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破坏气氛是有一定的代价的。
如果临川的眼神可以化作他的手术刀,周炽现在应该已经被片成了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
“我推测干尸是和安昱一样,被当作废弃物从城区里的垃圾车里被送出来的。”临川站起身,手搭在安昱的肩膀上,一扫之前的阴郁和偏执,要不是面对的是煞风景的周炽,估计嘴角都可以咧到天上去。
“绿洲离不开人,我没能去验尸确认过受害者的状态,但是根据沈兆他们传过来的消息,干尸的致命伤应该是在脖子上,这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取血方式,甚至站在获取血液的角度上来说是很浪费的。”
“这和沈兆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是说是其他部落在拾荒的时候发现的吗?”周炽摸着下巴,他记得沈兆他们部落离干尸被发现的地方还挺远的,难道干尸的身份也已经确认了吗?
“不,因为同样是干尸,可能还是血液工厂的受害者——当然,我并不支持这种猜测,明老板他们更偏向使用器械,不可能采取这样原始的方法。之前的所有受害人都埋在沈兆他们部落附近,所以沈兆他们派人在认尸无果后一并把这具干尸埋进了墓园。”
说到之前受害者墓园,临川低头看向安昱。安昱是血液工厂里他们所知的唯一幸存者,在他们发现那座工厂的时候,有的受害者已经死了,还有一些就这样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根据门口的脚印来说,明老板先他们一步来到过这里,所以才会有那罐引起了沙漠通缉的神秘血液,也才让明老板在城区里苟活了一段时间。
临川他们很难想象当他们打开大门时还有刚刚被送进来的血奴,角落里是他们还没有处理掉的尸体。
但即使是被刚刚送进来的血奴,身体被连接在肮脏的机器上,加上腐臭的尸体里肆意生长的微生物。临川纵使有心,也没办法从死神手里救下哪怕一个人。
从这样的角度上来看,明老板甚至要感谢临川他们端掉了自己的老窝——这批血奴的血没有一个是完全干净的,如果这批血液被送进城区里,或许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体早就从内而外的腐朽,明老板也不会有命活着离开城区。
安昱的神情微怔,脑海里突然响起那阵凄厉的哭嚎。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也是第一次看到眼泪。他当时说不清自己看到那位并没有衰老的妇人怀抱着那具少年的干尸时是怎样的情绪,他只是想问有没有人知道地下拳场在哪里。
但好像就在那个瞬间,在他看向满眼哀伤和空洞的母亲时,他微弱的神经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原本抬腿就想要离开得他鬼使神差地指向了自己刚刚离开得地方,沾满了血污的地方。
“所以,没有幸存者,除了我,对吗?”
“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感染,我没办法救下他们。”
曾经临川以为研究所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地狱,但是当他推开因为腐锈而咯吱作响的大门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身边有一座更加恐怖的炼狱。
“不必那么难受,我们也用明老板祭奠了这些逝去的灵魂。安昱,明老板是你亲手抓回来的。”逝者已逝,周炽并没有那么多的多愁善感,“所以,干尸是无名尸。那沈兆呢?他们的部落会加入我们吗?”
“沈兆的意思是他们也不想再看着墓园里立起新的墓碑了,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去一趟,挑一些苗子加入。”
“他自己不带队吗?”周炽对于沈兆退守后方的态度并不理解,既然决定了加入,又何必这样缩手缩脚的,何况他也正值壮年,完全可以亲自带人加入到绿洲军里来。
“部落里需要一个主心骨,桃源也是这么打算的,送些人过来。”
“小米他们都来吗?让老村长一个人在桃源,他们能放心吗?”周炽对桃源也是派人来倒是没有意见,桃源更像家族村落,家中的兄弟选择上战场,其他的兄弟姊妹自然会选择支持。
“老村长……”
安昱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手紧了紧,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临川,“村长出事了吗?”
“老村长……已经走了,和归宁阿婆一样长眠了。”
所有人都希望这位走过了丧尸末日,成长在沙漠时代的老人可以亲眼见证下一个时代的来临,见证人类重新成为世界的主宰。
但是人类无法抗拒时间,生老病死像是无形的枷锁永远扣在人类的身上。
“小米现在是桃源的新村长,他派了人过来,也希望我们可以去送老村长最后一程。因为老村长的离开,他必须留在村里主持大局,所以也是希望我们能带走一部分人进行训练,但与之对应的是他们会把种植相关的技术和我们做出交换,包括种子和培育。”
说到这里,临川顿了顿,看了一眼有些出神的安昱。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安昱,至少在桃源的那段时间里,安昱和怀霜老人的关系亲密得像是亲祖孙。
“葬礼……需要注意什么吗?”安昱的声音里带着一些颤抖,他想起自己曾经闯入过少年的葬礼。当时的他更像是漠然的过客,但现在,他要送走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更重要的是,这位老人对他很好,教会了他怎么在人类社会里隐藏自己,甚至和他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不能和之前一样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葬礼上无动于衷。
“没事的,我陪你一起去的。”临川捏了捏安昱的肩膀,宽慰着他的情绪。
“等一下,不是要去挑人吗?”
虽然明白安昱对怀霜老人有特殊的感情,但临川怎么就那么自然的决定了另一个名额?选拔人员的任务难道不需要自己在场吗?
“我是不会再让你带安昱出任务了!”提到这件事,临川宛若一头护食的狼,对着周炽怒目横视,大有想要把人赶出去的趋势。
“挑人我来就行。”还是安昱及时给临川顺了顺毛,直截了当地断了周炽的念头,“身体素质好,眼神好,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没了。”周炽悻悻地闭上了嘴,他算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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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今天过来就是来受难的。
临川憋着自己没照顾好安昱的一口气,安昱则是起床气没法冲着小阳,一股脑地冲自己来了。
“没了就走吧。”安昱打了个哈欠,身后的临川赶客的意图更是明显。
“还有件事。临川,你要得那个蓝色的课本,生存所里确实还有两三本,你跟我回去拿一趟还是——”
“你明天给我送过来吧。小阳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让小阳先留一本。”
笑话,良辰美景,临川才不愿意和周炽他们在绿洲上来一个往返跑。
送走了周炽和小阳,临川三步并作两步的跃上了楼,而安昱已经靠在床铺上半梦半醒地点着脑袋。
说着自己已经睡醒了,实际上这句话也就只能骗骗小阳了。
临川倚着门框看了会儿安昱迷迷糊糊的状态,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
安昱说希望能和他一起远离人群,隐居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里都好。
即使临川带着再多的执念,在安昱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也只能选择放下。
这是安昱替他们选出的路,一条僻静、不会有人打扰的路。
临川不得不承认,这比让安昱高居在神坛上成为一个符号更好。
只是,无论如何,临川还是会有那么一些小小的、隐秘的不甘。
从安昱被创造开始,他没有家园也没有朋友,或许曾经有过兄弟姐妹,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智者们的实验消散。
但在绿洲上,安昱建立起了自己的情绪,他开始有了同伴和朋友,明明所有的孩子们和自己都是这样的喜欢安昱,安昱也同样为绿洲付出了很多。
他带着阿隼他们在沙漠上狩猎,教他们如何寻找方向,如何分辨猎物,如何团队合作;他带着绿洲军的小分队训练,教他们体术,教他们使用武器,纠正他们的动作,训练他们的体能。甚至,安昱也会随队出任务,解决沙漠里的麻烦。
但即使是和安昱打成一片的绿洲,也不能接纳安昱了。
临川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将安昱带进了绿洲,强迫安昱学会了人类的情绪,让安昱和绿洲、和沙漠、和人类产生了纠缠不断的联系。
如果安昱还是初入沙漠的那匹孤狼,或许就不会因为猜忌和恐惧而受到伤害。
他可以潇洒地消失在沙漠上,而不是和现在这样委屈自己。
是自己把他拉进了人类社会,却又没能教会他人性。
也许安昱本来就不应该属于人类社会,他的生命如此漫长,他的感知如此敏锐。人类的一生总要经历生离、死别、爱恨、嗔痴、求不得,而他不知道他的安昱会在漫长的生命里见证多少人的离开,又会遇见多少人。
他费尽心机温暖的一颗心,会不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重新冷却,会不会在悠长的岁月里遇见新的人,会不会发现人类本就没有那么美好,本就不值得他的退让?
但这些还那么遥远,眼下,人类是否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尚且是个未知数。