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萧信后悔了吗? > 37. 第 37 章
    秦意眠话说出口,见这么多目光随之而来,难免面皮薄,还是迎着众人,走到萧信身边,跪下道:“公爹,请切切莫再打夫君,夫君有不是,是我没有劝诫之过,公爹要罚,儿媳一同领受,愿和夫君同甘共苦。”

    罗太夫人的目光在这女孩儿身上打个转,坐回上首,看着秦意眠,话却是对萧晗说:

    “你族长的威风、严父的架子也摆够了,还不丢了棍子,再打他,我便打你。”

    萧晗看着面前双双跪下的新婚夫妇,女子的红裙掩着男子蓝色的衣摆,肩并着肩,好比藤萝伴乔木,又如芳草生清涧,端得珠联璧合,好一对佳儿佳妇,怎不盼他同心同德。

    彼时年少,他的眼神是和信儿一样吗?这样的不知好歹,这样的有恃无恐,终至于无可挽回。

    萧晗的眼神复杂,良久,叹道:“又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忤逆狂悖,不是一日两日,你才过门,别为这个逆子受了牵连,起来吧。”

    秦意眠去看这位公爹时,才发现他已瞎了一只眼睛,左眼中眼白明显占据了大半个眼珠。

    乍见之下,她未免微感惊讶,随后转念,萧晗常年征战沙场,或许战场上受伤所致,只是竟也不用眼罩遮蔽,使人望而生怖。

    罗太夫人咳嗽一声。

    众人归位坐定,张妈妈适时地扶起秦意眠,萧信余光瞥见她的裙摆掠过他,走远了。

    他暗暗嘲讽,这样的闹剧里竟然平添了一位新角,新角她是生还是旦,声音倒宛转。

    已经有十几年不变的曲目,人人还没有看腻,父亲呢,他满意了吗?这场戏唱到这里,接下来该是他萧信认错,伏唯谨遵君父教诲。

    萧晗把棍子交给下人,也回了座位上。

    萧信的继母吴夫人眼见差不多了,款款起身,亲自扶起萧信,道:“夫君,且看在新妇面上,饶了他这一回吧,新妇说得不错,我做母亲的也有教导不当之责,要罚,索性,我们娘几个一起罚了,才是将军的治家严谨。”

    “信儿,起来。”吴氏说着,一面去拽萧信,萧信依旧一动不动。

    萧信淡淡道:“作耗的畜生,你还等谁来请你,要跪,跪到外头去,别在这碍眼。”

    萧信依言起身,跪在廊下。

    仆妇擦去了地上萧信挨棍时留下的一点血迹,棍子也被拿下去了,都换过热茶。

    遂安堂里恢复了原样,仍旧笑语暄暄,地上铺的是金丝银线波斯毯,暖香阵阵从博山炉中升腾,罗太夫人轻呷一口云雾茶,把叹息吞下,唤新妇上前敬茶。

    秦意眠上前并奉上孝敬之物。

    给长辈的东西,不在贵重,首在心意。

    来京前,秦意眠已极力打听京中风尚,给罗太夫人准备的是自己亲手绣的一对抹额,一对护膝。

    打听的未必真切,两家又门不当户不对,眼下就怕太夫人不喜,心中颇是忐忑。

    罗太夫人身边的傅妈妈接过,托盘里对着光一瞧,抹额上的喜鹊登梅图样是京中早几年时兴的,绣工也稀松平常。

    罗太夫人喝了秦意眠敬的茶,仍是笑道:“你有心了,难得的绣得这样细致,明儿我就戴上。”

    傅妈妈摸准了主子的心意,拿了那抹额就往太夫人头上凑,道:“太夫人什么没见过,见了新妇做的东西就只说好,眼皮子浅的只看得到孙媳妇,敢情是得了好佳人,稀罕得不得了呢,趁早今天戴上,也免得奴婢弄丢了来问罪。”

    罗太夫人连连摆手,笑个不住,道:“你这张老嘴,还不去把你少夫人扶起来。”

    秦意眠一一按序拜见,诸人各有表礼,她也奉上自己做的巾帕荷包等物。

    将要拜到西府三夫人卢氏时,卢氏暗悔自己礼备得轻了,没想到罗太夫人对新妇这样和颜悦色,这也是料不到的事,云州荒僻地方来的女孩儿,那抹额绣得那样,也能睁着眼睛说细致?卢氏趁人不注意,急急褪下手上一对水头清透的翡翠镯子,放进身边托盘的盖布里。

    秦意眠口称:“三叔父、三婶婶万福安康。”

    “好,好清灵女孩儿,婶婶见了就欢喜,合该和侄儿是一对儿。”卢氏满脸堆笑。

    卢氏身后的萧修也拜过大嫂嫂,秦意眠回礼道:“九弟。”

    萧修懵懂孩气,她想起昨夜他行礼的憨态,眉眼又染上几分笑意,刚刚对于萧信父子那种剑拔弩张般的不合的惊惧也少了几分。

    秦意眠的丫鬟奉上两个荷包、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给萧修。

    萧修接过,眼睛却还看着大嫂嫂,脑中嘀嘀咕咕大哥哥又挨大伯父打了,不知道大嫂嫂吓着了没有。

    大哥哥是经常挨打的,大嫂嫂却没见过,说不定吓了一跳。

    哎,大嫂嫂看着好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更不多话了。

    不知道她送的荷包里是什么呢?等回家去就藏起来,不能让娘没收了去。

    萧信跪于廊下,院中秋阳煦煦,遂安堂的金字匾额下,贴着副门联,左边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一堂聚顺”,右边是“祖德宗功兰芳桂馥,瓜瓞绵长百代绵延。”

    都是好言辞,满口的圆满,萧信嗤笑,父亲不是要打死他吗,果然打死了好了,满府里他挂心的只有祖母而已,大约还有乖巧的九弟。

    如果不做父亲的儿子,不是萧家的少将军,能做什么去呢,不如去做个浪子行人,好过父厌母憎。

    也不好,最好学了哪吒,割肉以还父母,那样会不会更得痛快。

    “孽障,到那边道上去,还在这儿躲阳是不是?明天开宗祠,新妇上谱,到时候你跪祠堂去,今日权且容你。”

    萧信循声抬头,见到父亲鄙恨的目光,心中无喜无悲,堂中诸人渐渐已经出来了,应该是敬茶认亲礼毕了,一个个路过他,他起身出了院子,远远跪在道旁草茎中。

    秦意眠辞了太夫人出来。

    罗氏看小辈们都退下了,问张妈妈道:“你观新妇如何?”

    张妈妈道:“只刚识得,奴婢不敢说多么四角俱全,可是看着确实是个懂礼的孩子,说话也温柔,刚刚还回护着信哥儿。”她把今早所见回了太夫人。

    罗氏听了“回护”一句颇是认同,掀了布看了帕子:“这么说,没圆房?信儿太倔了些,昨天迎亲,他偏要去玉华楼那种地方,说出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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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嘴,这桩婚事明眼的都知道是陛下的意思,所以今天他父亲打他我也只虚拦,这是该着的。”

    张妈妈对傅妈妈努努嘴,傅妈妈笑道:“太夫人,少将军这样的,没点脾气才怪了,父亲是世勋将军,母亲是金枝玉叶,陛下也是他舅舅,只当是外甥和舅舅别扭,陛下往常也多有褒扬少将军,想来也是不妨的。”

    “你两个知道什么,信儿这样,将来终究害人害己,想来是我罪孽深重,误了我的孙儿,等这几日事毕,我还回三清观去,祈福吃斋,只盼…”罗氏目光幽深。

    罗氏止了话头,一时竟不知盼什么,夫妻已离分,父子俨然成仇。张妈妈忙接口道:“盼新婚夫妇恩爱绵长,早日开枝散叶。”

    “正是,早日开枝散叶,”罗氏脸上又慢慢添上一点光彩,她吃尽一碗残茶,吩咐张妈妈道:“新妇那里,我看也不错,只是你还是多留心,别叫又是那等装乖里的头一个。”

    张妈妈揣度太夫人话里说的除了夫人吴氏不会有第二个,她不多言,只答“是。”

    “确实是个好的,那让他们和和美美的差事也着落在你身上。”罗氏起身,傅妈妈托着她的手臂往内室去了。

    张妈妈躬身道:“太夫人放心。”

    秦意眠跟在人后头退出去。

    虽已近秋冬,遂安堂内外生机葳蕤,两侧兰桂夹杂,古树成荫,香草藤攀住院墙蜿蜒而上,疏落有致,清气扑鼻。萧府丫鬟引着她取小路回松风院。

    碧空如洗,小径上鹅卵石光洁整齐,嶙峋的假山旁却跪了一个人,一身团花袍上又是血又是灰。把锦绣衣袍染得五颜六色,自然不好看。

    可是他的眼睛里的神色却一点没有变,是不满、不服气,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珠黑湛湛好像吸了磁石,比砚浓,比酒清。

    秦意眠忽然能领会他父亲为什么会打他,太神气了,萧信,该多被教训一下,她应该这样企盼,那样他就再也不敢吓唬她了。

    可是她当然不会这样企盼,最好他永远不受一点损伤。

    他的脸比昨晚还要冷,她也就意兴寥寥,说不出一个字,若要宽慰一句,她猜想他的脸会顷刻如寒冰。

    丫鬟在前头,她也只作不见道旁之人,跟着走过了那条小径。

    萧信又看着茜红的裙裾从他面前飘过,好比云霞于天边也只一瞬,女子目不斜视,踏在鹅卵石上的绣鞋也落得笔直。

    很好,她没有停下来,最好如此,又何必假惺惺,说什么同甘共苦,原来是新唱词。

    约莫唱给祖母听吧:尊长在上,云州来的秦氏女虽然昨日才到府,却对您的孙儿非常看重,希望借此得到您的爱重,是这样么?

    “表哥,姑父已经走远了,表哥快起来吧,回去裹一裹伤口。”

    秦意眠还没走远,听得身后语声,脚步迈不动了,犹豫几息,索性闪身躲进石旁,扒着石头去细看。

    只见是一个穿着玫瑰紫褙子、暗绿下裙的少女立在萧信面前,修眉俊目,正神情急切地劝着萧信。

    是适才敬茶见过的,吴氏的娘家侄女吴姑娘。

    秦意眠摒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