张降温符,结果是给顾砚辞去换西瓜。你上上回说借一本阵法图谱,结果是拿去垫桌脚——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本图谱到现在还在你屋里垫铜盆。”楚问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次又是帮谁借?”
归晚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斗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楚问舟,神色平静,但楚问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是她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楚师兄,顾砚辞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问舟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他把阵图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归晚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从桌上的花生盘里抓起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多。”他说,“但我知道两件事。第一,他不吃甜食是因为他母亲。第二,他手腕上那道疤不是勒伤,是被灵力锁扣的——那是修士用来锁犯人的东西。一个孩子被用过灵力锁,这里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他不说,我们不问。在不归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有的来处是暖的,有的是凉的。但到了这里,就都是不归山的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跟我借。你说借,显得我小气。”
归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降温符是真的用来换西瓜了。”
“我知道。西瓜我也吃到了——王婶用那张降温符冰镇了一整锅绿豆汤,全院都喝上了。”楚问舟低下头继续画阵图,状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那小子叫我叫三师兄叫得挺亲的。你要是真认了他当弟弟,那我就是他三师兄的师妹的弟弟——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算了你别解释,我不想捋。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归晚笑了笑,帮他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归晚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丹房找温见雪借了一小罐蜂蜜,又去食堂找王婶借了一小碟蒸好的糯米粉,然后把自己关在小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要做一样东西——她在山下村里见过,但自己从没动手做过。是糖葫芦。
归晚的厨艺水平,这么说吧——她来不归山半年,在丹房里帮温见雪看炉子都能把清心玉露丸炼成除尘粉,让她下厨的后果可想而知。她把糖熬糊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火太大,糖直接烧成了黑炭;第二次是因为她忘了时间,等闻到糊味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壳。第三次她学乖了,守在锅边一动不动地搅拌,搅到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终于把糖浆熬到了合适的火候——金黄透亮,能拉出细细的丝。她拿起一颗山楂滚进糖浆里,捞出来放在油纸上——糖衣薄厚不匀,有些地方厚得像穿了件棉袄,有些地方薄得能看到山楂皮。但她还是把那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用竹签串好了,一共四颗,大小不一,最大那颗和最小那颗之间差了将近一倍。
“算了,反正是给自己人吃的。”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端着糖葫芦去找顾砚辞。
顾砚辞在洗剑池边练剑。他的剑法在同辈里是最好的——谢长晏教的基础六式他已经学到了第四式,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锋过处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但归晚注意到他练剑的时候,左手总是攥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什么不放。
“砚辞,过来。”
顾砚辞收剑,小跑到她面前。刚练完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他看到归晚手里的糖葫芦,整个人僵住了。
“姐,这是……”
“我做的。”归晚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第一次做,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你尝尝。”
顾砚辞没有接。他盯着那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归晚蹲下来,跟他平视,手里稳稳地举着那串糖葫芦,“你以前不吃甜的是因为想到母亲,对吧?但你不能一辈子不吃甜的。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她不会希望你连一颗糖都不敢碰——她只会心疼你。”
顾砚辞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接过糖葫芦,低头看着最大的那颗山楂上那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有些地方还带着细碎糖渣的糖衣。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碎开,甜味混着山楂的酸涩一起涌上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小心地触碰什么很久不敢碰的东西。
“甜不甜?”归晚问。
顾砚辞没有回答。他咬下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嘴角开始往下撇。那不是嫌弃的表情——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糖葫芦的竹签子上。
“我母亲做的糖葫芦,也是这个味道。”他哑着嗓子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有新的泪珠子掉下来,“也是糖衣不太均匀——外面买不到这种不均匀的糖葫芦,只有自己家做的才会这样。姐,你怎么知道她做的也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归晚看着他,眼眶也在发热,“我只是熬了三次糖,糊了两次。你母亲大概也糊过好几次。自己家做的糖葫芦都差不多——不好看,但特别甜。”
顾砚辞站在原地,抱着吃了大半的糖葫芦,无声地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嘴里还在继续嚼着糖葫芦——山楂的酸、糖衣的甜、眼泪的咸,混在一起吞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把四颗糖葫芦全部吃完了,连竹签子上残留的糖渣都舔干净了。
归晚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吃完。
等顾砚辞终于止住了眼泪,归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条崭新的剑穗——用最普通的麻绳编的,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跟顾砚辞腰上那条冰蚕丝剑穗完全没法比。
“我这个编得不太好,跟二师姐学了两天,手太笨了。但麻绳耐用,练剑的时候不怕磨。”归晚指了指顾砚辞腰上那条旧剑穗,“你腰上那条是你母亲编的吧?那条太珍贵了,每天都挂出来练剑,万一哪天不小心被剑锋割断了,你找谁哭去?平时练剑用我的,你母亲的那条——好好收着。想母亲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不用天天挂在外面让风吹日晒。母亲的东西是要放在心口的,不是挂在剑上的。”
顾砚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条歪歪扭扭的麻绳剑穗,又抬头看着归晚。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把母亲那条冰蚕丝剑穗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拿起归晚编的那条丑剑穗,系在自己的剑柄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姐。”
“嗯?”
“你编的真的很丑。”顾砚辞举着剑对着晨光看了看剑穗的穗尾,实话实说,“但是没关系。以后等我剑法练好了,你编的剑穗跟着我一起出名。别人问你这剑穗谁编的,我就说是我姐。编得很丑,但她是我姐。”
归晚敲了他脑门一下,声音脆响。顾砚辞捂着脑门蹲在洗剑池边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打嗝——刚才哭得太猛,气没喘匀,这是祖传的售后反应。
“姐,姐——嗝——我停不下来——嗝——”
“把气憋住。憋一会儿就好了。”
顾砚辞捂住嘴,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正在酝酿什么的青蛙。憋了好一会儿,眼泪都憋出来了,打嗝终于停了。
“好了?”
“好了。”
“那走吧,去吃早饭。二师姐今天蒸了糖包——不是甜的,是咸的。”
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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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往回走,顾砚辞跟在后面。晨光从东边山脊上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短的影子快走了几步追上了长的影子。
“姐,你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送你礼物。比今年的法衣更好的。”
“行。那你先好好吃饭,把肉捡起来吃。你再不吃肉,我就把你藏在柜子里的那十七套白衣全部拿去染成黑的。”
“姐你怎么知道我柜子里有十七套白衣——姐你翻我柜子了——姐你什么时候翻的——姐!”
归晚拔腿就跑,跑得比上回被野猪追还快。顾砚辞在后面追,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打了个嗝,然后继续追。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回廊,惊飞了廊檐下一排打盹的麻雀。
这天之后,顾砚辞变本加厉。
以前他只是偶尔跟在归晚后面叫姐,现在是全方位无死角地跟。归晚去洗剑池练剑,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膝盖上放一盘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西瓜,有时候是甜瓜,有时候是剥好的橘子瓣。归晚挥一剑他递一块水果,挥十剑他就喊“姐休息一下”。归晚被他的节奏带歪了好几次,挥剑挥到一半嘴里突然被塞了一瓣橘子,差点噎着。
归晚去丹房帮温见雪看炉子,他端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阵盘在刻,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姐,炉子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扇风?”
归晚去阵道课,他明明不是一个班的——他阵道水平比归晚高了好几个级别,根本不需要上基础课——但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摊开一本高阶阵图,假装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阵法,眼睛却时不时瞟过来,确认楚问舟有没有点名批评归晚。一节课下来高阶阵图只翻了一页,但归晚被点名三次他记得清清楚楚。
楚问舟看在眼里,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趁着归晚不在,叫住了顾砚辞。
“顾砚辞,你姐控。”
顾砚辞理直气壮:“我是。”
楚问舟被他的坦诚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你这样会影响她学习。她现在练剑的时候还要分心吃你递的水果,你没发现她的听雨已经三天没进步了吗?”
顾砚辞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楚问舟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不过你给你姐买的法衣挺好的。那天她在阵道课上给我看了——衣襟内侧有防护阵,是你挑的?那个三层银线的防护阵虽然不是顶级的,但性价比很高。看来你挑东西的眼光不错。”
“那件法衣——”顾砚辞低下头,“其实不够好。等我自己会做的时候,我要给她做最好的。不只是法衣,还有阵盘、剑鞘、护甲——全套的。都刻上最好的防护阵。”
“那你得先好好学阵法。”楚问舟把名册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罩着别人,自己先得变强。这句话是你三师兄我跟你说的——不收你学费。回去告诉你姐,明天阵道课考传送阵实操,她要是再偏到鸡窝里,我就把她上回迷路的路线图贴到布告栏上。说到做到。”
顾砚辞拔腿就跑。
顾砚辞跑出讲堂的时候,正好撞见归晚从洗剑池方向走过来,衣服袖子上湿了一大片——大概是练剑时剑势没收住,把洗剑池的水溅到了袖子上。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砚辞你跑什么?又被楚师兄抓去补课了?”
“没有没有。”顾砚辞气喘吁吁地停下,一把抓住归晚的袖子,“姐,我要好好学阵法。我要变强。我要成为阵道课第一名——不对,第二名。第一名留给三师兄当考官。然后我就能保护你了。”
归晚被他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莫名其妙。她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脸,伸手帮他把额前跑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你现在也能保护我。”
“不够。”顾砚辞固执地摇头,“我要变得更强。比大师兄还强——这个可能不太现实,那就比楚师兄强——对,比楚师兄强!至少比你迷路的时候,我能自己去找你,不用每次都麻烦楚师兄半夜起来散步。你不知道,那天他从林子里回来膝盖都青了,二师姐给他揉了好一会儿药酒——”
归晚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楚师兄膝盖青了?”
“我——”顾砚辞的嘴开合了一下,“我那天晚上根本没睡着。你一个人出去上厕所然后半天没回来,我以为你又——我本来想自己出去找你的,但我不会追踪阵,也不会认路,我怕我也迷路了然后你们还得再找一个人——所以我只能蹲在院子门口等。”他的声音低下去,脚尖蹭了蹭地上的青石板缝,“后来三师兄把你带回来,我躲在柱子后面看你们进院门的。他没看到我。我看到他左腿走路有点跛。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归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认真:“砚辞,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有长大。长大需要时间,在你长大之前,我们都会保护你。我、楚师兄、二师姐、大师兄——我们都会。等你长大了,你再来保护我们。不着急,路还长着呢。”
“姐你说话好像大师兄。”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大师兄教了这么久,不像他像谁?”
顾砚辞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像大师兄。大师兄不会翻我柜子。”
归晚弹了他脑门一下。这一下挨得格外响亮。
当夜,顾砚辞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归晚编的那条丑剑穗从剑柄上拆下来放在桌上。他拿出一个针线包——就是上回绣五瓣花用过的那个,里面还剩几根银针和一小卷白色丝线。他把剑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皱了好几次眉头,反复调整编绳的松紧,用针尖把散出来的麻线头一根一根收进去重新打结,把归晚编松的地方一点一点收紧,把穗尾长短不一的麻线修齐。弄了好半天,直到那条剑穗的穗尾齐得像梳子齿一样,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剑穗重新系回剑柄上,打了和母亲那条剑穗一模一样的结。然后他把归晚送他时用来包剑穗的那块小布头仔细叠好,跟自己攒灵石的小布袋放在一起,锁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归晚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磨刀石,不是阵盘,不是药膏。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压着一根线头。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用了很慢的速度写的:
“姐,以后每年给你摘颗星星。”
归晚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条背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暂时用纸折的,真的以后再补。
归晚把纸条夹进谢长晏送她的剑谱里,跟那片柳叶和那根白线头放在一起。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顾砚辞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他用的还是归晚编的那条剑穗,穗尾被修得整整齐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看到归晚出来,他收了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姐,早餐。”
是一颗煮鸡蛋。鸡蛋壳上画了张笑脸,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波浪线,画得极其潦草,一看就是用蘸了墨的竹签赶工出来的。
“王婶早上给了我两颗,三师兄想来抢——我跑得快。”
归晚接过鸡蛋,在石阶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嘴里塞着鸡蛋含含糊糊地问:“你吃了没?”
顾砚辞的肚子非常及时地叫了一声。
归晚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他嘴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分一颗鸡蛋,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撒了一身碎金。顾砚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长大了一定学会做溏心蛋。姐你以后每天都能吃上。”
归晚咽下最后一口蛋黄,偏头看着身边这个嘴里塞满了鸡蛋还在规划未来的小师弟,忽然想起昨天在洗剑池边他说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这话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收回。
她起身整了整衣摆,把剑拔出来,在晨光里挽了个剑花。剑锋破开空气的轻鸣声跟树上的画眉对唱,脆生生地落在石板地上。
“等你长大了再说。现在——”
归晚拿剑柄敲了敲顾砚辞的脑袋,力道轻得像落在石阶上的晨露。
“先把今天早课给我上了。”
回廊底下趴着打盹的老黄狗睁开一只眼,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追着跑过,摇了摇尾巴,又闭上了。
【第十六回完】
定场诗:
歪扭糖葫芦串酸,麻绳剑穗丑且憨。
怕吃甜者为娘故,忍泪吞时因姐还。
灵锁旧痕藏袖底,纸星新诺压枕边。
从今不问他家事,自有阿姐在身前。
欲知那归晚如何在楚问舟的剑阵融合课上当众把破风的增幅飙到五成、又是如何在测试桩上劈出一道惊动全山的剑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