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藏于二进宅院深处,不似前堂那般庄重肃穆,处处缀着温润奢贵。堂壁糊匀净白纸,乌檀木梁雕缠枝莲葡萄纹,嵌金箔,月光洒落碎光流转,四面雕花隔扇。
任谁一脚踏上金线织锦地衣,都是满目金玉绫罗扑面而来。
舒窈移步走入内堂,众人已在堂内。除了中间坐着的阿耶,还有拥有坎坷前半生的叔父。
上一代逃难,千辛万苦攒下商业根基,却阴差阳错弄丢了尚在幼年时的舒承运。失踪了十几年,没成想平静的一天,舒府的大门被推开,哪成想舒承运竟自己找回了家,还带着一双儿女和妻子李忆双。
屋内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唯余哥哥舒力格一家。
两兄弟掩面痛哭,舒力格见弟弟过去过得磕磕绊绊,既然兄弟好有缘再见面,舒承运是要归家的,留在舒府。
然而,那些无法相伴的时间,存在的不仅仅是遗憾,还足以改变一个人。
扫过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还真是一个都不少。
各屋的奴婢仆从位于两侧,神色各异,但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她的身上。
这场面,怕是不待她说话,就被人围在一起,押下去了。
她站在堂中,并没有下跪。
“那么多人来干什么,又不是审问犯人,都出去候着,没传唤不必进来叨扰。”正上首坐着的舒力格往胡椅后背一靠,摆了摆手,扬声吩咐,抬眼扫向下人,故作几分恼意。
看似嗔怪下人,实则另有所指。
继而,舒力格看向真正的“罪魁祸首”,“你说你还回来做甚,是来看你阿耶有没有被你气死?”
“阿耶。”
“别叫我阿耶,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话说得决绝,但只是嘴皮子上的不快,没有半分要责怪,惩罚她的意思。
舒窈的心放下来,她还以为今日免不了要罚跪、禁足。毕竟触及到有关阿娘和哥哥的事儿。也许阿耶并不知晓她出去的最终目的?
阿耶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没有提及关于阿娘、哥哥、找人的字眼,神情也与往常她惹小事时一般无二。
看样子像是不知情,那事情就简单许多。
她之前观马夫只是听从命令,除了欢颜和她,并无第三个人清楚她此行的目的,马车上的包袱也不明显,叫人看得出是要出远门。她平时游玩,也是带差不多的东西,有备无患。
只要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这事了后,她就能回屋睡觉了。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磨个嘴泡的功夫,阿耶约莫再说几句就结束了。
“好了,不要到处乱跑,一个小娘子独自在外很危险,以后早些回家。”舒力格吹胡子瞪眼的。
“知道了,阿耶,别气坏身子,”舒窈装出无辜纯善的模样,眼底确是藏不住的狡黠,“阿耶多给我些钱,多买些护卫不就安全无虞嘛。”
舒力格冷哼一声,“小丫头片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别算计到你阿耶头上。”
本是立规矩的意图,画风到这里全变了味,瞧瞧这父女情深,哪轮得到外人插手。
今日的好戏就要沦为一场空,一边的李忆双心快燃烧起来,似是一块火炭卡在喉咙,吐又不是,咽又直辣肠子。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死贱人今晚绝对会没有好颜色看吗?”李忆双的儿子——舒华,不动声息靠近李忆双,不断拉扯李忆双的衣袖,迫切需要看舒窈倒霉。
平时在府里呼风唤雨,耀武扬威,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不好好治一治这小贱人,他这心里还真是不舒坦。
李忆双环顾周围,左边是眼神迷离,显然心思并不在这儿的夫君,右边又是只顾自己心情,疯狂质问她的儿子,女儿打着呵欠,懵懵懂懂。
没人帮得上忙,一股狠劲上来,李忆双横插进父女二人间,“就是说呀!阿伯可不得再说舒娘了,舒娘懂事了,可不是如以前那般贪玩,今天出门那可是去找人!”
“找人?”
舒力格听见此话,语气加重了几分。正对着舒力格的舒窈瞧见阿耶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射出寒芒。
心下一紧,暗道不好,可是话说到这份上,阿耶肯定有所察觉,刻意掩盖会更显心虚,唯有迎刃而解。
“是的啊!舒娘可孝顺了,说是要替阿伯分忧,去找阿嫂和侄儿,年纪轻轻就如此有胆量,可让人钦佩不已……”明褒暗贬,李忆双巧嘴不停往外倒豆子,不给舒窈任何打断她的机会,“说来也真是奇怪,舒娘不是信心满满,说是没找到,就绝不罢休,出门不足一天,舒娘未见疲态和忧色,就似刚出门般,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李忆双眉头紧皱,满脸忧色,一副好婶婶的做派,看似是询问,话里话外确是混淆视听,令他人生疑,指出她寻人并不是发自真心,还弄虚作假,偷闲躲懒。
话里直戳阿耶心底的痛处,府里阿娘和哥哥离去前所用之物都命人打理干净,屋内的陈设,就连一根头发丝都如同往常。
阿耶每日都在怀念阿娘和哥哥,在府里人看来郎主定是盼望他们快点回来。
但舒窈知道,阿耶表面上不提,也不愿他人提起,这是深藏在舒力格心里的一根刺,每搅动一次,就愈往下扎,直入神经。
一次提及,便是一次危险的信号。
李忆双可能不知情,却意外“弄拙成巧”。
要是不解开,生了嫌隙,这东西一旦生了根,加上外面人闲言碎语的日夜倾注,她将会在舒府生存不下去。
“婶婶还真是手眼通天,总是心里想什么,便猜测别人如你一样,毫无证据。明明就是简单的外出游玩,看看好风景,却叫婶婶臆想成这般,”舒窈面上显出几分自责,“是侄女的不是,爱玩乐,叫婶婶以己度人。”
摆上楚楚可怜的模样,真叫李忆双气不打一处来,死鸭子嘴硬,这是逼她不得不拿出证据,好让这小贱人心服口服。
“侄女属实是高看婶婶了,婶婶可承担不起。”
李忆双脖子往上提,不由自主拉高嗓音,“要是没有侄女感天动地的一封书信,婶婶我还真不忍心说出来,婶婶见了这字里行间的话,甘愿等你离家远些,再呈给阿伯看,好令你的愿望不落空。”
书信?!
她什么时候写过,舒窈拼命搜刮脑子里的记忆,任然一无所获,该是李忆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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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末路编造出来的假证据,可观对方眉眼神色,胜券在握的样子,不像是骗人的。
舒窈此时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太妙。
紧接着,李忆双命李嬷嬷将书信呈上来,素锦封皮,端雅华贵,薄薄的一层,封面题的字,赫然为“家父台鉴”。
是她的字。
不由分说,李嬷嬷径直将信进呈给舒力格。
舒力格把信封拿起来,看到上面明显是她的字时,手紧攥着,两颊青筋隐隐凸起,挥袖一甩,猛地将书信扔至地上,“书信在此,上面也是你的字迹,舒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直至此地,舒窈还是站立在堂中,没有颤抖,没有下跪求饶。
“没有做过的事,女儿是不会承认的。”
“好好好,你真是好得很,从前你随意任性,只要你开心,便也由得你。可现在还变得谎话连篇,顽劣不堪。从今日起,你也不用再出门了,好好在家闭门思过,抄写一百遍金刚经交给我,磨磨你的性子!”
见郎主这次事真大动肝火,惩处是小,失望是真,舒窈身为养女,此后怕是地位不保,舒家也不会再有她的位置了。
目睹全程的母子二人扬眉吐气,心头仇恨得报,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不是一家人,还非得硬塞自己进来,现在终于反噬到了,该回哪里就回哪里,被野狗吃剩得不剩骨头最好。
毒芒刺背,使舒窈清醒不少,低头看见阿耶脚下的信,像是想起什么。
舒窈平静地道:“单凭封面的字迹,还没有看过信里面的内容,阿耶就要惩罚我,我不服。”
火气还没消散,管家立刻领会舒力格的意思,把新捡起来重新递回给舒力格。
舒力格拆开信封,将里面的纸展开,蓦地显出几行字,上面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唯有几行字,定睛一看,上面写的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神、夜交藤、合欢皮、龙眼肉、龙骨、牡蛎。
几味中草药,是信还是药方自然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震惊,哑口无言。方才得意的两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抽搐,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同是舒窈也没想到里面居然是药方,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前几日睡得不太踏实,就让大夫开了个安神的药方,当成护身符塞在枕头下,没想到倒令婶婶看花眼,误会了。”
“你……”
分明是一份离家出走的信,怎么会变成药方?定是小贱人设的局,来令自己难看,真想生吃活剥了这小贱人,李忆双还是忍住了。
究竟是误会,还是刻意为之,当家人舒力格已经不想想那么多。
“罢了,既是误会,所有人都各回房休息,”舒力格转头看向舒窈,发觉自己之前误会女儿,有些失态。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尴尬立在原地。
倒是舒窈脸上令人瞧不出什么变化,她伸手直接将信拿走,头也不回地离开。
抱歉,原谅,她都不需要,错误导致的伤害已经造成,过多的补救也是无意义的。
若匠人不懂如何使用力气凿进去,又怎会在玉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