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五人因年纪的限制,许多地方都不愿招收幼童做活,偶尔有好心人收留他们编竹篮。
所有人都一股脑扎进赚钱的漩涡中。可是长久不注意身体,饥一顿饱一顿,甚至有时候吃变味的食物,曾歆还是强撑不住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口中还在呢喃着:“阿兄,阿兄。”
曾黎心痛得如刀刺进胸口,每一次喘息恰似山林间哀鸣的野猿。
他们就算不吃不喝,也凑不齐药钱给曾歆治病。
焦急。
烦躁。
愤怒。
每天轮换着人来守曾歆。
红透的脸蛋,冷汗涔涔,曾黎托着荷叶中的清水来弄湿帕子给曾歆退烧。
但是过了好几个时辰,依旧高烧不退。
“你出来一下。”
自舒窈被曾歆救起,他们几人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是不知是何原因,曾黎从不会主动与她讲话,除非必要,她大多数是与曾歆和黄沐铃相处。
另一个人段祥锐唯曾黎马首是瞻,尊曾黎为大哥。从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和的气氛后,就鲜少与舒窈交往,也不喜欢她。
这是首次,曾黎主动来找她,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舒窈起身随曾黎来到门外。
“东西拿来。”
曾黎眼眸紧盯着舒窈,说话不拐弯抹角,直达意图。
舒窈没有回话,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别装作不懂,你知道是什么。趁我现在还有闲心等你,交过来,”这次,曾黎直接摊开手,“别忘了,歆儿她当初是怎么日夜照顾你,才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你现在守着这东西,是想独吞吗?”
“那是我的。”
舒窈反驳。
最忍受不了别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来与她交谈,曾歆救她是不假,可自己也没有放弃对方的意思。
面对曾黎,舒窈知道对方是打心眼里讨厌她,所以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归为罪人。
“歆儿得到的,转眼间就变成你的了?”
此言一出,舒窈很快明白对方的咄咄逼人是从何而来。
前几日她与曾歆上山采摘野菜。
那时,她揣在怀里的璎珞意外掉落,恰被一旁的曾歆看见捡起来。
那串璎珞自有记忆以来就挂在脖颈上,浅银色的璎珞,没有灼灼耀眼的宝石,样式简约,链子已经发黑,唯余寥寥几颗残珠,是她仅剩的旧物。
看上去不算是用材奢华,无甚名贵,想着或许与自己的亲人有关,因此大多数时候,舒窈都将其放在衣裳内里,未曾戴在脖子上,免遭不知情人觊觎。
偏巧那一天,这璎珞到了曾歆的手里,残留的珠子,在光芒的照耀下,温润透亮,焕发着魅力。
小娘子天生向往美好的事物。
曾歆将璎珞拿在手里对着光看,光华依旧,疏朗流转。
“好看,阿姐可否借我一戴?”曾歆恳切请求。
她与曾歆年岁相仿,然而曾歆更为依赖她,因此称呼她一声“阿姐”。
看着曾歆如此爱不释手,舒窈当即答应,并告诫对方切勿在人多的时候佩戴,以免招来他人的目光。
苍蝇肉再小也是肉。
“好!我一定遵守!”曾歆咧嘴笑,对着天起誓。
心心念念着回去定要给阿兄看看。
可惜,待她们返回残庙之际,曾黎还未回来用饭,直到隔天清早也未见其身影。
曾歆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远处,待舒窈走近,她将璎珞从怀中掏出来,目露失望之色。
“阿姐,给你。”
“没事的,你阿兄肯定会回来的。”
“以后再说吧,不好一直拿着,放在我这总是不太心安,万一……”
万一不小心丢失了。
舒窈想要扶上头的手,手指蜷缩几下,还是放回去。
大概就是这一幕被段祥锐看见,不知其中缘由经过就将捕风捉影的事告知曾黎。
共同厌恶一个人,更能获得对方的信任和好感。
于曾黎和段祥锐而言,她便是这样一个人。
既已认定的事,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在曾黎看来是狡辩推脱,不愿意救曾歆。
眼前之人目眦欲裂,浑身透着嗜杀之气,“你若不拿来,我便……”
威胁之话还未吐尽,舒窈就将衣里的璎珞交给曾黎。
之后,不再听曾黎说什么,没有落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后来,曾黎拿着璎珞去当铺典当卖得的钱全数给曾歆治病,买药钱。渐渐地,曾歆身体康复,也能试着去外面走一走。
可经此一遭,身体还是亏损大半。曾黎面上训斥曾歆不要到处乱跑,背地里同时包揽了曾歆的活儿。
曾歆不愿意当废人,曾黎害怕失去妹妹。两人之间憋着话,都藏着掖着,不想让对方担心。
于是乎,矛盾越来越大,时不时发生争吵。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某天,有人轻叩残庙的大门,走了进来。
此人五官轮廓匀净雅致,皮肤白皙,沉净矜贵,一派持重端庄,浅调的眸子在如浓墨的平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有些不搭调。
量体裁衣,衣质用料,肤色外表,无一不昭显着对方非富即贵的身份。
是个贵公子。
还未说明来意,就将手背对着他们,仔细一瞧,手上轻挂着一串璎珞。
正是舒窈的。
“这璎珞是谁的?”
他们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看他们五人都小心翼翼,男子唇角微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蹲下身子,充满了少年无害之感。
“我没有恶意,你们只用告诉我这璎珞是谁的?或是从哪里捡到的?这一袋钱外加香喷喷的鸡肉就是你们的了!”
说着,男子提起鸡肉嗅闻,到他们面前晃一圈。
引诱他们说实话。
见他们还是不为所动,男子又将鸡肉外包的荷叶打开,肉皮酥脆,一层蜜油涂抹,激发出鲜肉焦烤的阵阵香味。
在场五个人无一例外都经不起这般诱惑,唾沫星子直往下咽。
“看来你们是不喜欢分享,那我只给一……”
“这些不够。”
男子看着发出声音的舒窈,微眯了眯眼,“小女娃别这么贪心。”
“我说,这些不够。”
璎珞对于此人似乎是极其重要,也不知对方藏着什么目的,不过再如何,他们几人也打不过男子,倒不如趁机多要点,测试对方的同时,也能为曾歆多赚取更多钱。
“可惜了,我只有这些,你们若是还嫌不够,那我就留给自己吃。”
男子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舒窈脑袋突突,这人,看上去倒像个正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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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怎么比她还无赖啊!
语毕,男子就扯下一只鸡腿,张开嘴,就快要咬下的瞬间。
段祥锐终是忍不住,一把推开舒窈,快步走到他们的前面,擦去嘴角的口水,义正言辞:“贵人,你别听她胡说!这璎珞是歆儿的!”
“谁?”
段祥锐手指在后面的曾歆。男子招招手,让曾歆过来。
刹那,曾黎挡在曾歆面前,仇视着男子,“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看着是什么歹徒吗?我就想单独和这女娃说句话,说完就走。再说,我要是想做些什么,就凭你们能逃走吗?”
男子眉梢轻轻一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矜贵的气度慢慢沉了下来。
“不过几句话而已,何必如此戒备。”
曾黎手臂死死拦在曾歆身前,脊背绷得笔直,五指紧紧攥成拳头。妹妹才刚好转,身子尚且虚弱,眼前这人衣着华贵来路不明,他绝不肯让曾歆置身险境。
曾歆躲在兄长身后,小脸苍白,怯生生探出半张脸,目光落在那串熟悉的璎珞上,嘴唇微微翕动,话堵在嘴边,却不敢出声。
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舒窈没有上前认领璎珞,也没有开口辩驳,就这般沉默地立在原地,算是默认了璎珞属于曾歆。
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神情并无异色,曾歆此时身体亏损,或许,是个良机。
“当真这东西是你的?”
男子越过曾黎,视线直直落在躲在后面的曾歆身上。
曾歆浑身一颤,小手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襟,侧头看向舒窈,见舒窈并没有任何举动,似乎是不打算开口承认。
除了舒窈,其他人额头都沁出冷汗,毕竟这人性情古怪。
用段祥锐的话来说便是“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一个破庙,还要敲敲门才进!”
“贵人,这璎珞确实是歆儿的,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不要为难歆儿。”曾黎咬紧牙关。
为难?
谁成想翩翩风流一生,倒让这几个小鬼认为是不轨之徒。
可是该交代的事还未了结,男子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心底已经有了判断。
他握着那串璎珞,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也罢,既然你们都说是你的。”
说着,他抬眼望向躲在曾黎身后的曾歆,声音放得平缓:“小姑娘,你过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舒窈,见对方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才咬了咬下唇,慢慢从曾黎身后挪了出来。
她站在男子面前,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很低。
男子弯腰,将那串浅银璎珞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你们都先出去,我要与她单独相谈。”
“贵人!”曾黎满心戒备。
“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害她,说几句话便走,就一小段时间便能换回钱和烤鸡,怎么算你们都不亏吧。”
曾黎思索着,终是点了点头。
他将一包荷叶鸡和承诺给予的钱袋子留下,其余人都退出去,守在门外。
这期间内,庙里二人之间的对话,他们都未曾听见一字一句。
安静得出奇,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存在,凭空消失了。
也是后来,他们才明白男子的言语所含的分量,足以改变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她与曾歆都躲不过这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