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一切安排都显得如此水到渠成。
周炽接过了临川手里的线路图,漆黑的墨点下依稀“市心医院站”五个小小的文字如此的明显,叩击着作为绿洲军首领的心脏。这是周炽连做梦都不敢想得可能性,直捣黄龙吗?现在似乎也未尝不可了。
他们等待了那么久,但当一切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周炽和临川同样感觉有些眩晕。
这一切似乎来得有些轻易,却又困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不论是被遗忘在沙漠的部落,还是主动离开城区的先驱者,一波又一波的人类都在拼命的寻找真相,而现在,真相逐步揭开的现在,一切似乎是唾手可得。
于是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明所以的小阳照顾着两位同样有些恍惚的哥哥。虚弱和疲惫在临川找到明确的地点之后一并反了上来,之前在小阳面前强撑着的模样被昏沉的大脑和逐渐沉重的眼皮所取代,短暂的喜悦之后是无解的疲惫。
而周炽相较临川更好些。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地图,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跌坐在临川混乱的床铺上。往常不论何时都带着冷静和睿智的双眼现在变得空洞,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迷茫的小阳站在二人的中间,他没有经历过百年来几代人传承的重担,也没有为儿时梦想追寻过十几年,等到梦想实现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多么庞大的阴谋里。
百年时光对于这颗荒芜而贫瘠的星球来说或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渺小而又生生不息的人类种族来说却足以送走完整的一代人,让一段兵荒马乱的历史消失在漫长的岁月里,让所有的亲历者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让历史成为了一纸写满了谎言的祷告。
周炽无法想象如果时间继续流逝,等所有曾经亲历过末日与重建的人离开,城区和沙漠里的新生代会怎样看待先辈的选择和坚持。或许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丧尸也不过是遥远而虚假的传说,沙漠和城区从来就是两个世界,神明的信仰远比生活更加重要——他们不会怀疑自己现在所生活的世界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因为他们生来就被灌输了相同的记忆。
幸好,现在这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们还能撕开智者堪堪盖上的遮羞布,还能给懵懂的沙漠和城区一个愈合的机会,甚至他们还能继续先辈的计划——
不论是生存所还是东方基地,他们都还能延续先辈的意志,重新让整个世界回归正轨。
人类分崩离析,但人类也总会重聚。
“我会通知老林他们把隧道清出来。”半晌,周炽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他坐在床边,带着些哽咽也带着些如释重负。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周炽想,再漫长的故事也要画上一个句号。
不论成败,不计生死,这一切总要有一个结束。
“这场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女士怒气冲冲地摔开了研究所顶层的大门,原本从容不迫的姿态快要被怒火燃烧殆尽,留下得只有恼羞成怒的狼狈。
在祂利用信仰愚弄城区的时候,祂从未想到有一天所有的舆论会如同滔天的海浪一样向着研究所、向着智者袭来。在安昱面前大放厥词的女士,如今恨不得自己从未设计过这一套完整的神明信仰体系,更没有设计过城区里随处可见的神像。
起初,祂也以为福利院的故弄玄虚不过是一群小屁孩的游戏,随着安昱被带回研究所,没有了最重要也是最直接的“神明降临”,这场针对研究所的风波很快就能被平息。
事实一开始也正如祂的想象一样。福利院里所谓的“圣所”再也没有神明降临,即使老人和小孩们信誓旦旦曾经在教堂里见过神明,甚至被神明拯救——但这一切终究会如同一阵风一样散开。研究所门口的人群一天一天的减少,教堂里的信徒也逐渐散去,这场由一群小孩开启的闹剧似乎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语焉不详的通缉令又很快将“神明降临”与“研究所”推上了风口浪尖。
女士捏着那一打从城区的各个角落里搜缴上来的通缉令时,只觉得自己的气血翻涌,好不容易舒服了几天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通缉令上的人显然就是现在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安昱,但城区里的信徒显然给了他另一个名字,神明。
——为什么神明再也没有在福利院里出现?
——因为祂们不愿意神明出现。
一时间,作为神明而存在的智者变成了阻碍神爱世人的绊脚石,通缉令上研究所隐隐约约的符号和遮遮掩掩的文字变成了祂们早就知晓真相的罪证。
女士想要辩驳,祂想要证明通缉令并不是真的,祂想要证明所谓的“神明”也是一场谎言。但此刻祂才发现,祂已经无法动摇这一切了。
通缉令是真的,是安昱逃出研究所时荀瑰亲手签发给所有的掮客,照片的背景就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语焉不详的文字是祂们想要隐藏实验的真相;安昱确实在福利院里救过一位老人,他和神像近乎一致的脸庞更是最有力的证据——
如果女士想要证明关于安昱的一切都是谎言,那么祂最好已经准备好让信徒们知道作为神明的智者们究竟在做什么。
是的,女士在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性之后,最终发现祂们已经被安昱绑在了一条船上。祂们不能揭穿安昱是人造人、是实验体,因为祂们无法解释为什么智者在拯救人类之后还要创造新的人类,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被创造出来的“安昱”才是更像神像的存在。
女士深谙人性的怯懦和黑暗,当神明展露出一丝一毫将要抛弃人类的想法时,再狂热的信徒也会将口中的神明弃之敝履。人类需要的信仰并不是虚无缥缈,而是实打实的想要神明能给予自己什么。
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们对智者的狂热来源于智者曾经给予了他们新生和希望。哪怕是最混乱的街道上,每个人都会供奉着神像,那是因为他们相信神明还会降临,而智者们也确实如他们所祈祷得一样降临——用带走他们生命的方式,给予流浪者们最后的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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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和信徒从来都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所以智者们同样并不满足。
而现在,突如其来的“神明降世”打破了城区中智者和信徒之间微妙的平衡——
谁也不知道神像是从何而来,谁也不知道神像背后是否真的有过那么一个人。但现在,有一位神明仿佛神像化形一样走进了人间,救苦救难,扶危济困,美好得不真实,却又如此的真实可行:这是我们日夜供奉神像,是信仰凝结成的神明。
也许一开始还有人将信将疑,但欲盖弥彰的通缉令、讳莫如深的旧神,似乎都在导向一个方向——那位是真正的神,而高座庙堂的旧神因为新神的存在而恐惧。
“说吧,你想要什么。”端坐在会议桌之后的青年看向狼狈而又愤恨的女士,祂从不觉得女士突兀地出现在顶层,几乎克制不住愤怒地控诉只是为了发泄情绪。
祂们已经在共事了百年的时光,精于计算的青年已经习惯将世间的一切标记上不同的数字,然后分析每一组数字背后的价值。
“我要实验室里的躯体。”女士双手交握,祂施施然地伸手将自己的一头秀发重新调整到身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会议桌之后的青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之前被情绪控制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又变回了得体而又端庄的日常:“荀瑰开出来的条件是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所有躯体的制作,但是现在城区里的舆论等不了那么久。而我也并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只要一周就够了。”
“把这个躯体借给我一周,我有把握逆转现在的困境,让所有的围在研究所附近的人都离开,同时在城区里建立起更加牢固的信仰体系。”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能快速地控制住城区里的话语权,还会有更多的人试图在这场混乱里分一杯羹。不只是那所突然冒出来的福利院,工厂、教堂、学校,只要有人群的地方总会有蠢蠢欲动的人类想要做些什么。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城区成为我们的一言堂,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会议桌后的青年沉默着,祂在计算着天平两侧的砝码是否对等。
荀瑰能够给予的回报是一场彻底的进化,而女士揭露的风险同样有可能动摇祂们未来统治的根本。
“据我所知,荀瑰还没有开始移植。”女士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祂知道当青年开始计算得失,就说明自己给出得筹码已经八九不离十,只差最后一把火,“而我只需要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完璧归赵。”
女士带着黑丝手套的双手优雅地上翻,做出一个归还的手势,似乎在说明祂并没有私欲。
“一周的时间,你必须让这一切结束,还要让那些有异心的人类主动浮出水面。”青年沉吟了片刻,又给女士的计划加上了一重要求。
女士微笑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没有意见:这本就是祂计划中的一环,只不过不会有人将所有的筹码都一次性放上桌面。
赢得了许可的女士手握着青年的一纸文书,敲响实验室的门:“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