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煜八年十月初七，盛世太平。
凌霄尚且年幼。
她手绑沙袋，汗沾湿了背脊处的衣，眼中含冷与疲。
一女子弯着眼，勾着明媚的笑，想她奔来。
凌霄却只是掀掀眼皮，轻声问了句：
“阿莲，何事？”
说着，她还伸手解下了腕上的沙袋。
“小主，今日家主大人称有惊喜给您，您快同阿莲去收拾一番，迎接那喜儿吧！”
分明是给凌霄的礼，阿莲却笑的比她还开心。
“好。”
她活动活动腕骨，同阿莲进了闺房。
等到出门时，她已然换了身行头，长发被挽起，长长的发带在背后随风而动。
少女面颊还有着软肉，眼中却有着不同那年龄的成熟。
几人如约而至，没成想，南愠晃也来了。
他探头探脑，早就听闻今日凌霄有礼收，前来窥探一二。
“肆姑娘，这是宋家主给您的生辰礼。”
“生辰礼？可小主她生日是在除夕，怎的现在送生辰礼？”
“宋家主说了，他疼惜姑娘，接下来的每月，他都会送一次礼。”
回应完阿莲的话，那仆从又看向凌霄，向前地了地手中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头有红布遮着，瞧上去薄薄一片。
阿莲心中有了猜想，觉得是什么书信或是以文代礼。
凌霄抬手，想要掀开那红布。
仆从却是骤然退了一步。
“姑娘，忘了和您说了，宋家主嘱托过，此物请您一人时单独查看，其他人万万不得看去。”
“为何？”
出声的是南愠晃。
“公子，这是宋家主的嘱托，小的不知为何，更不敢妄自揣测。”
凌霄看着那红布，心中总觉得不舒服。
“多谢您了。”
她再度抬手，双手接过那托盘。
“哎，姑娘您千万要记得宋家主的嘱托啊。”
“铭记于心。”
她遣走下人，闺房中独留她一人。
红布被她一手掀开。
托盘中，放着一张纸和一把短匕。
她拿起那张纸，看见了上头清晰的字迹。
这是凌霄第一次收到的刺杀任务，来自他的生父。
要求杀的人，是她的婢女，阿莲。
言辞恳切，处处透露着为她好的心思，却分外残忍，暗中威胁。
那把短匕的刀柄上还镶嵌着红宝石，匕锋可见芒，当真是一把好刀。
第二日，京中传闻，宋府嫡长女，突发恶疾，只能在家中静养，外来人员拒不接见。
少女站在阿莲身前，额角冒着鲜血，却还是伸手阻挡他人的上前。
站在她身后的人，早已痛哭流涕，喊着叫她不要这样，自己心甘为小主去死。
最后，她自撞桌角，头破血流，不治而亡。
崇煜八年十月初九，衙门接到通知，宋府婢女阿莲，在上街买物时离奇失踪，此后再无从知下落。
崇煜八年十一月初七。
红布，一纸。
崇煜八年十月初九，阖毅茶肆门旁的小乞丐，了无踪迹，只留一破碗半块馍在那处。
崇煜八年十二月初七。
红布，一纸。
崇煜八年十二月初九，霍府三小姐，再无音信，房中还放着没绣完的衣裳。
崇煜九年一月初七。
红布，一纸。
崇煜九年一月初九，宋府嫡长女的奶娘，据说匆匆离开，衣锦还乡，再没回过京城。
崇煜九年一月十九，京城郊外村中。
凌霄肩披白绒长衣，泪水扑簌簌落下。年少面对离别，总归是令人痛苦的。
她故作轻松，将一小袋子递给奶娘，盯着那袋子，眼神始终不敢投向面前苍老的人儿。
“你拿着这袋银钱，今晚就走，去一个没人认得到的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包括我。”
她讲着讲着低下头去。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再不往来，就算遇见也只当是过路人。”
老人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钱袋子，最终什么都没问。
她不明白小主为何要自己连夜赶到这里，现又让自己去到别地。
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
“小主，您保重。”
凌霄别开脸，抹去最后一滴泪。
“你走吧。”
门开了又关。
凌霄仍然立在原地，另一只手握着的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自那以后，凌霄再没哭过了，这对凌霄而言，已经是她短短少年时光中情绪最失控的瞬间。
自那以后，也没有人再把凌霄当少年了。
凌霄这样想。
破旧的木屋，仅仅一点伤害就会宛如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被病痛扼心一样。
门被狠狠踹开，薄薄的木板应声落地，拍起地面的尘埃，在地面留下了自己的形状。
凌霄的泪已干了，她侧头看向身后，握着刀柄的手指尖发白。
玄色衣袍，扎眼图案，风尘滚滚。
“小主，人呢？”
凌霄骤然笑了，笑里满是嘲讽。
“宋毅文养了这老些死士，还要我作刀，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老不死。“
来者面色变了。
“小主，您再出言不逊，小的就要…”
凌霄打断了对方的话。
“要什么？一群宋毅文的狗，动我，你们配吗？”
来者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人在哪？”
这话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杀了。”
来者观察了两眼屋内。
“家主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霄转过身，一脸不屑。
“见谁的尸？我的？”笑消失了，“还是你的？”
下一瞬，匕首的锋芒碰撞。
崇煜九年三月二十。
南愠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手中书，一片宁静祥和。
凌霄跌跌撞撞闯进。
南愠晃回过头，刚想训斥是哪个下人这么不懂礼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就看见了凌霄嘴角的血。
话卡在喉咙。彼时他年少，就像是一张空白的纸，那抹鲜红是纸上唯一的色彩，突兀又令人不知所措。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架着他脖子的人浑身都是血腥味。
凌霄喘着气，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别动。”
原本拿在手里的书摔落在地。
南愠晃面色白了，刚想问什么，就见父亲来了。
宋毅文面色沉得可怕。
“肆儿？你这是作甚？父亲仅仅是想要问你你奶娘下场的线索，你便状若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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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愿说那便罢了，你与你奶娘关系近，一时接受不了她的消失，为父非无情无义，尚且可以体谅，可你怎么能…”说到这，宋毅文故意顿了顿，“可你怎么能一气之下拿你兄长威胁父亲！此乃大不敬！”
凌霄没有解释，语气冲劲十足：
“你装什么善人？净挑着对你有利的话说，这样到时候我就会被当成一个疯子，随你处置，是不是啊？”
南愠晃清楚感受到脖颈上的刀离自己又近了。
他抖着抢声开口：
“我信你！”所有人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小妹，兄长信你！父亲定然只是一时糊涂，口齿不清了！你莫要动怒！”
凌霄冷哧一声。
“平时装傻充愣，这时候倒是聪慧。三言两语把我扮得更像个疯子了，站队够快，自己摘的干净也得很。兄长，难道你这就是大智若愚？”
南愠晃咬了咬牙。
“小妹，我不知你这是在说什么！”
凌霄没有理，重新看向宋毅文。
“父亲，您也不想他人头落地吧？”
宋毅文盯着眼前匕首下已然渗出丝丝血迹的脖颈。
“肆儿，父亲答应你。”
凌霄甩下一句：
“你觉得你值得让我相信吗？”
宋毅文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手下。
手下接到眼神，点头转身走离。
宋毅文再次看向凌霄。
“现在可以了吗？肆儿。”
脖颈上的力道松了。
南愠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远离了凌霄。
手里的匕首落地，红宝石的颜色和刀锋的颜色相同。
凌霄离开前，站在宋毅文身旁，留下一句：
“父亲，肆儿不喜欢红色，帮肆儿换成乳白色的吧。您前些日收的那块料子，用来嵌在上边，应该够。”
话落，凌霄消失在屋内。
宋毅文面色不见丝毫好转，他扭头走向书房，吩咐一旁的人。
“去，找府上的大夫给他包扎一下，再叫人把那把匕首拿到书房。”
“还有，我不希望明日有除了在场之人外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是，属下这就去做。”
宋毅文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脑。
他刚刚的面色如墨是装的，现在的却不是。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凌霄会知道那件事。
宋毅文坐在木椅上，心中还在想凌霄刚刚的话。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本来还想着，凌霄这一招的确不错，可以让她干更多的事。
只可惜，手握权力的人，只会对比自己弱的人产生认可，一旦产生威胁，那点星子认可便成了点燃的灾祸上跳跃的水珠。
凌霄回到闺房，婢女拿出梳妆台屉里收着的药膏。
药膏被涂抹在嘴角，一片冰凉。
一位婢女指尖又剜了些药膏，轻轻点在凌霄嘴角。
她沉默不语，凌霄也无言。
凌霄忽然开口了：
“你和阿莲关系如何？”
婢女张了张嘴，犹豫两秒。
“回小主，我与…阿莲关系还算融洽。”
凌霄没再问了，她知道，自己问的这句话会在不久之后被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宋毅文。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实在算不上体面。
凌霄在心中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