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偷瞄马车对坐穿着自己衣裳的小姐,不知小姐为何要与她互换衣服,还要换一辆马车。
“等会儿到了医馆,你就待在马车上不要下来,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竹编帷帽垂下的纱帘遮住舒窈眼底的晦暗不明。舒窈来得不晚,医馆内的人大多是来抓药的。帷帽遮住视线,但不影响舒窈一眼就看见堂中坐诊的大夫,体态微胖,白发束冠,虬髯满面。郭大夫正将银针插入病人曲池穴,针尖映着烛火泛着冷光。
舒窈排后等着。
前几位病人,郭大夫把完脉后,仔细询问病情,扎了针,都一一开了药方。轮到舒窈时,她上前坐在凳子上。
"小娘子遮遮掩掩,可是有难言之隐?"郭覃搁下脉枕。他坐诊几十年了,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有病不好意思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就医,又蒙面纱,戴帷帽的,遮遮掩掩,这让他怎么看病。
他看眼前这位小娘子也是个脸皮薄的。
“小娘子,不如老夫叫人围个屏风。”
“不必了,郭大夫,你不必在意我,要看病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家小姐。”
舒窈话刚一出口,郭覃就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她所说的小姐。郭覃觉得这小丫头看打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还不至于戏弄自己。郭大夫立刻猜出小娘子的来意。
“人不来的病,老夫可不敢看,因病施治,人不在面前,我若看了,那和害人性命的恶人有何区别,”郭覃摆摆手,一脸严肃认真,“还是让你家小姐回去吧,等她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
“郭大夫别怪我家小姐,她这病不是一般人能治的,所以才来找您。”
恭维的话,郭覃听过许多,表面不甚在乎,但终归还是有些受用。舒窈见对方脸色缓和了不少,佯装神秘地开口:“我家小姐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两个字成功勾起了从医治病多年的郭大夫的好奇心。
舒窈回忆着她最近的奇怪举动,“小姐会做一些有悖她想法的事,就像换了一个人。可过了几日,小姐又恢复正常,然而醒来却记不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她尽己所能,直述本末,以呈实情。
郭覃听闻,深深叹了口气,良久没有再开口。
“怎么了,郭大夫,可有见过此病?”舒窈瞧郭大夫神情,心里有些打怵。
“见过。”郭覃答之,拿起桌上的笔蘸墨,继而铺纸落墨而书。
看样子,郭大夫是在写药方,他写完后问:“你家小姐除了醒来复常、发作失忆,可还有其他的症状?会不会狂言妄语、躁扰不宁,猝然昏仆倒于地,不省人事,呼之不应,推之不动呢?”
郭覃直视着她,一股威压向舒窈袭来。舒窈在过去听说过,业医累岁的老大夫有一套自己问诊的法子。疗疾不单单是要能怀岐黄妙术,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更要有让人开口说真话的本事,从话语或者气势便可次第摧其障蔽。
先以诚言,后服其心。看来郭覃也是此类法子。想让人说实话,舒窈意识到这点,明白郭大夫只是不相信她先前所说的话。
“郭大夫贸然打扰了,我家小姐的解病之法不在此处。”
郭覃没想到这小丫鬟竟如此敏感,且敏捷于事,还懂得些医理。
“小娘子,明白就好。你家小姐现在在何处?”郭覃带着些怜悯。
“在马车里。”
“你要好好照顾你家小姐,最近就不要带她去人多的地方,去赏四时之丽景,从心之所好也是好的。”
郭覃语重心长,多了关切。
“多谢郭大夫,”舒窈站起身,就在郭覃以为她要走之际,舒窈并没有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那张纸,“郭大夫,可方便将这没写完的纸给我。”
“这……”郭覃为难。
舒窈明白对方心中顾虑,“不算是冒犯,小姐也希望能好起来,什么我们都愿意尝试。”
郭覃听舒窈这么一说,也不扭捏,直接把纸折好给了舒窈。
郭大夫算是广宁县最有名望的大夫,救无数的人于病痛,经验丰富,如若连他都没有见过此病,那此地就无人会知晓。或许会有其他意外,但希望微乎甚微。
舒窈说不上失望,在问诊的过程中,她提到自己所患怪病,郭大夫微眯成一条缝的双眼霎时睁大许多,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这显然是好奇。果然,疑难杂症对于大多数大夫是耕田之于农民;精美的器物之于工匠;孤本典籍之于书生。
对方是感兴趣的,可听完她的病症,郭大夫发觉舒窈的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属于精神上的失常。人的脑精细复杂,是人体的一大难题。郭覃年过半百,医馆来看病的人多,忙不过来,所以他无力也无心再深入。治不明的疾病,日子久了就会扎根在心,一旦郭覃与世长辞,这份执念必然会成为他死后也咽不下的一口气。
气久积成怨,郭覃只能放手。
想要彻彻底底地治好自己的怪病,郭覃不是她的最佳选择。舒窈的头脑有了一幅画像,给她治病的大夫要是年纪不大,可要医术精湛,对病人要有一种矢志不渝,“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执着信念。
一个人要集齐这几点堪比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难找啊!此病远比想象的还要难,连大夫都是个虚无幻想的人。
无望的事,她只能另寻他法。舒窈将纸揣进怀里,迈过门槛,回到马车上。
一轮赤日悬于中天,返回舒府的路上,欢颜拿着团扇为舒窈扇风。
檐角铜铃骤然轻响,马车停了下来。惊呼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发生了何事?”
“小姐,前面一群人围在路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车夫回答。
舒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乌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中间似乎围着一个躺倒的人。
“谁来救救我阿娘!”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娃跪在地上,焦急之色无以复加,撕心裂肺地吼叫,双手成乞求的手势,哀求着周围的人。
躺在地上的妇女口吐白沫、肢体抽搐,已神志不清。瞧起来是急症发作。
在场的众人神情各异,有看热闹的,有不敢轻举妄动的,还有仿佛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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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命不久矣的,几十个人竟无一人上前帮忙。
不做点什么,会良心不安,可他们不懂医术,若贸然的举动使得妇人当场毙命,他们会无法逃脱一定的罪责,他们踟躇不前。
忽然,妇人身体比先前抽动得更加剧烈,口里的白沫大量涌出,愈发严重。
几人被吓得往后退,不幸踩到后面人的脚尖,其中的两个人顿时破口大骂。
全然不顾地上妇人的情况万分危急。
恰逢此时,舒窈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外,这道明亮的背影令舒窈难以忽视。颜越珩还是如昨日般穿着青衣,外形却与平时迥然不同,面上覆纱,若不是朝夕相处,外人定是要很仔细才能看出。
他是一个人出来的,并没有带侍从。
外围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再加上杂乱声大,俨然成了一道屏障。男子想往里闯又担心硬往里挤,会造成人会受不住力,往里倾倒。
舒窈看出颜越珩的难处,思索片刻,她摘下面纱和帷帽,这样有便于接下来的动作。
瞥见街边的小摊上摆放的物品,她立即动身下了马车,往小贩那儿丢了一锭银子,抓起东西就往人群的方向跑。
“嘟嘟嘟”
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也如利刃割着每个人的耳膜,众人不由得闭嘴,捂住耳朵。
舒窈已经快步到了颜越珩所在的地方。
短促的哨音停下,众人放下手,他们指责的目光射向舒窈。
舒窈不顾,转头看向颜越珩。男子旋即心领神会。
“我是大夫,会治这病。”颜越珩说得简单明了,不容拒绝,“麻烦快让开一条道,病人耽误不起。”
众人转变了先前厌恶舒窈的神情,恍然反应过来救人要紧。
“快快快,动起来,给人让道救人。”
“后面的人先退,前面的人跟上。”
几人自发地开始大喊,提醒每个人,并发动大伙不要乱。
一眨眼的工夫,人群疏散开来。小女娃见大夫来了,也噤了哭声,配合颜越珩的救治。
颜越珩让病人平躺,头偏向一侧,之后没有一点点犹豫,手解开大娘的罗带。
在旁围观的人见此情景,皆是大惊,大庭广众之下,男子居然就这么扯下女子的腰带,更何况这女子已然是上了年纪,嫁作人妇,真是不成体统。
一人啧啧啧出声,“真是败德辱行!”
“狗东西,你还说上人话了!”舒窈不留情地冷嘲热讽。
那人脸憋得铁青,反骂的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女子的身份,只能忍气吞声。
“少说点吧!”人群有人提醒那人。
“你们还看!小心把你们眼睛都挖了”舒窈张开手掌比作虎爪。
所有人吓得赶紧背对着大娘,同时心里暗想舒家二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娇纵跋扈,狠毒娇蛮。
大娘的罗带已经松开,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狼狈的一面被街坊邻居看见。
虽然还是有几人喋喋不休地小声责骂,但是周围还是比原先安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