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最后的那一刻了。研究所外,人群已经开始源源不断的聚集,哪怕安昱此刻正靠坐在实验室的床铺上,也能听见外界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几乎是从天光破晓的那一刻开始,城区里的信徒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往研究所聚集,生怕自己来得晚了就没有好的位置瞻仰神明。
信仰的力量有多么恐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狂热的信徒们坚信智者大人作为神明存在的意义,哪怕女士所说得是一个解释,在他们的理解里这一切也将成为一场审判,一场面对异教徒的审判。
他们齐声高颂着祷词,似乎智者大人已经向异教徒降下盛怒。作为虔诚的信徒,他们相信自己的举动一定会获得神明的垂青——如果智者大人神心大悦,说不定还会将他们选为神侍。
更多的信仰者追随狂热信徒的脚步,早早地拖家带口站在人群中。他们并不在乎智者大人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反正神明才是真正统治这里的统治者,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被统治者多看一眼。
似乎只要被统治者多看一眼,他们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生里就能多些谈资,也能多些资本。
密密麻麻的人头簇拥着,摩肩擦踵,以研究所为中心,一点一点的往外扩散开去。
如同一个用人类组成的阵法与祭坛。
研究所的顶层,青年和女士站在落地玻璃前轻佻地看向下面渺小如蝼蚁一样的人群。
青年摇晃着酒杯,猩红色的血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之前好像没有那么多的人吧?”青年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些不快,“我记得我们之前走到这里的时候,外面的人告诉我们,这座安全区最多只能容纳一万五千人。”
“人类是会繁衍的。只要能够吃饱穿暖,他们就会有闲心来做这些。”女士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家三口身上,爸爸的肩膀上坐着灵动的小姑娘,身侧的妈妈正小心地扶着小姑娘的背。
女士的眼眸暗了暗,旋即移开了视线,漫不经心地说:“到现在应该也就四代人而已?看来下次再写新的教义,要把‘禁欲’放上去……”
“呵,低劣的本能罢了。”青年有些轻蔑地浅酌了两口血液,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如果教义能够控制住他们的欲望,或者饥饿和寒冷就能让人类忍耐,沙漠里的人类早就应该绝种了。”
“既然人有些太多了,就刚好清理一下。”青年摇晃着酒杯,随意地靠坐在沙发上,同样随意地定下了很多人的生死。
既然沙漠里的人类那么想要进入城区,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正好,城区里的人口已经从资源变成了累赘。越来越多的人类需要越来越多的生存资源,祂们并不愿意将手上的哪怕一点的资源分给这群低劣的蝼蚁。
现在,祂们有一个很好的借口,关于人是怎么自然而然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关于人类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如何消失的。
时间在兢兢业业地走着,实验室里关着祂们都没能拿下的战利品,塔顶的设备已经准备就绪——
这会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聚拢在研究所下的人类将看见他们心心念念神明,也将面对来自同类的残忍。
“少女呢?”青年微微侧过头看向还站在落地窗前的女士,神情有些不悦,“祂还没有准备好吗?”
“不,海妖在蛊惑自己的猎物。”
“海妖塞壬?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哦~”少女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重复安昱见到祂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洋溢着青春可爱的脸上绽放出欣喜和愉悦,似乎真的对这个外号非常满意。
安昱冷漠地看向穿着夸张的蓬蓬裙的少女,梳着长双马尾的辫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蹦一跳地走到自己面前。
少女眨眨眼,天真而烂漫的表情仿佛在说着祂的单纯无害。可安昱心里很清楚,眼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百多年了。
年轻的皮囊之下,灵魂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开始腐朽。
安昱冷漠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怀表提醒他漫长的72小时已经只剩下钟表盘上最后的半圈。显然,眼前的少女掐准了最后的时间来到这里,试图完成属于智者的最后一搏。
从被抓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安昱自认已经在一轮又一轮的诱惑里看到太多赤裸的诱惑。在这座布满苹果的伊甸园里,每一条毒蛇都献上了不一样的金苹果。现在,眼前的少女又想要用什么来引诱他吃下金苹果呢?
少女如同洋娃娃一样精致的五官在歌唱时带着灵动的情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是紧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空灵的声音唱念着安昱听不懂的语言,却依然让安昱的灵魂与之共振——春日里生机盎然的森林,溪水潺潺,呦呦鹿鸣。他拨开眼前的树叶,看见的是苍翠的世界,悦动的精灵。
真美啊。
安昱不由得感叹,他似乎走在林间,但现实是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闭眼吟唱的少女——他的灵魂仿佛被自己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少女的歌声中林间散步,一半在现实的实验室里试图打断少女的动作。
安昱从来不相信智者的承诺。他不相信所谓“最后的72小时”,只有等到临川他们到来的那一刻,只有人类知晓所有的真相,只有这座地狱被真正的烈火焚烧殆尽的那一刻——那才是真正的结束。
海妖?哪怕祂真的是塞壬,安昱也要做那个弑神的人。
少女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祂朝着安昱眨眨眼睛,带着些少女的娇俏,可眼神里并没有半分的温度,更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似乎在说:“你怎么能想要动主人呢?”
歌声还是如此轻快的曲调,少女的表情还带着愉悦,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但安昱仿佛被定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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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要如何描述一种自己从未品尝过的感觉?安昱并不知道答案,但陌生的感知直指他的心脏。
苍翠欲滴的森林还在安昱的面前,灵动的小鹿站立在溪涧中饮水,黄鹂在树枝上欢唱,蝴蝶翩翩飞舞在花朵之间——这是安昱想要的人间,而他现在正躺在草坪上,痛苦的蜷成一团,就连呼吸都染上了惨痛。
从未感知到痛苦的人总觉得自己缺失了一部分与世界的链接,固执地觉得自己和真实的人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缺少些活着的实感——即使自己逐渐找回了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可他还是不懂什么叫做疼痛,他可以抱着临川诉说自己的爱意,但在临川受伤时永远无法说出一句“感同身受”。
他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以为悲伤就是人类情绪的顶端,可安昱也清醒的知道,人类会真的因痛苦和绝望而心碎。
这一刻,安昱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
敏锐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放大了感知,原本清明的思维空白了一瞬,旋即只剩下混沌:痛痛痛痛痛痛——
安昱说不清自己的身体是哪个部分被痛觉侵袭,又或许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在被痛苦吞噬,从内而外,从上到下。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不知道自己身处林间还是冷硬的实验室,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滑落,痛苦让他想要颤抖,可现在他连抖动的力气都没有了——痛觉已经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安昱从未有一刻和现在一样无助。
他生来失去痛苦,体术强悍,体质特殊,智多近妖,七情六欲都寡淡得如同白水一般,唯有临川和绿洲上的居民们能在这一潭死水里荡起一丝涟漪,是以整个人生也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失败,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此生此世就该这样结束。
若不是生活在错位的乱世里,安昱的人生必定是顺遂而幸福。
现在,这一汪泉水如同沸腾的岩浆一样,焚烧着他仅剩的理智和思考,甚至死亡的欲望开始膨胀,明知自己不会死亡,却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断身上缠绵不绝的痛苦。
是啊,死亡在这一刻都可以成为一种解脱,但为什么自己无法获得永恒的解脱?
安昱的双眼通红,尖锐的痛觉反复蹂躏着他的神经:在生机盎然的林间,翩翩起舞的蝴蝶停落在他的鼻尖,带来的不是香味,而是无声而绵软的痛;清风吹拂原本应该带着阵阵暖意,现在却凌厉的如同刀锋划在自己的背脊上。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安昱拼命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修长的双腿蜷在自己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拥抱住自己——像是胚胎最初的样子,沉睡在天地自然的怀抱中。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痛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安昱混沌的思绪难得分出了一丝的清明,他眼前的光晕逐渐涣散,太阳的光芒也变得苍白无力,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