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归晚书 > 16. 第十五回·灵石
    沈先生展开折扇,扇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铜钱,旁边批了四个小字——“攒着没用”。

    “列位听书的,上回说到归晚半夜迷路被野猪追,楚问舟连夜布阵把她捡回来,嘴硬说自己是出来散步。归晚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发奋学认路,每天下了课就蹲在院子里用阵盘感应灵气节点,吓得院子里的蚂蚁都不敢出门——怕被她当成‘灵气密集处’给标记了。”

    茶客们笑了一阵,沈先生摇着扇子继续。

    “今儿这一回,不讲剑,不讲阵,不讲迷路。讲什么?讲灵石。列位要问了——灵石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修炼用的破石头吗?错。在不归山上,灵石不止能修炼,还能当钱花、当糖吃、当枕头睡。更重要的是——灵石这东西,攒着攒着,能攒出一个人的心意来。”

    醒木落下。

    “列位,咱们今天不说别人,单说小师弟顾砚辞。这个比归晚小半岁、偏要喊‘姐’的小少年,已经偷偷摸摸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了。”

    归晚发现顾砚辞不对劲,是从一只烧鸡开始的。

    那天晚饭,温见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烧鸡。归晚夹了一只鸡腿,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顾砚辞正在做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他没有吃。

    顾砚辞不吃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载入不归山史册的事件。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处于“给一头牛都能吃下去”的年纪,平时吃饭的战斗力仅次于赵大壮——赵大壮是天赋异禀,顾砚辞是后起之秀。但今天,他看着一桌子菜,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凝重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他面前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菜一口没夹。

    “砚辞,你不舒服?”归晚叼着鸡腿含糊地问。

    “没有没有。”顾砚辞赶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开始发呆。

    归晚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眯起眼睛打量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接下来三天,归晚注意到了一系列诡异的现象。

    第一,顾砚辞开始不吃肉了。每天吃饭他只夹最便宜的青菜豆腐,红烧肉从他筷子底下经过三次他都没动心。有一次温见雪特意把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推到他面前,他盯着排骨看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夹了一筷子炒豆芽。归晚差点把饭喷出来。

    第二,顾砚辞开始捡东西。不是捡破烂——是捡灵石碎片。阵道课上弟子们练习时会消耗灵石,用完了就扔在废料筐里。顾砚辞每天下了课就在废料筐里翻,把还能用的灵石碎片捡出来,擦干净,揣进怀里。楚问舟撞见过一次,顾砚辞脸涨得通红,说自己“在研究灵石残片的再利用价值”。楚问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三秒,走了。

    第三——也是最诡异的一点——顾砚辞开始省钱。不归山弟子每月能领三块下品灵石当零用,顾砚辞以前每个月都会花两块去买糖吃、买点心、买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归晚上个月还看见他从山下买了只会发光的机关鸟,玩了三天就拆了,零件撒了一地。但这个月,他一块灵石都没花。归晚问他零用钱去哪了,他说“存起来了”,表情极其心虚,耳朵尖红得能点蜡烛。

    归晚决定查清楚这件事。

    她的调查从翻废料筐开始。

    阵道课的废料筐放在讲堂后门外,是一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堆着各种报废的阵盘碎片、消耗殆尽的灵石残渣、刻崩了的符文练习板。归晚趁午休时间去翻了一圈,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筐里的灵石碎片被人挑拣得干干净净,连米粒大小的残渣都没剩下。

    “这手法,”归晚蹲在废料筐旁边,自言自语,“不是翻垃圾——是搞科研。”

    她第二步是去问温见雪。

    “二师姐,砚辞最近有没有跟你借过钱?”

    温见雪正在晒药材,闻言想了想:“没有。不过他上周帮我分拣了一下午药材,我按帮工给他算报酬,他问我能不能用桂花糕代替灵石。”

    “……他要灵石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拿到桂花糕之后没吃,拿去跟赵大壮换了三块灵石碎片。”温见雪把最后一把枸杞铺在竹筛上,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归晚,砚辞是不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攒钱。”

    “他能有什么想买的?”归晚皱起眉头,“他平时最大的开销就是买糖和拆机关鸟。这俩加一起也花不了多少。”

    温见雪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归晚的第三步是直接去问顾砚辞。

    那天傍晚,她在回廊下堵住了刚从阵道课教室方向过来的顾砚辞。小师弟背着个布包,走路时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到归晚站在回廊正中间双手抱胸,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姐,你站这儿干嘛?”

    “砚辞,我们聊聊。”归晚把他拉到回廊的栏杆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你最近是不是在攒灵石?”

    顾砚辞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心虚了下去。他的眼神开始飘——先往左飘了一下看回廊柱子上的裂缝,又往右飘了一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最后落在地上,盯着一只路过的蚂蚁目不转睛,好像那只蚂蚁比归晚的问题重要一万倍。

    “没……没有啊。就是正常存钱。”

    “正常存钱?你吃饭不吃肉、零花钱一分不花、翻废料筐捡灵石碎片——这叫正常存钱?”归晚掰着手指数,每数一条顾砚辞的头就低一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攒什么?”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小布袋——归晚注意到那个布袋比三个月前鼓了不少,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挂在他腰带上从不离身。他攥着布袋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归晚,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姐,下个月初三是你生日。”

    归晚愣住了。她自己都忘了。在不归山上每天练剑学阵,日子过得飞快,她压根没记过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去年生日她还在山下的村子里一个人过的,那天下了雨,她躲在破庙里啃干粮,从没想过有人会帮她记住这个日子。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师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顾砚辞说了句跟半年前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他没有脸红,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归晚,“我知道你跟大师兄下山买剑鞘那天,在布庄门口多看了那件月白法衣好几眼。你抱着白榆剑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布庄的橱窗。我数过的。我想攒灵石给你买下来。那件法衣刚好是我攒得起的价格——我问过老板了,他给我打了折,说看在我连续三个月每周都去问一遍价格的份上。”

    归晚低头看着顾砚辞攥着布袋的手。那只手还很瘦,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灵石粉末——是在废料筐里翻了三个月的痕迹。他的手指尖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灵石碎片割的,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还是新的。归晚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他不吃肉是因为肉菜在食堂要额外花灵石,他翻废料筐不是为了“研究灵石残片”,他帮温见雪分拣药材换桂花糕然后拿去跟人换灵石碎片。他省下的每一块灵石碎片、每一颗米粒大的灵石残渣,都是为了给她买一件法衣。

    归晚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因为顾砚辞正在用那种小狗似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哭,他肯定也会跟着哭,然后两个人在回廊下相对抹眼泪,被楚问舟撞见了又要被写进他的黑历史小本子里。

    “砚辞。”归晚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不那么哑,“你攒了多少了?”

    顾砚辞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的麻绳,把里面的灵石倒在旁边的石凳上。归晚看到了一小堆——有完整的下品灵石,有碎成几瓣的灵石片,有米粒大的灵石碎渣,还有几颗打磨得圆溜溜的灵石珠子。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晚霞下泛着淡青色和淡黄色的光。归晚看得出来,这些灵石碎片的来源五花八门——大块的是每个月的零用,碎块的是从废料筐里捡的,珠子是用桂花糕跟赵大壮换的。

    “一共九百八十七块。折算成整灵石,大概九块半。”顾砚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件法衣要十五块整灵石。我还差五块半。但时间来得及——还有两周,我加了把劲,应该能在姐生日前攒够。”

    归晚看着那堆大大小小的灵石碎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把灵石一颗一颗捡回布袋里,扎好袋口,重新挂回顾砚辞腰间。

    “明天下午下了课,带我去那个布庄。”

    第二天下午,归晚拉着顾砚辞下了山。

    青石镇的布庄叫“云锦坊”,是镇上最好的成衣铺子,门口挂着各色云锦绸缎,橱窗里摆着几件镇店之宝。归晚上次跟谢长晏来买剑鞘时路过这里,确实在橱窗前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想买,而是因为那件月白法衣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在阳光下会泛起微微的流光。她当时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顾砚辞看到了,还数了次数。

    布庄老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顾砚辞显然跟他已经很熟了,进门就指着橱窗里那件月白法衣说:“钱叔,我攒够了十五块灵石就把它买走!”

    钱老板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先对顾砚辞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归晚:“这位就是你说的姐姐吧?你小师弟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来我店里,每次来都看看这件法衣有没有被人买走。上周有个女修看上想买,他差点抱着人家大腿不让买——拦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说这件法衣放在橱窗里三个月了没人问,就这小家伙天天惦记着,迟早被他买走。”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是他师姐,你看他这劲头——我跟你说,我开店这么多年,拿灵石碎片来买法衣的,他是头一个。”

    归晚走到橱窗前仔细看了看那件法衣。月白色的底料,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配一条淡青色的束带。确实是件好法衣——轻便、素雅、适合日常穿。但她注意到衣襟内侧的暗纹是基础防护阵的符文,也就是说这件法衣的防护效果大概相当于一张低阶符纸。她回头看了看顾砚辞——小师弟正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等着她说“好看”。

    “好看。”归晚说,然后转向钱老板,“不过老板,这件法衣的防护阵是基础款吧?袖口的云纹虽然漂亮,但银线只有三层——三层银线的灵力传导效率最多到普通法衣的七成。这个价格,不太对吧?”

    钱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遇到了行家”的警觉。他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了归晚一眼:“姑娘懂阵法?”

    “不懂太多。但我三师兄是阵法师,我耳濡目染了一点。”归晚面不改色地把楚问舟搬了出来——事实上她对法衣上的防护阵一窍不通,三层银线的灵力传导效率是她上回在楚问舟的图谱里看到的,跟法衣完全没关系。但她决定了——小师弟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九块半灵石碎片,她不可能让他当冤大头。

    钱老板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十三块。不能再低了。”

    “十块。”

    “十二块。这已经是我成本价了,姑娘——”

    “十块。外加我帮你在铺子门口画一个防火护身阵。孙记剑鞘铺门口那个就是我画的——你可以去问孙师傅,用了一个月了,没出过任何问题。”归晚双手撑在柜台上,眼神诚恳而坚定,“你的铺子里全是绸缎布料,最怕火。一个防火护身阵在外面请阵法师至少要收五块灵石,我免费给你画。等于法衣十块加阵法五块,你净赚。”

    钱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归晚——这个灵根丁下的小师妹,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说话的底气比谁都足。他又看了看顾砚辞——小师弟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我姐说的都对”。他又想了想铺子里那些堆了半仓库的绸缎和棉布,以及上回隔壁铁匠铺失火时自己吓得三天没睡好觉的惨痛回忆。

    “行。”钱老板一拍柜台,“十块灵石,加一个防火阵。成交。”

    归晚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顾砚辞在归晚身后,悄悄攥紧了拳头,无声地喊了个“耶”。

    从云锦坊出来,归晚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掏了出来。

    她的灵石袋比顾砚辞的还瘪——总共就一块半灵石,还是上回入门大考拿了第六名发的奖励。她把那块半灵石倒进顾砚辞的小布袋里,然后把袋口的麻绳重新扎紧,放进他手心。

    “姐——”顾砚辞急了,“这是你的灵石!我不要!”

    “就当是投资。”归晚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的生日礼物,你做主买的,我也得出一点。而且你那九块半灵石攒了三个月,不能让你一个人掏空。”

    顾砚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姐,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阵法师,我给你做全天下最好的法衣。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上面刻满护身阵,谁都不能伤你。”

    归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入门大考之后的那个夜晚,他在回廊下说“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阵法师,给我姐做全世界最好的阵盘”。这孩子的志向从阵盘扩展到法衣了,但核心诉求从来没变过——给她做最好的。

    “你先把阵道课学好再说。”归晚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了,你跟钱老板说十五块——为什么是十五块?”

    顾砚辞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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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声说:“我本来打算攒够十五块,直接买下来的。结果被你发现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发现?”

    “因为……”顾砚辞抿了抿嘴,“因为我以为姐光顾着练剑,不会注意到我不吃肉。”

    “顾砚辞,你吃饭不吃肉,这在不归山上比妖兽入侵还显眼。”归晚敲了他脑门一下,“下次再为了省钱不吃肉,我就告诉二师姐,让她在你饭里偷偷拌肉末。你不吃也得吃。”

    顾砚辞捂着脑门,笑了。

    傍晚时分,两人回了山。归晚把防火阵画在云锦坊的门框上,画得比上次在孙师傅铺子里更熟练——阵心、阵缘、四个增幅节点一气呵成,没有一处歪斜。钱老板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画完最后一笔,点了点头:“姑娘,你这手艺比镇上接活的散修强。以后有生意我给你介绍。”归晚拍了拍手上的灵石粉末,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小院,归晚把今天下山帮顾砚辞买法衣的事讲给温见雪听。温见雪正在熬银耳羹,听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院子里正在练剑的顾砚辞的身影,说:“那孩子是认真的。”归晚坐在丹房门槛上,也看着院子里的顾砚辞,点了点头。

    楚问舟从回廊走过,听到最后几句,脚步没停,但经过院子时随手扔了个东西给归晚。归晚接住一看——是一小袋灵石碎片,比顾砚辞从废料筐里捡的那些大得多,每一片都至少有指甲盖大小,成色足有标准灵石碎片的十倍。

    “废料筐里捡的。用不上。”楚问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归晚低头看了看那袋灵石碎片——每片都干干净净,切面平整,明显是刻意挑选过的好料,绝不是废料。她把袋子揣进怀里,对着楚问舟的背影喊:“楚师兄你又在废料筐里‘捡’东西了——上回你‘捡’的阵盘我还没还呢!”楚问舟挥了挥手没回头,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归晚把灵石碎片倒进顾砚辞那个小布袋里。布袋终于满了——鼓鼓囊囊的,袋口的麻绳都快扎不住了。

    归晚生日那天,顾砚辞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归晚以为他在睡懒觉,没在意。等她练完早剑回来,发现自己屋里的桌上放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法衣——比她在橱窗里看到的还多了一样东西。法衣的衣襟内侧,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跟白榆剑鞘上那朵五瓣花有三分神似,但明显是新手绣的,有些地方银线缠在了一起,有一个花瓣还绣歪了半寸。

    归晚捧起法衣,发现花瓣旁边还绣了两个字——不是绣工,是用灵力刻上去的。字迹细小工整,每一笔的深浅都均匀一致,用的是刻阵盘的手法。

    “归晚。”

    她捧着法衣跑到门口,看见顾砚辞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新换的白衣——柜子里十七套中的一套,领口浆得笔挺,袖口的束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收起来的绣花针线包,看见归晚出来,他条件反射地想把针线包往身后藏,然后意识到已经晚了,只能把针线包举在胸前,像是举着一面小小的白旗。

    “姐,生日快乐。”他红着脸说,“银线是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归晚低头看着法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又抬头看看顾砚辞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针线包,针线包上别着五六根银针,有一根针尖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她眼睛一热,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砚辞见她半天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慌张:“是不是不好看?我跟二师姐学了两天,实在绣不直——二师姐教了我四遍,每一遍她都说‘有进步’,但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姐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找山下专门绣花的师傅重绣——”

    “砚辞。”归晚深吸一口气,把法衣抱在胸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顾砚辞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比吃了十盘糖醋排骨还灿烂的笑。

    温见雪从丹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晚上加菜,顾砚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管够。楚问舟趴在墙上喊了一句“顾砚辞你绣的那朵花远看像被踩了一脚的蜘蛛”,顾砚辞追着他满院子跑,楚问舟一边躲一边继续点评——“近看更像”。谢长晏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几个人,把手里的剑往剑鞘里一插,转身走了。归晚眼尖,看到谢长晏转身时嘴角分明向上弯了一下。

    入夜,归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新法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她舍不得穿,怕练剑时弄坏了。顾砚辞的礼物花了将近四个月,从在布庄橱窗前数她回头次数的那一刻开始,到在她衣襟内侧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结束。她摸了摸法衣上那朵小花,又摸了摸白榆剑鞘上那朵被磕出白印的五瓣花,两朵花并排放在枕头边上,一个来自大师兄带她去的剑鞘铺子,一个来自小师弟攒了四个月的灵石。

    她起身出了房门,走到顾砚辞窗下。小师弟大概还没睡——他明天要去符箓课补考,大概在背书。窗纸上映着他低着头的侧影,还有手里翻书页的动作。

    “砚辞。”归晚对着窗户说,“阵道课下次考试,我帮你复习。”

    窗户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顾砚辞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姐,我阵道课成绩比你好。”

    “……那换你帮我复习。”

    窗户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声。归晚也笑了,拍了拍窗框,转身往回走。路过楚问舟窗户时,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袋“废料筐里捡的”灵石碎片的空袋子放在窗台上。袋子里放了一颗花生——是她从楚问舟上回给她的那把花生存货里特意留的。

    她轻轻敲了敲窗框,不等回应就走了。

    楚问舟打开窗户,看到窗台上那个空布袋和那颗孤零零的花生。他把花生拿起来看了看,剥开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光正好,院子里一片安静。药田方向传来细微的虫鸣,洗剑池的水面被夜风拂过,泛起层层碎银似的波光。丹房的炉火已经熄了,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还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不归山的夜,和平常一样安静。

    但今晚的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声音,是一种不需要说出来、大家心里都知道的暖意。

    【第十五回完】

    定场诗:

    三月不尝肉味香,废筐翻遍为谁忙。

    灵石九百分分攒,银线五瓣针针藏。

    砍价台前搬阵法,布庄门口画符光。

    莫道少年年纪小,心意为礼最无价。

    欲知那归晚穿上新法衣后如何在实战课上被楚问舟当众点名演示剑阵融合、又是如何在全班面前把剑阵增幅飙到了五成,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