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地图在哪里……”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临川一刻也不想多等，他掀开压在身上的被子，脑海里全是安昱带回来的那张地铁线路图，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还支撑不住。
在双脚着地的瞬间，临川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绵软无力，他伸手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却忘记了自己在隧道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从沙漠中醒来后又只顾着一路的奔波，哪怕到了绿洲也直接陷入了昏迷——
且不说他的精神在隧道里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光是几天的不吃不喝就足以掏空人类的身体，让一个健康的人陷入极度的虚弱。
更别说是身心皆遭受重创，又刚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时还没能完全恢复过来的临川。
但现在临川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到了可以下床走路的标准，他只惦记地图，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确认研究所和它所对应的地下隧道出入口。这是安昱留给自己的信息，这也是人类对抗智者的一把直插心脏的利刃，他必须迅速，必须迅速，必须迅速！
临川憋着一口气，他用力地把自己撑起来，试图摇晃着把自己送到书桌前——
随着一声闷响，正在给病人处理伤口的小阳手指一抖，神经反射般地看向临川所在的房间。
“小阳医生，我这里不要紧的。”正坐在小阳对面的青年憨厚地摆了摆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大大咧咧地说：“临医生的事情更重要。我去找别人缝合一下也是一样的，小伤，不碍事的。”
“……没事，很快就好了。你忍一下。”小阳有些歉意地看向面前的病人，临川教导过他，不能再处理病患的时候被其他事情扰乱了注意力。小阳深呼吸了一下，试图快速地把注意力转回伤口上，刚才的手抖让原本就已经止血的伤口又隐隐出血，小阳抿着唇，以十二分的认真和小心快速地帮青年缝合好了伤口：“可能有点疼……嗯，已经缝合好了，我得去看看临医生，我……”
没等小阳解释更多，面前的青年就很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该回去训练了也算是将自己和小阳都从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中解脱了出来。
等小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间时，原本摔倒在地上的临川已经倔强地手脚并用将自己一点一点的挪到了木椅边上，正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让自己坐到椅子上。
“临川哥！”小阳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原本好好盖在床上的被子凌乱地掉在地板上，放在床头的水杯倒在一边，温热的水淌了一地，而苍白着脸的临川正苦苦支撑着要坐上椅子。
“小阳？你来了正好，来扶我一把。”临川好似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有多少狼狈，满脑子就是想着他放在桌上的地图。
小阳手忙脚乱地越过满室的狼藉，小心翼翼地准备临川重新安置在床铺上，“临川哥，你身体还没好透，别乱——”
小阳的“动”字还没说出口，还有些虚弱的临川就已经借着小阳的助力坐在了木椅上。靠在椅子上，临川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感受到小阳有些欲言又止和关切的眼神，临川回应以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小阳，我没事。你找人去把周炽找回来，我有新发现了。”
虽然得了临川的嘱咐，可医生的本能还是让小阳没有挪动脚步，“临川哥，你还需要休息的，你别……”
“小阳，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临川转过头看向脸上写满了担忧的小阳，难得对眼前的少年有些疾言厉色，“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知道，现在时间很重要，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小阳，我知道你担心我，可现在没有什么比绿洲军的事情更重要。”
“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安昱还在祂们手里，如果你想要我能好好休息，就马上去把周炽找过来！”
临川没有继续和小阳再多说些什么，他生怕自己一生气会不小心把小阳真实的身世说出来——安昱不会愿意小阳知晓真相的，临川勉强按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握着笔埋头看向桌子上的纵横交错的地铁线路图。
“凤栖湖……”
临川呢喃着在地图上圈出了两个相邻的地铁站，教堂坐落在这两个站点的中间，大概更靠近东侧一点，原本的福利院应该在……
临川绞尽脑汁地想要从自己过往二十年的城区生活里挖掘出更多的道路细节。老院长并不经常带他们出去，但幸好每次体检的时候他总会拉开车上的窗帘，近乎贪婪地想要记住从研究所出来的每一条道路。
先是经过一排排低矮的小屋，在整整齐齐的黑灰色的屋顶里，有一间小屋的房顶是扎眼的红色；随后是一座以圣洁的白色为主调的教堂，每次经过都会有很多人在虔诚的祷告，每每到教堂附近的时候，老院长爷爷总会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检查每个孩子是不是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小临川总喜欢坐在最后，是以他每次都能偷偷地看着教堂经过，然后呢？似乎记不太清楚了，他似乎总在差不多的地方收回手，安静地端坐着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紧跟着差不多是一个转弯，院长爷爷重新回到车头坐好，自己才敢再次偷偷地掀开车帘。差不多这个时候，车子会向着一座巨大的工厂驶去，高耸入云的烟囱吞吐着白色的烟雾，轰鸣声让年幼的孩童们既兴奋又害怕。他们总会探头探脑地趴在座位上，伸长了脖子遥望工厂里形形色色的大人们，总觉得庞大的工业巨兽和研究所一样神秘。临川记得自己的小伙伴们都很想进去看看，但是汽车每次都会在工厂门前转弯，紧跟着他们就会经过一座学校。
和学校重叠的路段对于小临川他们来说并不美好，同龄人之间残忍的话语对他们来说往往会是巨大的打击，所以每到这段路的时候，车里总会变得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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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福利院的孩子们互相都是彼此的家人，但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越过去。
更残忍的是，他们不仅会经过学校的正门，之后似乎还要路过学校后面的公园。有时候运气不太好，汽车经过时学校里的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在公园里打闹，一些好事的学生就会追着汽车嘲笑他们。
不过很快，这些恶毒的同龄人就会消失在临川的视野里，因为他们汽车即将经过城区里极为混乱的街道。那条街道里散发的恶臭是即使时隔多年再次想起都会让临川觉得反胃的程度。那里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的生活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满足，但几乎每个流浪汉身上都还会带着一尊神像。
肮脏混乱的街道和被小心翼翼呵护、不染一丝尘埃的神像，奇异地在这个街道上共存着。
然后是哪里呢？
临川闭上眼回忆着，脏乱的街道曾给少年以巨大的冲击，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即使自己还挣扎在温饱之间的时候却会用仅剩的一切去供养一尊神像。
于是少年清澈而懵懂的双眼在看见流浪汉蓬头垢面下近乎癫狂的双眼时，小临川总是会被他们眼中的疯狂吓到缩回脑袋，如同一只小鹌鹑一样缩回自己的座位上。
之后，差不多就应该回到原来的福利院了。
临川在线路图上勾勾画画，他记得现在的教堂福利院应该离原本的福利院不算太远。他记得教堂上五彩的窗户，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看见过。
只是院长爷爷几乎没有主动带他们去参观过什么教堂，也不太让他们和信徒们接触，如果不是因为城区里到处都布置着神像，临川甚至觉得院长爷爷连一尊雕塑都不会放进福利院里。
所以院长爷爷选中这座教堂真的就是为了下面的地下隧道吗？
笔尖在纸上顿住，黑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张上晕染开，逐渐模糊了临川笔下的站点名称——市心医院站。
找到了，研究所原本的名字。
市心医院。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临川脱力地靠在木椅上，他费劲地牵扯着自己嘴角的肌肉，想要拉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他找到了研究所的位置，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他才终于知道当年摇摇晃晃的大巴是如何走得一弯又一拐，才知道他执着得从来不是“进去”，而是“走出”——他合该是兴奋的。
但为什么他的眼泪有些止不住呢？
大约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十八年里每一次地期盼都是为了这一刻吧。幼年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在在这一刻成为了刺向智者心脏的一把利刃。
屋外的开门声响起，临川靠在木椅上，向着身后的来人扬起手中的地图：
“我找到了。”
他找到了恶龙的巢穴，那里关押着与他同行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